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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宿仇 “……君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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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荔枝的时节过了,到了柿子压满枝头的时候。
上清大长公主宅上下正在筹备今夜的中秋赏月宴。
袁缨晨起梳妆,陪着她母亲一起用过朝食。
上清大长公主见女儿身形清减了不少,不由蹙眉道:“这一回江都便似匹脱了缰的野马,成日里在外头疯玩,连饭都顾不得好好吃了。”
“母亲——”袁缨的脸皱成一团,“我新婚后半年呆在那北朔王府里,与坐牢无异,约束我的规矩多就罢了,还日日得看她们斗来斗去,好没意思的。”
上清大长公主不由发笑,往女儿碗中夹了许多女儿爱吃的点心,那些点心都堆成了一座小山丘。
“不喜欢那里,我们就不回去。哪日北朔王府的人要来接你,母亲三言两语便可替你打发了他们。怕只怕你那亲亲郎婿一见了你的面,你又心软同他回去了,留母亲一个人在这偌大的宅子里冷冷清清度日。”
袁缨埋头苦吃,腮帮子鼓鼓的。
“阿越是个好人,但我对他的新鲜劲也过了,还是母亲这里我住着舒服。”
上清大长公主笑道:“到底是年纪小,什么都能放下,本来你与徐清越就是家族联姻,做足了面子功夫敷衍着他家便行了,实不该委屈你自己的。”
十八岁的袁缨知晓了男欢女爱的滋味,很快清醒过来,这般销魂蚀骨的快乐短暂拥有过便好,若沉沦其中时日渐久,将来人老珠黄成深宅怨妇,岂不让她母亲白生养了她一场。
她的姑母,那位先帝的袁皇后,就是前车之鉴。
帝后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情分,又是少年夫妻相互扶持。
可徐氏也就是如今的徐太后入宫后,帝王所有的温柔缱绻都给了徐氏。
袁皇后只是诞育过一子的二十岁的美妇,风华正茂的年纪,却因帝王的变心,在那宫墙之中香魂葬送于工于心计的徐氏之手。
袁缨的表兄周慎微,那位出生在帝后最恩爱的那一年、也曾被君父寄予厚望想要托付社稷而册封为皇太子的天之骄子,因为徐氏的算计,成了世人记忆中早逝的愍文太子。
但袁缨近日从她母亲口中得知,慎微表兄没有死。
让袁缨意想不到的是,兄长袁纯的真正身世竟是这位命运多舛的表兄。
而袁缨真正的兄长,成了表兄的替死鬼。
当年设此瞒天过海之局的主谋是袁缨的母亲。
母亲深惧梁室基业毁于徐太后、周悯寒母子二人之手,故让亲子以身入局。
母亲与她说这些事时的语气波澜不惊。
可她从母亲多年来总会时不时捧出一件婴孩穿的小衣裳反复端详的举动中,恍然大悟那原是母亲隐忍不发的痛楚与煎熬。
抛开江都袁氏与北朔徐氏之间的其他恩怨不谈,光姑母和兄长两条人命,袁缨便不可能心安理得地做徐氏宗妇。
也难怪母亲常将她与徐清越只是家族联姻那样的话用来反复劝诫她,更在过去极力阻止她成为周悯寒的皇后。
袁缨得知真相后,觉得母亲将她保护得太好了,以至于她就那样过了十八年天真烂漫的日子。
而兄长袁纯之所以不似袁氏先祖那般去做忠臣、良臣、贤臣、纯臣……偏生是个佞臣,大抵是滔天的恨意让他走上了这条命中注定的歧路。
“阿缨,莫这样呆呆的想事。”上清大长公主温柔地抚摸女儿的鬓发,“天底下没有一件事是值得我的阿缨去发愁的,否则我又何必生养你一场呢。”
回过神来的袁缨望向她的母亲,目光坚定。
“母亲,至少让我亲自和他见上一面,我给了他我会爱他的念想,那我绝无可能爱他的话,也得我亲口和他说,他才会信。”
上清大长公主知道女儿即将对徐清越说出口的话无疑是徐清越的催命符。
徐正枢死了一个儿子,不算什么。
但让她女儿来作这样的孽,她怕因果循环,将来会有报应落到她的阿缨身上。
“上一辈的恩怨,何必祸及你们下一辈。”上清大长公主沉思数息,“你与他是难得的少年夫妻,他又是身弱体虚之人,你留着你的狠话,也是给他留一些生念。我确实想见北朔徐氏族灭而终,但所有的算计都该我来。阿缨,你不要卷进这血雨腥风中来,母亲求你了。”
上清大长公主还有一层算计,若她不能助袁纯夺得帝位,她自己败了不要紧,至少女儿还能得徐清越的庇护。
袁缨如何能不懂她母亲的苦心呢。
当初她母亲愿意许嫁她于徐清越,也是斟酌了再斟酌,思虑了又思虑的。
出嫁前一夜,母亲还对她说:“阿缨,母亲想你嫁给一个本身就很好的郎君,他是一个像你父王那样的人。”
袁缨那时并不知,母亲口中的“他”指的是徐清越。
与徐清越相处这些时日,袁缨只能感慨她母亲看人的眼光真准。
*
上午,袁缨陪她母亲听戏。
中午母女二人用过午饭后,上清大长公主回清辉园歇午觉,袁缨则回自己的朝灿阁练习新得的琵琶曲谱。
上清大长公主睡了半个时辰,由丫鬟们服侍梳洗,听得桃金娘说,徐清越等候在寝阁西边的茶室。
“可引他去朝灿阁见过了阿缨?”上清大长公主将纤白的玉手浸入金盆里的玫瑰汁子中。
桃金娘道:“奴婢未得殿下您的口谕,岂敢放徐世子去朝灿阁。况且,江都王殿下正在朝灿阁中。那日江都王殿下知晓咱们郡主错嫁了病弱的徐世子,急得便要立刻领兵去北朔王府接回咱们郡主,这江都王殿下若此时见了徐世子,少不得要奚落徐世子一番。”
上清大长公主听得袁纯来了,将秀丽的长眉一扬,似笑非笑道:“阿纯怕是杀了徐清越的心都有了。”
上清大长公主将双手轻轻抬起。
桃金娘忙用蚕丝帕子细细擦拭上清大长公主的玉手。
“让他去正厅见我。”上清大长公主道。
有丫鬟出去传话。
待上清大长公主妆饰过后,去正厅落座,先受了徐清越的跪拜大礼。
上清大长公主见这少年郎君桃花人面、玉冠白袍,风仪有度,清隽亲和,本有几分厌意,此刻也全消了。
可恨这玉骨仙胎,便宜了徐正枢那老贼,想那老贼作少年郎时也生得这般好皮囊,但多几分戾气,不如眼前这少年郎一言一行都甚合她心意。
又可怜自家小阿缨,偏生年少时便得了一个这么惊艳的郎婿,可两家这仇深似海的,便是有情人也难成眷属。
上清大长公主出言敲打。
“清越,我只得阿缨这么一个女儿,寡居多年,离不得她。这世间夫妻啊,多的是有名无实、貌合神离之辈。我家小阿缨受不得半点委屈,你家嫡母庶母加上那些个姊妹,可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徐清越亦不放心妻子在他家中,与上清大长公主正好是一样的心思。
“小婿今日来,不为接阿缨回家去,是想将阿缨托付给殿下,因小婿将以卫将军都督莽州,不日便要上任,可莽州荒凉,阿缨还是留在这儿最好。”
卫将军乃正二品官职,莽州是大梁军事要塞。
莽州虽是荒凉之地,但驻军有十五万。
徐正枢麾下最骁勇善战的几位将才都在莽州军营任职。
看来徐正枢极为看重这位发妻所出的嫡长子,连莽州的兵符都给了徐清越。
上清大长公主因此高看了徐清越好几眼,连说话的语气、看他的眼神都柔和了不少,又问起徐清越平日吃什么药、喜欢什么口味的饭菜、能不能饮酒等等。
徐清越一一作答。
上清大长公主边颌首边赞许道:“少年英才,与我家小阿缨确是一对璧人。我倒觉得莽州的山好水也好,阿缨会喜欢那里的。新婚夫妻,若是分隔两地,聚少离多,怕是会出事。”
徐清越诉说妻子与自己同去莽州上任会有哪些不便之处,话里话外都是怕袁缨会跟他去吃苦。
上清大长公主凝神听着,唇角扬得越来越高。
“傻孩子,难为你事事为阿缨着想。我虽娇惯阿缨,但阿缨自小常去军营,虽不用阿缨浴血沙场,可阿缨坐在马车内也上过战场,行军打仗的谋略是我一直逼着她去学的。我的兵符将来都是要给阿缨的。”
上清大长公主停顿了一下,绽出颇有深意的笑靥。
“女人有男人倚仗自然是好,但女人要能与男人一较高下,更好。我家小阿缨便是这大梁皇后都是做得的,可我不喜陛下,更不喜徐太后。若阿缨做这北朔王世子夫人,我都不能让她随心所欲行事,岂不是我这母亲的无能。”
徐清越从座上起身,向上清大长公主深深作了一揖。
“若让阿缨不得自由,更是小婿的无能。”
上清大长公主笑意盈盈望向徐清越。
“徐太后与陛下如今是子弱母壮的局面,长此以往,梁室必失其鹿。君可有逐鹿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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