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柔的世间情》香山隐土

13、竹篮采菱，水畔闲谈 二人同去菱

　　第二日天光大亮，一层轻薄朦胧的晨雾柔柔覆在栖溪河面，青灰色溪水静静淌过两岸错落的白墙黛瓦，远处下游慢悠悠飘来乌篷船摇橹的咿呀声响，一下一下，轻轻揉碎水面漂浮的薄雾，衬得整座水乡清宁柔和。

　　沈知予天色微明便起身打理书斋，将昨夜灯下细细翻阅过的古籍一卷卷抚平褶皱，按序归置进防潮木架，收拾妥当后，俯身拎起墙角那只经纬编织细密的青竹篮。入秋正是菱角鲜嫩饱满的时节，生食清甜生津，隔水蒸煮过后绵糯回甘，午后煮茶佐食再合适不过，她打算独自去往镇东连片的菱塘采摘些许。

　　刚踏出小院青石台阶，顺着蜿蜒溪岸抬眼望去，便看见陆时衍缓步朝这边走来。一身素净月白长衫被晨间微风拂得轻扬，手中捧着厚厚一叠亲手誊写完毕的栖溪方志手稿，想来是清晨去往宗祠整理旧文稿，顺路途经她的临水书斋。

　　他远远望见她手中提着竹篮的模样，前行的脚步不自觉放缓，行至近前时语声温和平淡，不带半分刻意客套：“一早打算去往何处？”

　　“去东边菱塘采些嫩菱。”沈知予轻轻抬手微提竹篮，竹篾缝隙间隐约透出几分青嫩菱叶的边角，“眼下菱肉最为鲜甜，采回去留作午后茶点。”

　　陆时衍目光轻轻扫过她身上单薄素布衣裙与鞋底轻薄的布鞋，晨间河塘水汽浓重，滩头淤泥湿滑难行，便轻声温和提议：“我同你一道前去，塘边泥路易打滑，路上也好搭把手照看。”

　　沈知予闻言身形微微一顿，随即轻轻颔首应下。连日朝夕相伴整理古籍，心底层层紧绷多年的防备早已尽数消散，同他并肩同行只觉安稳松弛，不必时刻刻意拘谨，更不用时时提防旁人异样眼光。

　　二人并肩沿着溪畔平整的青石板路缓步向东慢行，晨间薄雾随日光缓缓散开，细碎天光穿透淡薄雾霭落进河面，漾起一层粼粼碎光。两岸垂柳细长枝条垂落水面，叶尖缀满一夜积攒的晨露，风轻轻一卷，水珠簌簌坠入溪水，在水面晕开一圈圈细碎柔软的涟漪。路上往来行人寥寥无几，偶尔有挑着新鲜青菜的农户擦肩而过，也只是淡淡侧目扫过二人，再无往日那种直白隐晦的打量，或是凑在一处低声议论的模样。

　　换作从前沈知予独自出门，但凡走在街巷、塘边，总会引来周遭邻里指指点点，细碎闲话缠在耳边挥之不去。可今日身侧多了陆时衍相伴，那些落在她身上异样疏离的目光淡去大半，她不必再下意识垂首避让，只管从容平视前路风光，心底难得生出几分坦荡自在。

　　不多时便抵达镇东菱塘，整片开阔水面铺满层层叠叠碧绿菱叶，纵横交错交织成片，圆润叶片底下藏着一颗颗饱满青菱。塘边浅滩积着一层常年被河水浸润的软滑淤泥，落脚稍不留意便容易踉跄。陆时衍率先踏上一截延伸入水的木板短埠，回身虚虚抬起小臂停在半空，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不会过分唐突地强行搀扶：“脚下慢行当心，滩头泥土湿滑。”

　　沈知予指尖轻轻搭住他小臂一瞬，借着微弱力道稳稳站上木质埠头，随即迅速收回手，屈膝蹲下身拨开交错蔓延的菱藤，指尖探入微凉澄澈的河水中，摘下一颗个头饱满的菱角，轻轻放进身侧竹篮。

　　整片水塘静悄悄的，四下只剩指尖拨弄菱藤的细碎轻响，河水浸过指尖，带来一身清爽凉意。陆时衍站在她身侧，微微弯腰拨开缠绕堆叠的菱叶，将藏在深处、不易触碰的菱角一一寻出，妥帖递到她手边的竹篮之中，两人分工默契，不言不语却无半分尴尬。

　　“往日你终日守在书斋，极少出门闲逛，往年入秋采菱，都是独自一人前来吗？”长久安静过后，陆时衍轻声开口，温柔打破水畔沉寂。

　　沈知予摘菱的指尖微微一顿，语声清淡平和，听不出半分怨怼委屈，仿佛早已将孤身独行的岁月视作寻常：“年少之时，尚有街坊邻里的孩童结伴同来，家中蒙难出事之后，旁人便刻意避开，再也无人愿意同我结伴。此后年年采菱，便只有我孤身前来。”

　　陆时衍垂眸望向满塘连绵青绿菱叶，语声轻缓柔软，字字落在风里格外妥帖：“往后不必再独自奔波。水乡一年四季皆有不同风物，春日采茶、盛夏赏荷、秋时采菱、冬日观雪，但凡你有心想去，我都陪你同往。”

　　沈知予缓缓抬眼望向身侧之人，浅淡日光落在他温润舒展的眉眼之间，坦荡又真诚，没有半分敷衍客套。积攒二十二载的孤单落寞，在这一刻化作一缕柔软暖意，缓缓漫过心口每一处角落。从前她总固执认定，世间所有热闹四时风光，都与身负旧事、孤身一人的自己无关，只能远远旁观，独自赏遍四季。如今才真切知晓，原来会有人心甘情愿，陪着她细细看遍小镇每一季寻常烟火风物。

　　唇角不自觉浮起一抹浅淡柔和的笑意，她低下头，继续伸手采摘水中菱角，轻声应下一字：“好。”

　　没过多久，竹篮便装了大半，沉甸甸的青菱压弯纤细竹篮沿。返程途中，陆时衍主动接过沉甸甸的竹篮提在手中，沈知予缓步走在他身侧沿路闲谈。他说起从前在沪上书坊所见各类珍稀孤本、失传拓片，言辞平和风趣，细碎晨光、潺潺溪水一路相伴，两人闲话绵长，一路走来，再也没有往日独行时绕不开的冷清孤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