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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雪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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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屿又一次来到了雪城。
不同于上一次满怀的期盼,这次只是抱着苟延残喘的心态来的。
无论如何也不该选如此伤心的城市吧,可他害怕池夏突然来雪城找他。
害怕谎言太早被拆穿,影响了池夏的高考。
连片的铁皮厂房破旧熏臭,来往的货车卷起漫天尘土,混着塑料、布料灼烧的怪味弥漫在空气里,叫人喘不上气来。
熨烫台前的池屿正举着笨重的熨斗烫衣服,每一次推拉,浑身的肌肉都跟着紧绷起来,小臂和脖颈的青筋凸起。
很显然,对于这具瘦小的身子而言,这份活其实远超负荷,可池屿没得选,很多工厂都因为他的年纪拒收他,只有这家服装厂紧缺人手,才勉强让他试岗。
起初很多人不看好他,毕竟池屿太矮太瘦了,就连上熨烫台都得搬板凳垫脚,胳膊细的仿佛一折就断,看上去就无法长时间抬握熨斗。
可就是这样一个看似弱不经风的孩子,咬牙一干,就是半个月,半句怨言也不曾吐露。
“小屿啊,去吃饭吧!”车间负责人招呼他。
池屿朝他点了点头,余光瞥到他旁边的男孩,不自在地收回视线。
这个男孩是一周前出现的,听车间工人们说,他是负责人的侄子,就读于雪城最好的三中,因为这段时间放寒假,所以常来给他舅舅送饭。
当时听到这些,池屿差点失神烫到手,悄悄红了眼眶。
兴许是池屿这么小的孩子出现在这里很新奇,那个男孩常常打量他,有时候会来开这边的窗户,然后站在窗边和他闲聊,可池屿几乎不接他的话,只是疏离地“嗯嗯”,久而久之,那男孩也不站窗边了,送完饭就会走。
而池屿每每冷落他,又自我低落,因为他不是不喜欢对方,而是自卑。
食堂里面坐满了人,充斥着低俗哄笑,池屿打完饭,一如既往蹲在铁旧楼梯旁独自用食,没什么油水的青菜和腌菜拌饭,池屿吃得津津有味。
蓦地,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池屿抱着饭并未回头,只是往边缘靠了靠。
“嗨,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吃饭?”陈叙白原本是要走主楼梯回家,途径侧门,一眼就注意到了偏梯蹲着的小小人影。
那双漂亮的杏眼回头看他,腮帮子吃得鼓鼓:“这里安静。”
陈叙白看着这张可爱的像只仓鼠的脸蛋儿,又听着他软软糯糯的声音,耳根子忽而有点烫,就在他着急找话题时,对方看了他一眼便埋头吃饭了,毫无沟通的意思。
陈叙白不免失落,他能感觉到池屿对他的防备和疏远。
寻常情况下,他不会去热脸贴冷屁股,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人让他忍不住想要了解。
这片工业园其实有不少年纪小的工人,他们往往是被家里遗弃的Beta,安吉共和国的精力又花在了AO的相关政策上,对Beta的福利保障目前处于亟待完善的状态,所以他们只能自食其力。
在陈叙白的判断里,池屿也是这种境遇。
尽管......池屿瞧着不像Beta。
陈叙白站在拐角低头看他,只见那浓密卷翘的长睫毛轻轻扇出弧度,仿佛在撩蹭他的心口,陈叙白只觉得耳根子更烫了。
安静的氛围愈发尴尬,陈叙白挠了挠头,斟酌着字句不敢提其原生家庭,又绞尽脑汁想拉近关系,于是在注意到池屿吃的菜后,担忧道:“你怎么就吃这点菜?为什么不给自己加个鸡腿呀?”
这两句话也是成功引来了对方的一记眼刀,陈叙白脑子嗡嗡,后知后觉自己说错了话。
“那个,我不是那个意思......”
“不关你的事。”池屿合上饭盒,“噔噔噔”得下了楼。
“诶池屿......”陈叙白懊丧地抓了把头发,后悔地叹了口气。
而应着陈叙白的那番话,池屿气得中午都没睡着,想着想着,只觉得悲凉无比。
他过得太累了,每一步都身不由己,明明拼了命地努力,希望一切朝着好的方向走,可不管怎么努力,生活依旧停滞不前,甚至更糟,到头来那些生来拥有一切、带着高高在上优越感的人,还要轻描淡写地发问:为什么不去过更好的生活?
是他不想吗?是他做不到。
池屿把这种悲愤化为力量,忙到了深夜车间人都走空,他才拔了熨斗电源,疲惫地回到拥挤狭窄的集体宿舍。
天蒙蒙亮后,他又拖着沉重的身体起床,准备重复一日又一日机械的生活,不曾想熨斗台上出现了一抹亮色。
池屿走近后,先是瞥见贴在袋子上的便利贴。
「抱歉,昨天我不是有意的,挑了个小礼物给你赔不是,希望你喜欢——陈叙白」
池屿的瞳孔轻轻晃动,没料到居然有人因为这么小的事情送礼道歉。
袋子里面是一个透明方盒,盒子内放置着玻璃球,拨动开关,玻璃球就会散发绚烂的彩光。
池屿没见过这么精致的小玩意儿,好奇地歪着头仔细打量,与此同时,余光瞥到旁边的陈叙白,目光撞上后,陈叙白略显紧张地绷直身:“我,我去找我舅舅!”
池屿也不太自然地摸了摸后颈,这是他第一次收到礼物。
“......嗯。”
不过池屿并没有因为这件事与陈叙白拉近距离,他依旧干着自己的活,只是在那之后,陈叙白来给他舅舅送饭,他不会再躲避目光,但也没有表现得殷切,只是碰到面会简单打招呼,陈叙白站窗边与他说话,他会多回上两句,仅此而已。
他很清楚对方只是寒假来得勤,开学后大概很长时间不会再来,而他也不见得能在这家厂里上很久的班。
他们之间,只是萍水相逢。
随着春节越来越临近,池屿内心焦灼而痛苦,这意味着他得回家见姐姐了。
他不知道自己的谎言能撑多久,而被拆穿的那一刻,又会是怎样的狼狈。
大抵就是因为长时间绷紧的神经与高强度的车间体力活,池屿晕倒了。
意识逐渐回笼时,清苦的消毒水味率先钻入鼻腔,池屿蹙了蹙眉,映入眼帘的,是陈叙白松了口气的神情。
“你醒啦!”
冰凉的液体缓慢淌入血管,池屿看了眼周围的陈设,开口就是慌乱:“你怎么给我送来医院了?”
“你低血糖晕倒了,医生说你营养不良,然后又过度劳累.....”
“我得走,我要走,住院要很多钱的。”池屿打断他,惶恐不安。
“喂池屿,医生要你留院观察六个小时。”陈叙白按住他的手,轻拍安抚:“没事的,花不了多少,我给你垫好不好?”
池屿动作微顿,那双圆润的杏眼缓缓望向他,依旧坚持:“不用了,我不想欠你的人情。”
陈叙白闻言诧异,不敢想这是十四岁的孩子会说的。
“诶诶诶做什么!”护士恰巧进来,见池屿踮脚去够吊瓶,严肃道。
“我......我不住院......”
“不住什么不住!你看看你身体都虚成什么样了?这次是有人发现及时,下次再晕倒摔出个好歹,知道又要砸多少钱吗......”
之后,护士开启了半个小时的教育,池屿不敢吱声了,那双眼儿乖顺地垂着,偶尔心虚地掀眼看护士,两只小手还紧张地揪着衣摆。
陈叙白站在旁边看他反应,不自觉笑弯了唇。
在护士好一顿说教过后,池屿不再闹了,陈叙白拎饭盒上来时,正巧护士在给他拔针,小小的脸蛋害怕地皱成团。
好不可爱。
陈叙白边拆开饭盒边笑笑地看他:“怕打针?”
池屿的眼眶里已经有了泪花,委屈道:“很疼的......”
“那你多喝点汤补补,争取以后都不来医院了。”陈叙白把排骨汤和饭菜给他摆好:“都是我妈妈做的,她原本想亲自来送的,我说你怕生,下次有机会再见。”
池屿慢吞吞地接过汤勺,怯怯道谢:“谢谢你。”
“不客气。”陈叙白坐在床沿看他吃饭,见他吃起饭来总喜欢曲着膝盖缩成团,犹豫间,试探开口:“你病倒了,不给家里打电话吗?”
“他们不在雪城,我是黎明人。”
“黎明?”陈叙白细细思考:“那不算近啊,都出省了。”
“嗯......因为一些事,辍学了。”
听出他话音淡淡的忧伤,陈叙白沉默了片刻,复而问道:“你想读书吗?”
原本也只是普通的交流,谁曾想那双杏眼瞪大,如临大敌地退了又退:“你,你也是陆承砚派来的人吗?为什么还想耍我......我都已经这么惨了......”
池屿说着突然哽咽起来,用手腕不停地擦着眼泪。
“不是不是!”陈叙白也慌张地站直了身,连忙摆手:“你怎么了?”
然而池屿已经陷入了自己的情绪,越哭越凶。
陈叙白一时间手足无措,凭着本能反应,抱住了对方。
“我不认识什么陆承砚!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我只是想关心你!”
感受到温暖的拥抱,池屿的哭声稍稍止住,红着眼睛可怜兮兮地抬头,喉咙却像什么堵住,难过到说不出话。
“池屿,我是认真的,你想读书吗?你不是自愿辍学的对不对?”
“没有学校要我......有人不想要我读书......”
“我可以帮你。”陈叙白毫不犹豫,自信满满:“我爸妈都是雪城三中的老师,安排个插班生还是很容易的。”
“你,骗我。”
“我骗你做什么?”陈叙白激动道:“明天!明天我就带你去办手续!对了......我现在就给我妈打电话!”
说完,陈叙白转身就去窗边打电话。
池屿怀疑地坐在床头,经历了太多的不如意,他无法相信会有一个只有几面之缘的人帮他。
可当第二天他亲自看见自己的信息被录入系统,以及所有相关文件盖章封存,池屿走出校门时,脚步都是虚浮的。
困扰了他这么长时间的事情,居然......这么轻易被解决了?
“走,我请你去游乐园庆祝一下!”陈叙白轻拍池屿的肩膀:“你怎么不早说你成绩这么好啊!”
“成绩不好的话,是不是就入学不了?”
“不会,只是各项条件都会卡得很严,比如你的信息素体检报告、居住证、监护人签字等等,流程会很慢,然后大概率分到成绩比较差的班型,入学倒是不难。”
“你......真的不介意我爸撞死了人吗?”池屿面色忧伤,总觉得眼前人只是他幻想出来的美好。
不过不是,对方的手是温热的。
“那是你爸犯的错,和你有什么关系?你已经被连累到负债,那群人凭什么欺负你?”陈叙白竖起拳头:“以后谁敢欺负你,我帮你揍他!”
池屿听得鼻子酸,久久缓不过神来,然后在陈叙白继续畅想他们一起上下学时,他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你,陈叙白。”
这么郑重其事的道谢方式,陈叙白腼腆不已,挠了挠头。
“哎呀多大点事,走!去游乐园玩!”
池屿终于也跟着笑了,两个人并肩上了公交车。
游乐园的门票又是陈叙白主动掏的钱,池屿过意不去,出来后指了指街道的甜品店。
“你想吃蛋糕吗?”
“我想请你吃。”
对方的眼神坚定执着,陈叙白愣了下,妥协随他进去,只挑了最简单的两个样式。
街边飘起了雪,两个小孩坐在靠近窗边的位置,一个叽叽喳喳,一个安安静静,说说笑笑。
“哪有人谢礼送蛋糕的,都保存不了,吃完睡一觉就忘了。”陈叙白嘴上嫌弃,吃得倒是欢。
池屿嘴角沾了点奶油,干净的眸子清透明亮,咧着唇笑,稚声稚气:“送礼物当然要送好吃的,精致的物件又不能填饱肚子,饿肚子很难受的。”
陈叙白眼神微动,看着他明媚灿烂的笑容,没由来地心酸起来,听完池屿讲那些过去,竟有些痛恨那个素未蒙面的“陆承砚”。
“以后你要是缺钱,就管我借,我不收利息。”
池屿咬着勺子,不知不觉又吧嗒吧嗒掉眼泪:“谢谢你,叙白。”
“哎呀你怎么又哭啦?别哭啦别哭啦......我不太会哄人嘛......”
窗外通体漆黑的小车上落满了雪子,那个被陈叙白痛恨的“陆承砚”正隔窗看着里面温情的一幕,眼神不见波澜。
“哎呦喂,有人破坏了你的计划怎么办?”后座漂亮精致的小男孩挨着副驾探头,那股刚分化的甜腻信息素,正有意无意地释放着。
陆承砚深深看了眼玻璃窗内鼓着腮笑得开心的池屿,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
“李管家,回昕澜市。”
“就这么回去了?”周小光嘟着唇,意味深长地看了眼甜品店里的二人。
“回去学习。”
“啊?”周小光以为自己听岔了:“这可不像你的作风啊,你可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人。”
“我爸回国了。”
周小光微惊:“你爸知道你干的事了?”
陆承砚闭上眼,没有回答,不过周小光已经明白了。
“你这阵子快分化了,确实还是回昕澜市比较稳妥。”
引擎启动,光景开始往后跑,陆承砚最后瞥了眼池屿,嘴角勾起薄凉的笑意。
“是啊......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