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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嫁堂 她退沈若微 ...

  •   正堂里所有青灯,都在这一刻低了下去。
      沈若微站在灯影中,喉间缠着青线,嘴唇微微张着,却没有一点声音。
      替她说话的,是悬在半空的两张合契面。
      笑面弯着嘴角,哭面垂着眼尾,一张像喜,一张像丧。它们用同一个男人的声音,温柔地说:
      “是我嫁给了这座堂。”
      这句话落下,栖水堂忽然活了。
      不是人活过来那种动静。
      是墙、梁、地砖、红绸、灯盏、合卺杯、婚书,一起轻轻震了一下。
      像这座堂终于听见有人说出了它藏得最深的秘密。
      唐婧站在门边,举着手机的手一抖。
      镜头里,沈若微脚下那张青色婚契缓缓展开。
      契纸铺满了半个正堂,边缘爬出细密的青线,一端缠在她脚踝,一端连着梁上两张合契面。线太多,密密麻麻,像一张蛛网,把她整个人困在栖水堂中央。
      纪南嘉脸色苍白地站在陆承章身边。
      她刚找回一点声音,嗓子哑得厉害,却还是艰难地问:
      “嫁给堂……是什么意思?”
      没人立刻回答。
      因为这句话太荒唐。
      人怎么能嫁给一座堂?
      可在场的人又都明白,在这套邪契里,荒唐往往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荒唐真的能成契。
      谢明烛看着沈若微。
      “第一份婚契。”
      神簿翻开,纸页上浮出青黑色的字。
      【栖水堂初契。】
      【女沈氏若微,年十九。】
      【愿以声入堂,以身守礼,以余生证婚。】
      【堂成,契续。】
      【价付:沈若微之声。】
      唐婧吸了一口冷气。
      “十九岁?”
      沈若微看起来二十七八。
      可这张契已经不知道写了多少年。
      青傩面像听见她的疑问,笑了一声。
      “她在这座堂里,已经证了九年婚。”
      “九年,三百二十七场。”
      “每一场新人都夸她声音好,礼讲得好,规矩懂得好。”
      “你们看。”
      “这不是很体面吗?”
      沈若微站在那里,眼里没有表情。
      不是麻木。
      是某种被迫练出来的平静。
      谢明烛盯着神簿上的字。
      “谁请的契?”
      神簿纸页微微发颤。
      合契面立刻尖声道:“证婚人已退席,不得再问!”
      谢明烛头也不抬:
      “你喊这么大声,是怕我问,还是怕她答?”
      合契面的青光骤然加重。
      沈若微喉间的线猛地收紧。
      她身形一晃,脸色瞬间白得厉害。
      闻烬生一步上前,长伞斜斩。
      伞中刀锋擦过青线,发出刺耳声响。
      青线没有断,只是被逼退半寸。
      沈若微终于能短促地吸一口气。
      她仍旧没有声音。
      谢明烛把桌上的朱砂笔推过去。
      “写。”
      合契面同时转头。
      “她不能写。”
      谢明烛冷冷道:“你们说了不算。”
      唐婧立刻反应过来,把自己的记录本和笔递过去。
      沈若微垂眼看着那支笔。
      她伸手。
      指尖还没碰到,地上的青契骤然亮起。
      一行字浮出来:
      【堂娘不得自书。】
      唐婧骂了一句:“什么破规矩?”
      青线像听见了,猛地朝她卷过去。
      闻烬生长伞一挑,替她挡开。
      唐婧往后一退,脸色发白,却还把记录本往前推了推。
      “我就骂了,怎样?”
      秦满抱着铜铃,小声却认真地接了一句:
      “这个规矩确实破。”
      铜铃叮地响了一声。
      那响声很轻,青线却像被烫到,蜷缩了一下。
      谢明烛看了秦满一眼。
      秦满立刻站直:“姐姐,我听见她有愿。”
      “谁?”
      “沈姐姐。”
      沈若微的眼睫极轻地颤了一下。
      谢明烛问:“她愿什么?”
      秦满抱紧铜铃,侧耳听了很久。
      正堂里静得只剩青线爬动的细响。
      秦满慢慢说:
      “她说……”
      “我想回家。”
      沈若微猛地闭上眼。
      这一瞬间,她脸上那层平静终于裂开了。
      不是大哭,也不是崩溃。
      只是眼角无声地落下一滴泪。
      可就是这一滴泪,让满堂婚契都轻轻震了一下。
      因为堂娘不该想回家。
      堂娘嫁给了堂。
      她该守礼,证婚,微笑,念词,把每一对新人送入契里。
      她不该还记得自己原本也有家。
      谢明烛伸手,按住神簿。
      “听见了?”
      “沈若微仍有本愿。”
      “堂契不能封口。”
      合契面上的笑彻底消失。
      青光从梁上压下来,像要把沈若微重新按回那张契里。
      “她的本愿早就被付了!”
      “堂娘入堂,声归合契。”
      “她每说一句祝词,堂便多一分愿。”
      “她每证一场婚,面便熟一分。”
      “九年三百二十七场,她已经不是人了。”
      谢明烛抬眼:
      “你们最爱说别人不是人。”
      “献女不是人,是新娘。”
      “愿童不是人,是价。”
      “堂娘不是人,是席主。”
      “你们给每个受害者换个名,就当自己没杀人?”
      合契面震动不止。
      满堂失声新娘齐齐抬头。
      那些空座位上的亲友影子,也开始不安起来。
      谢明烛看向沈若微。
      “我问你。”
      “你是自愿嫁给栖水堂的吗?”
      沈若微睁开眼。
      她看着谢明烛,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
      但她摇了摇头。
      很轻。
      却足够清楚。
      地上的青色婚契瞬间扭曲。
      合契面尖叫:“她撒谎!”
      谢明烛没有理。
      “请契人是谁?”
      沈若微抬起手。
      她不能写字。
      不能开口。
      于是,她用指尖按在自己胸前的工牌上。
      那张工牌一开始写着:
      栖水堂礼仪顾问,沈若微。
      可青光照过之后,工牌背面慢慢浮出另一行字。
      栖水堂创办人:沈鸿礼。
      唐婧猛地抬头:“沈鸿礼?她爸?”
      陆承章低声说:“栖水堂对外老板确实姓沈。”
      谢明烛看着那个名字。
      “父亲?”
      沈若微闭了闭眼。
      点头。
      神簿翻页。
      【请契人:沈鸿礼。】
      【愿栖水堂婚仪不绝,堂名不衰,合契面早熟。】
      【价付:女沈若微之声。】
      【契名:嫁堂。】
      唐婧气得声音都变了:“拿女儿嫁给婚礼场地?他疯了吗?”
      青傩面笑起来。
      “不是嫁给场地。”
      “是嫁给规矩。”
      “沈家祖上就是做婚仪的,旧会馆荒废多年,栖水堂起不来,面也醒不了。”
      “她是沈家女。”
      “她声音好,记性好,礼文学得好。”
      “她来证婚,有什么不对?”
      “父亲给她一条体面路,她该感激。”
      纪南嘉忽然哑声说:“这不是路。”
      她喉咙还疼,每个字都像砂砾磨出来。
      可她还是说了出来。
      “这是把她关在这里。”
      沈若微看向她。
      两个女人隔着半座正堂对视。
      一个差点在婚礼里失声。
      一个已经失声九年。
      这一眼,没有谁居高临下怜悯谁。
      只有一种太晚才互相看见的疼。
      沈若微的眼泪又落下一滴。
      合契面像被这滴泪激怒,青线猛地收紧。
      “堂娘不得悔!”
      “堂娘悔,则三百二十七场婚契同醒!”
      “堂娘悔,则所有被证过的婚,都要重新问价!”
      “你们问得过来吗?”
      这句话像雷一样砸进正堂。
      唐婧脸色白了。
      程素秋扶着桌子,几乎站不稳。
      陆承章下意识护住纪南嘉。
      那些坐满宾客席的影子一排排转头。
      是啊。
      如果沈若微退堂契,栖水堂九年三百二十七场婚都会被牵动。
      有人已经离婚。
      有人已经生子。
      有人靠妻子的退让起家。
      有人用丈夫的名义吞掉另一方的作品。
      有人早就习惯了“夫妻一体”这块遮羞布。
      一旦问价,牵出来的不止是邪契。
      还会牵出无数真实婚姻里被人假装看不见的亏欠。
      合契面笑得阴冷:
      “谢老师,你要她退?”
      “那就让这三百二十七场婚一起开审。”
      “你敢吗?”
      正堂里所有青灯同时亮到极致。
      一张张婚契从墙缝里、地砖下、红绸后、合卺杯中浮出来,像密密麻麻的鳞片,贴满整座栖水堂。
      每张契上都有名字。
      有的很淡。
      有的已经发黑。
      有的上面还贴着婚纱照,照片里的新娘或新郎,脸都缺了一块。
      唐婧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
      直播平台后台弹出一条消息。
      栖水堂今晚原本要做一场婚礼彩排直播,推广“古礼合契仪”。不知什么时候,直播竟然自动开启了。
      屏幕上,正堂里的青光、婚契、合契面,全都被拍了进去。
      观看人数在疯狂上涨。
      唐婧脸色发白:“谢明烛,直播开了。”
      谢明烛转头。
      “关掉。”
      唐婧飞快操作,脸色却更难看。
      “关不了。”
      沈若微脚下的青契里浮出一行字。
      【婚仪需见证。】
      合契面阴冷地笑:
      “你们不是要问价吗?”
      “那就当着所有人问。”
      “让他们看看。”
      “看看一场婚里,到底有多少账。”
      直播间弹幕飞快滚动。
      【这是剧本吗?】
      【栖水堂新宣传?好真实。】
      【那个戴面具的好吓人。】
      【什么婚契?】
      【女人结婚本来就要牺牲啊,这有什么好审的?】
      【别胡说吧,两个人过日子哪有不让步的?】
      【所以新娘失声是特效?】
      【我靠,那个女生脸真的在恢复?】
      【有点邪门,别看了吧。】
      无数目光涌进栖水堂。
      合契面更兴奋了。
      它们需要见证。
      越多人看,越多人讨论,越多人把“婚里总要有人牺牲”这句话当成理所当然,合契面就越熟。
      栖水堂根本不是怕曝光。
      它是在借曝光养面。
      谢明烛看着弹幕,忽然笑了。
      唐婧急得不行:“你还笑?”
      “它们以为见证越多越好。”
      “不是吗?”
      “见证也分两种。”
      谢明烛抬眼,看向半空中的合契面。
      “有些人看戏,是帮凶。”
      “有些人看见,才会作证。”
      她走到正堂中央,站在满墙婚契之下。
      直播镜头正好对准她。
      她没有躲。
      合契面阴声道:“谢老师,你要当着所有人问吗?”
      谢明烛说:“对。”
      她翻开神簿。
      “既然开了直播,就别浪费。”
      唐婧看着屏幕,弹幕更多了。
      【她是谁?】
      【谢明烛?】
      【好漂亮但好冷。】
      【这个剧本有点带感。】
      【不是,栖水堂官方号怎么变这样了?】
      【问价是什么意思?】
      谢明烛没有看弹幕。
      她只看着沈若微。
      “沈若微。”
      “你愿退堂契吗?”
      合契面瞬间嘶吼:“她不能答!”
      青线勒住沈若微的喉咙。
      她的嘴唇发青,眼睛里却亮起一种近乎决绝的东西。
      她不能说,不能写。
      于是她抬起手,抓住自己的工牌。
      那张写着“栖水堂礼仪顾问”的工牌,被她一把扯下。
      皮肉被青线划出血。
      她像感觉不到疼,抬手,把工牌狠狠砸在地上。
      啪。
      声音不大。
      可铜铃响了。
      叮——
      秦满抱着铜铃,大声说:
      “她退!”
      这一声顺着直播传出去。
      弹幕静了一瞬。
      紧接着,疯狂滚动。
      【她退什么?】
      【她是不是不能说话?】
      【我突然有点难受。】
      【工牌砸了!】
      【如果这是剧本,演得也太狠了。】
      谢明烛提笔,在神簿上写:
      【沈若微退堂契。】
      合契面尖叫:
      “契不受!”
      “她已无声,不得自退!”
      谢明烛笔尖不停。
      “愿主沈鸿礼不在场。”
      “堂契为代价契。”
      “承价人未自愿。”
      “无效。”
      青契疯狂震动。
      合契面怒吼:“沈鸿礼签了契!”
      “他签他的。”谢明烛冷声道,“她没签。”
      “父可代女!”
      “不能。”
      “沈氏家规可代!”
      “不能。”
      “古礼可代!”
      “不能。”
      她每说一句不能,神簿金光便重一分。
      直到最后,整座栖水堂都被那句“不能”压得发出断裂声。
      直播间弹幕突然少了很多。
      不是没人看了。
      是许多人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些平日里轻飘飘说“父母还能害你吗”“女人结婚本来就这样”“一家人别分那么清”的话,在这一刻忽然像被神簿照了一下,露出下面发青的骨头。
      纪南嘉走上前。
      她声音很哑,却清晰:
      “我作证。”
      陆承章也走上前。
      “我作证。”
      唐婧举着手机:“我也作证。”
      秦满举起铜铃:“我也作证!”
      闻烬生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刀,斩断沈若微脚下最粗的一根青线。
      这一次,青线断了。
      合契面发出尖锐惨叫。
      沈若微猛地跪倒在地,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沙哑的气音。
      不是完整的话。
      却是她自己的声音。
      她捂着喉咙,像不敢相信。
      然后,她用尽全力,发出一个破碎的字。
      “退……”
      这一声出来,栖水堂的梁柱同时震裂。
      满墙婚契亮起。
      三百二十七场婚礼里的余愿,开始一起醒来。
      哭声、争吵声、祝福声、劝解声、沉默声,在正堂里层层叠起。
      合契面疯狂大笑:
      “醒了!”
      “全醒了!”
      “你们问吧!”
      “问不完!”
      “谁也走不了!”
      谢明烛站在正堂中央,神情不变。
      “谁说我要替他们问完?”
      合契面一顿。
      谢明烛看向直播镜头。
      “听着。”
      她的声音不大,却借着神簿和铜铃,清清楚楚传到直播间里。
      “栖水堂三百二十七场婚契。”
      “凡不知价者,契不成立。”
      “凡被代签者,契不成立。”
      “凡以爱为名、以婚为名,夺一方姓名、声音、事业、运数者——”
      “自己来问。”
      弹幕彻底炸开。
      【什么意思?】
      【自己来问?】
      【我在栖水堂办过婚礼……】
      【我也是。】
      【我婚后突然失业,算吗?】
      【我老公拿了我的方案去评奖。】
      【我姐结婚后真的再也不唱歌了。】
      【卧槽我想起来我婚礼也念过那个誓词。】
      【栖水堂出来解释!】
      谢明烛看着那些疯狂滚动的字。
      “自己的账,自己问。”
      “自己的价,自己退。”
      “别等别人替你上台。”
      神簿金光骤然扩散。
      满墙婚契不是消失,而是一张张从墙上剥落,化成青光,飞向不同方向。
      它们没有被谢明烛一笔笔审完。
      而是被送回每一个真正的当事人手里。
      谁婚里有账,谁自己看。
      谁被夺过,谁自己问。
      谁受益过,谁自己还。
      栖水堂不是用三百二十七场婚契困住谢明烛吗?
      那她就把三百二十七场婚契还给三百二十七场婚姻本身。
      合契面的笑彻底僵住。
      “你怎么敢……”
      “你怎么敢把契送出去!”
      谢明烛抬眼:
      “你们敢偷,我就敢还。”
      青傩面剧烈震动。
      面上裂开细纹。
      第一道。
      第二道。
      第三道。
      沈若微跪在地上,捂着喉咙,沙哑地笑了。
      笑得很难听。
      像破旧风箱。
      却是她九年来第一次用自己的声音笑。
      合契面听见这声笑,彻底暴怒。
      两张面同时朝她扑去。
      “堂娘背契!”
      “收声!”
      闻烬生刀光已经先一步斩出。
      可合契面忽然在半空一分为二。
      笑面被刀锋劈裂半张,惨叫着坠向地面。
      哭面却化成一道青光,猛地冲破正堂屋顶,飞向夜空。
      秦满急声道:“跑了一张!”
      谢明烛抬头。
      青光消失在城市灯火深处。
      神簿自动翻开。
      纸页上浮出两个字。
      愿社。
      紧接着,又是一行:
      【合契面一分为二。笑面留堂,哭面归社。】
      【新神未成。】
      【余愿外散。】
      唐婧看着那两个字,声音发紧:
      “愿社是什么?”
      没有人回答。
      沈若微跪在地上,忽然用那破碎的嗓子,艰难地挤出一句话:
      “不要……”
      谢明烛看向她。
      沈若微抓着自己的喉咙,脸色惨白,声音像从血里磨出来。
      “不要让它……回去……”
      “他们会……”
      她还想说,可喉咙里的青线又亮了一下,疼得她整个人蜷缩起来。
      闻烬生一刀压住那条残线。
      谢明烛蹲下身。
      “他们是谁?”
      沈若微眼里全是恐惧。
      很久,她用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说:
      “收愿的人。”
      正堂外,警笛声和人群声终于由远及近。
      直播还没关。
      栖水堂的青灯一盏接一盏炸开。
      谢明烛站起身,看向哭面消失的方向。
      城市夜色很亮。
      比雾隐山亮太多。
      可那些灯火里,也藏着无数没问清价的愿。
      她合上神簿。
      “行。”
      “那就去找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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