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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同行   梅无 ...


  •   梅无忌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晨光从破损的窗棂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雨后泥土的气息,混着淡淡的血腥味——地上那些尸体还在,经过一夜已经变得僵硬。

      她动了动肩膀,左臂上的伤口传来一阵钝痛,但比起昨晚已经好多了。那和尚的金疮药倒是好东西,止血生肌,比市面上那些劣质货强了不知多少倍。

      她转头看向角落。

      和尚还在。

      他似乎一夜没睡,依然保持着昨晚的姿势,盘腿坐在蒲团上,双目微阖。面前的那截蜡烛已经燃尽了,烛台上堆着一小撮蜡泪。

      “喂,和尚,”梅无忌伸了个懒腰,“你不用睡觉的吗?”

      清尘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然后摇了摇头。

      “不困?”

      他点头。

      “那你天天做什么?就这么坐着?”

      他又点头。

      梅无忌啧了一声:“你们和尚的日子,还真是无聊透顶。”

      清尘没有反驳,只是站起身,走到那些尸体旁边。他蹲下来,双手合十,嘴唇微动,似乎在念诵什么经文。

      梅无忌靠在柱子上,看着他的背影。

      他念了很久。

      久到梅无忌有些不耐烦了,他才站起身来,回到原来的位置坐下。

      “你给他们超度?”梅无忌问。

      清尘点头。

      “他们是来杀我的,你给他们超度,岂不是在咒我死?”

      清尘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做了几个手势。

      梅无忌看不懂手语,但大概能猜出他的意思——大概是说,死者为大,不论善恶,都应该得到安息之类的话。

      她嗤笑一声:“你们和尚就是心善。要我说,这种人死了就死了,不值得浪费口水。”

      清尘没有反驳,只是低下头,又开始诵经。

      梅无忌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烦躁。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看了看外面的天色。雨后的山林格外清新,远处的山峰笼罩在薄雾之中,若隐若现。空气很好,但她心情不怎么好。

      那些追兵虽然暂时退了,但一定还会再来。她得尽快离开这里,找个安全的地方落脚。

      可是——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和尚。

      带上他?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连她自己都觉得荒谬。她梅无忌向来独来独往,什么时候需要带个累赘上路了?

      但她转念一想,又觉得这和尚有点意思。她想知道,如果把他带在身边,让他亲眼看着她杀人放火,他脸上那张万年不变的平静面具,会不会出现一丝裂痕?

      想到这里,她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和尚,”她走回他面前,“你跟我走。”

      清尘抬起头,眼中露出疑惑的神色。

      “我说,你跟我走。”梅无忌重复了一遍,“我一个人赶路怪无聊的,你陪我解解闷。”

      清尘摇了摇头,然后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寺庙的方向,意思是他是出家人,要回寺里去。

      “你那个寺在哪里?”

      清尘犹豫了一下,用手指在地上写了三个字:云隐寺。

      “云隐寺……”梅无忌想了想,“没听说过。远不远?”

      清尘点头。

      “那正好,”梅无忌笑道,“反正我也没什么事,送你回去。”

      清尘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不解。

      他不明白,这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为什么要缠着自己。

      梅无忌看出了他的疑虑,耸耸肩:“我就是觉得你挺有意思的。你放心,我不会害你。要是想杀你,昨晚就动手了,何必等到现在。”

      这话说得倒也没错。

      清尘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站了起来。

      他收拾好自己的东西——一个小小的布袋,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物和几本经书,还有刚才给梅无忌用的那瓶金疮药。他把布袋背在身上,然后看着梅无忌,意思是:走吧。

      梅无忌满意地笑了。

      “这才乖嘛。”

      她转身走出庙门,清尘跟在后面。

      晨光熹微,山间的雾气还没有完全散去。梅无忌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完全不像一个昨晚刚经历过一场厮杀的人。

      清尘跟在后面,步伐沉稳,不急不缓。

      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山路往下走。

      走了一段路,梅无忌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他:“和尚,你叫什么名字?”

      清尘指了指自己,然后做了几个手势。

      “我听不懂手语,”梅无忌说,“你写给我看。”

      清尘环顾四周,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写了两个字:清尘。

      “清尘……”梅无忌念了一遍,“清静无为,不染尘埃。好名字,跟你这个人倒是挺配的。”

      清尘微微颔首,算是道谢。

      “我叫梅无忌,”她说,“江湖上的人都叫我‘红梅煞’。不过你应该没听过,毕竟你是出家人,不问世事。”

      清尘确实没听过。他只是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梅无忌看着他这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心里那股奇怪的劲儿又上来了。

      “你就不想问问我,那些人为什么要杀我?”

      清尘摇了摇头。

      “不好奇?”

      他点头。

      “你这人……”梅无忌哭笑不得,“真是油盐不进。”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你会写字吗?”

      清尘点头。

      “那太好了,”梅无忌说,“以后我问你话,你就写给我看。不然光看你比划,我实在猜不透你在说什么。”

      清尘又点了点头。

      两个人继续赶路。

      太阳渐渐升高,雾气慢慢散去。山路两旁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红的白的紫的,星星点点,煞是好看。

      梅无忌的心情似乎好了不少,嘴里哼着小调,步子也轻快了许多。

      清尘跟在她身后,始终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他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走了一上午,到了一处小镇。

      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两边开着几家店铺。街上行人不多,偶尔有几个挑着担子的小贩经过,吆喝声此起彼伏。

      梅无忌带着清尘走进一家面馆,要了两碗阳春面。

      “饿了吧?”她把一碗推到清尘面前,“吃吧,我请客。”

      清尘看了她一眼,没有动筷子。

      “怎么,怕我下毒?”

      清尘摇了摇头,双手合十,似乎在念诵饭前的经文。

      梅无忌翻了个白眼:“你们和尚规矩真多。”

      她没有等他,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清尘念完经,这才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地吃着面条。他的动作很优雅,不像是在吃路边摊,倒像是在什么高档酒楼里用餐。

      梅无忌一边吃,一边偷偷观察他。

      这个和尚,举手投足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气质,不像普通农户出身的出家人。倒像是……像是大户人家养出来的公子哥儿。

      有意思。

      她心里对这个和尚的好奇,又多了几分。

      吃完饭,梅无忌结了账,带着清尘继续赶路。

      按照清尘的说法,云隐寺在西南方向,大约要走三四天的路程。梅无忌算了算时间,觉得还算充裕,便不紧不慢地走着。

      傍晚时分,两人到了一个村子。

      村子不大,只有十几户人家。炊烟袅袅,鸡犬相闻,一派宁静祥和的景象。

      梅无忌敲开一户人家的门,想借宿一晚。

      开门的是个老妇人,头发花白,满脸皱纹,但精神矍铄。她打量了梅无忌和清尘一眼,看到清尘穿着僧衣,脸上的戒备神色缓和了不少。

      “大师是出家人?”老妇人问道。

      清尘双手合十,行了一礼。

      “哎哟,快请进快请进,”老妇人连忙让开门口,“老婆子我一个人住,正愁没人说话呢。”

      梅无忌跟着清尘进了屋,心里暗暗感叹:跟着一个和尚,果然方便多了。

      老妇人热情地招呼他们坐下,又端出热茶和馒头。清尘道了谢,接过馒头,却没有急着吃,而是先递给了梅无忌。

      梅无忌愣了一下:“你不饿?”

      清尘点头,示意她先吃。

      “你这和尚,”梅无忌接过馒头,咬了一口,“还挺会照顾人的。”

      清尘没有回应,只是低下头,默默地喝着茶。

      老妇人看着他们,笑眯眯地说:“大师和这位姑娘是……”

      “我们是朋友,”梅无忌抢先答道,“我正好要去西南边办事,顺路送大师回寺。”

      “哦哦,”老妇人点点头,“大师是哪个寺的?”

      “云隐寺。”梅无忌替清尘回答了。

      “云隐寺啊,”老妇人想了想,“好像在青城山那边,离这儿可不近呢。”

      “是啊,所以要赶好几天的路。”

      两人聊了几句,老妇人便去给他们收拾房间了。

      梅无忌坐在桌边,看着清尘:“你看,带着你多好,借宿都容易些。”

      清尘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中似乎有些无奈。

      “你别这么看我,”梅无忌笑着说,“我说的可是实话。要是我一个人来借宿,那老大娘肯定不敢开门。但带着你这个和尚就不一样了——出家人嘛,一看就是好人。”

      清尘摇了摇头,似乎对她的歪理无可奈何。

      过了一会儿,老妇人收拾好了房间,领着他们去看。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两张床铺,一床棉被,虽然简陋,但比起破庙来已经好太多了。

      “两位早点歇息,”老妇人说,“明天还要赶路呢。”

      “多谢大娘。”梅无忌笑道。

      老妇人走后,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气氛忽然有些微妙。

      清尘自觉地走到靠里的那张床铺,盘腿坐下,又开始诵经。

      梅无忌看着他,忍不住问:“和尚,你一天要念多少次经?”

      清尘睁开眼睛,伸出三根手指。

      “三次?早中晚各一次?”

      他点头。

      “那你其他时间做什么?”

      他想了想,又做了几个手势。这次梅无忌大概看懂了——他的意思是:修行不只是诵经,吃饭走路睡觉,都是在修行。

      “你们和尚真会说话,”梅无忌躺到床上,双手枕在脑后,“什么事都能被你们说出花来。”

      清尘没有回应,继续诵经。

      梅无忌看着天花板,听着他无声的诵经声,不知怎的,心里竟有一种难得的安宁。

      这种感觉很奇怪。

      她习惯了刀口舔血的日子,习惯了枕戈待旦的警觉。但在这个陌生的村庄、简陋的房间里,听着一个陌生和尚无声的诵经声,她竟然感到了久违的放松。

      也许……

      带着他,也不是什么坏事。

      她闭上眼睛,很快就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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