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钥》橘里萄

2、第二章 你自己信吗

　　竞标会在晨盛十六楼最大会议厅。

　　段序带人进隔壁会客厅时，王成东正在跟别家老总聊天。他走过去叫了声“王总”，王成东回头，目光从段序脸上滑到后面俩姑娘手里的冷饮杯上，笑容没变，眼色沉了一下。

　　王成东冲另外那家老总抬抬下巴算是打过招呼，转身往自家候场位置上走。段序跟在后面，刚坐下就听见王成东压低声音说：“竞标现场，手里端冷饮算什么样子。”
　　刘晓在后排吐了吐舌头，程苗苗赶紧把杯子塞回包里。

　　“我想着时间还早，让她们买杯喝的提提神。”段序说。
　　王成东坐下来：“今天项目非比寻常，必须重视起来。刚新上任负责人还过来转了一圈，你人不在给人印象不好。”

　　后面俩姑娘闻声对视一眼，张嘴想问长什么样，可又不敢跟老板造次，只能看向她们经理。可发现段经理的神情似乎不太对。他开口的声音也不太自然：“来干嘛？”

　　“不知道，站门口看了眼就走了。”
　　“哦。”段序应了一声，抱起手臂，靠椅背上。

　　两点十五，晨盛工作人员过来通知：“三棱可以入场准备了。”

　　四人起身往外走。段序是讲标人从正门进，其他三人从侧门。路过段序段序，拍了拍他肩膀，没说话，领着刘晓和程苗苗往侧门走。刘晓回头冲他比了个口型：“加油。”段序没回应，把电脑包换了只手拎着，从前门推了进去。

　　进了门，会议室比想象中大。

　　现场布置酷似演讲现场，演讲台前两米是一张长条会议桌，晨盛的人已经入座。三棱提前提交的竞标方案被打印出来摆在他们面前，整整齐齐一摞，封面朝上。对面坐了一排人，各个穿着板正的深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手边摊着笔记本和笔，像一排码好的棋子。

　　唯独正中间那人不一样。
　　他穿一身深灰色的手工定制西装，领口的扣子是松开的，没打领带。衬衣领口别了一枚细长的银色领针，看起来昂贵且克制。

　　段序的脚步顿了一瞬。
　　再往上，男人下颌线锋利，嘴唇很薄，微微抿着，鼻梁高挺，一双狭长的眼皮微微垂着，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本方案的封面上，像在看，又像没在看。

　　段序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不到一秒，就在他准备收回视线的那个瞬间，那人抬起了眼皮。

　　那一眼很短。短到段序不确定自己看到了什么——暗淡，惊喜，平静，冷漠。像一帧画面被抽掉了中间几格，只剩下头和尾，中间发生了什么他来不及捕捉。但那一瞬间之后，那双眼睛里的光彻底熄了下去，剩下一种平静的、不带温度的注视，像在看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

　　段序站在演讲台后面，手搭在台面上，指节微微发白。
　　他低头翻开电脑，手指按了一下电源键，屏幕亮了。他把PPT调出来，翻到第一页，盯着标题看了几秒。标题的字他认得，但意思进不了脑子。

　　工作人员按照流程向段序介绍这次审标书的各位领导——晨盛电影部策划总监、营销总监、项目制片人、财务，一个接一个。

　　段序一一颔首示意，嘴角挂着该有的客气弧度，每个招呼都点到即止。最后，工作人员的手势引向正中间那位：“这位是晨盛电影部新任负责人，孟璟阑孟总。”

　　段序的视线在某处停了一瞬。很短，像是幻灯片切换时的那一格黑屏，别人注意不到，但他自己知道那一下停住了。
　　他把目光抬起来，对上那张脸，声音平稳：“孟总幸会，我是三棱营销的段序。”

　　孟璟阑后背靠在椅背上，姿态松弛跟段序对视了几秒，捏着钢笔的手指停了半秒，笔在他指尖转了一下，垂下眼，放下，手指微微抬了一下——幅度很小，但工作人员瞬间会意，侧身冲段序做了个"请"的手势：“三棱营销，可以开始了。”
　　段序垂下眼：“好的。”

　　竞标的电影《迷路》是晨盛今年最大投资的项目，讲述底层小人物逆袭成亿万富翁的励志故事。电影题材类型化明显，有固定的宣传套路和物料公式，想要在竞标现场出奇制胜，就必须找到撬动情绪的那个支点。而段序采取的策略是——把银幕上的成功偷换成普通人的人生。

　　“我们三棱的核心策略是——打造一场‘梦想众筹’，把营销做成一场全民参与的创业事件，让观众从看客，变成项目的‘精神股东’。”

　　策略很有创意也很新颖，晨盛策划总监微微点头表示认可。
　　孟璟阑视线盯着屏幕，面色如常，修长的手指搭在桌面上一下没动，整个人看不出赞成也看不出反对，就是坐在那里，安静地听。其他几位领导见状也敛起了脸上的表情。

　　段序一边翻PPT一边讲，每一页都压着节奏，不给对面留太多思考的空隙。但他的余光始终有一道线牵着对面正中间那个位置，那根手指有没有动、那双眼睛有没有抬，他都收在眼底。

　　他该庆幸他把方案背得足够熟练，甚至不需要过多思考，张张嘴，那些文字就会自己蹦出来。

　　段序讲到最后一句的时候，把翻页笔放回讲台上，双手撑住台面边缘，目光从屏幕上抬起来，扫了对面一圈，最后落回正中间：“简单说，让观众觉得，主角的逆袭，也可以是自己的。”他顿了顿：“以上是我们三棱针对《迷路》上映前的全部宣传方案，感谢各位聆听。”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后排三棱的三个人，各怀心思。
　　王成东抱臂靠着椅背，面色不动。方案够特别，段序今天状态不如平时松弛，但创意够新，赢面不小。

　　程苗苗满眼星星，她觉得段经理站在讲台后面整个人都在发光，比对面那位孟总还好看。

　　刘晓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盯着段序的左手看了二十分钟——那只手从头到尾垂在讲台下面，纹丝没动。平时讲标他离不开手势，今天像是被钉住了。
　　她觉得段经理整个人绷得像一根拧过头的弦。

　　前面，工作人员适时开口：“好，感谢三棱营销的讲标，请各位评委准备提问。”

　　一排人默契地对视几眼，最后都落在最中间的男人身上。
　　孟璟阑阖上面前的方案，抬眼，慢条斯理地叫了一声：“段、经理？”
　　段序点头：“是孟总。”

　　孟璟阑没立刻接话。他指尖搭在方案封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不重，像在斟酌用词，又像只是手指没别的地方放。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旁边几人互相看了一眼，没人出声。

　　孟璟阑阖上面前的方案，抬眼：“段经理，方案我看了。‘梦想众筹’这个思路确实新，但我有一个疑问。”
　　段序：“孟总请说。”

　　“你方案里写‘普通人逆袭’，写得很煽情。”孟璟阑说，“但段经理的履历我看了，R大读金融，年级第一，国奖，毕业前被三家机构锁定。”

　　他顿了一下，指尖在方案封面上轻轻叩了叩，语气没变：“一个从来没有‘普通’过的人，写‘普通人的逆袭’——你不觉得有点纸上谈兵吗？”
　　孟璟阑把视线从方案上抬起来，看着段序的眼睛：“你自己信吗？”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旁边几位领导互相看了一眼，表情没什么异常。在圈子里，竞标评委拿竞标者过往履历调侃一句，算不得越界。

　　但段序知道不是调侃。
　　他站在讲台后面，左手垂在桌沿下面，拇指掐进食指侧面，掐到指甲泛白。

　　“我信。”他说。
　　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稳。他顿了一下，重新拾起职业化的弧度：“因为写方案的人，最知道普通人想听什么。站得高的人写不好底层，反而是摔下来过的，才写得真。”

　　孟璟阑没接话。
　　他把视线从段序脸上收回去，重新落在方案上，钢笔在指尖转了半圈，放下了。

　　“继续吧。”他说。
　　“......好。”

　　段序后面又回答了几个常规问题，就结束了讲标。他合上电脑，弯腰拔电源，线缠好塞进包里，转身下台阶，拉开门走出会议室。

　　身后门彻底阖上的下一秒，他抬手扶了下墙面。
　　王成东带着刘晓和程苗苗从侧面出来，俩姑娘跑过来，他手指离开墙面。

　　王成东拍了拍段序肩膀：“干得不错。”
　　程苗苗眼睛亮晶晶的：“序哥你讲得太好了！尤其是最后那句，让观众觉得主角的逆袭也可以是自己的——太燃了！”

　　段序没接话，把电脑包换了只手拎着，往前走。
　　刘晓跟上来，没像程苗苗那样夸，她走在他斜后方半步的位置，看他的后脑勺和微微绷着的肩线，忽然问了一句：“序哥，你认识那个孟总？”

　　段序的脚步没停，走到走廊尽头，停了一下。他肩膀没动，但后背的衬衫绷着。他没回头，就是站在原地，等了两秒，重新迈步往前走：“不认识。”

　　刘晓没再问了。电梯到了，她跟着走进去，从镜面里看段序的侧脸。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拇指掐着食指侧面，掐了一下，松开，又掐了一下。

　　电梯往下走，数字一个一个跳。
　　段序忽然开口，像是在跟自己说：“方案能不能过，三到五天出结果。”
　　刘晓“嗯”了一声：“这么快吗？”
　　程苗苗也不清楚具体竞标多久出结果，只是一脸崇拜地看着段序。

　　段序没答话。
　　刘晓不理解，但也相信经理的判断，说：“也好，早点出结果省得被折磨了。”
　　段序没答话，把右手放进口袋，闭了下眼睛。

　　电梯来到一楼，段序走出来，把电脑包递给刘晓，扭头跟王成东说：“王总，我想请个假。”

　　这会儿还没到下班点，但段序平时加班多，假期攒了大半年也没休过。王成东这种老板，能省一天是一天，不过今天心情好，摆摆手说：“没事儿，你去忙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