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宴河清》晨惜cindy

8、稚子初生 硝烟散尽，

　　硝烟散尽，经年战火纷扰终于落幕，和煦春光铺满整座城池。昔日满城风霜、满目疮痍的北平城，终是褪去血色沉郁，街巷烟火复苏，暖风拂遍人间烟火寻常。
　　春日正好，沈府庭院清净雅致，满园草木抽芽吐绿，四下静谧安然，唯有后院产房之内，断续传来几声低哑隐忍的痛吟，轻轻打破这份平和。
　　廊下清风徐徐，卷着庭中初绽的花香，却抚不平沈临川心底的焦灼纷乱。
　　他一身素色常服，褪去了戎装铠甲，也敛去了执掌千军万马时的凛冽冷冽，再也不见往日少帅的沉稳镇定。修长的身形立在廊下，不住来回踱步，步履仓促又焦躁。骨节分明的双手紧紧负在身后，指节用力攥紧，泛出极致的青白，心底的忐忑与牵挂，在此刻尽数外露。
　　半生驰骋沙场，他见过尸横遍野的绝境，听过震耳欲聋的炮火，历经无数生死险境皆从容不惊，可唯独此刻，面对房内为爱隐忍的妻子，竟乱了所有心神，坐立难安。
　　产房之内，暖意融融，却伴着蚀骨的疲累与疼痛。
　　“少帅，夫人生了！是个小少爷！”
　　稳婆惊喜的报喜声划破庭院寂静。
　　沈临川猛地顿住脚步，几乎是踉跄着冲进门内。
　　床榻上，叶心脸色苍白，却唇角微扬，疲惫地望着他。襁褓中小小的婴儿皱巴巴地啼哭，声音清亮，像极了他父亲骨子里的倔强。
　　他小心翼翼地靠近，生怕惊扰了她们。抬眸先望床榻上的叶心，看着她苍白憔悴的眉眼，看着她强忍疲惫的温柔笑意，这位纵横沙场、铁血铮铮的少帅，眼底终究翻涌热潮，染上一层浅浅的红。
　　沈临川俯身，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声音温柔：
　　“辛苦你了。”
　　叶心浅浅一笑，气息微弱：
　　“我们的孩子。”
　　“是。”他低头，在她额间印下一个轻而珍重的吻，“今后，我守国，守你，守他，守我们这一生安稳。”
　　“儿啊＿
　　她垂眸望着襁褓中熟睡般的孩儿，轻声缓缓嘱托，亦是一位母亲最温柔的期许：“母亲不求你将来功成名就，不求你扬名立万。只愿你此生常怀求知之心，永远保有向上拼搏的热忱，纵遇风雨挫折，亦有重头再来的勇气。一生平安顺遂，岁岁安康，便是此生最好的圆满。”
　　窗外，当年两人亲手栽下的桂树抽了新枝，绿意盎然。
　　爱人在侧，稚子初生，这便是幸福的具象化。
　　暮春的午后，日光温柔得近乎虚妄。
　　梧桐叶被风揉得透亮，细碎的金辉透过枝叶缝隙簌簌落下，铺在青石板路上，落满安静的巷口。空气里浮动着浅淡的槐花香，风是暖的，光是软的，世间万物都裹在一派温柔和煦里，像一幅永远不会褪色的静谧画卷。
　　赵识青穿一身素净的旗袍，长发被微风拂起几缕，眉眼依旧清浅温和，带着惯有的从容淡然。她走来的步伐很慢，像是也舍不得打碎这午后难得的安宁时光。
　　寻常时节，这样明媚的天气，这样闲适的午后，该是并肩闲谈、缓步慢行的温柔光景。
　　可只有叶心知道，这份静好的背后，是覆满心底的寒凉与无望。
　　这是她们的最后一面。
　　这件事没有任何人言说，没有任何既定的离别通知，可叶心心底无比清晰，清晰得如同眼前洒落的阳光，明亮、真切，又无可逆转。
　　往后岁岁年年，春有梧桐抽芽，夏有槐香满径，人间依旧岁岁暖阳，可她和赵识青，再也不会有这样并肩相伴的午后了。
　　赵识青在她面前站定，浅浅抬眸，眼底盛着融融日光，温柔得不像话。
　　“叶心，我给你带了点补品，这些天你可好好养着，切勿动怒。”她语调平和温柔，一如往常无数个相伴的日常。
　　叶心压下喉间细密的酸涩，轻轻点头，应声的语气清淡无波，听不出半分异样：“多谢，来便来了还带什么东西，咱们二人之间不必客气。”
　　太好的阳光，太温柔的风，太安稳的此刻。好到残忍。
　　因为越是圆满温柔，离别到来之时，就越是让人难以释怀。
　　她们没有太多言语，像从前无数次相伴的模样。阳光落在两人的肩头，将身影拉得纤长，轻轻交叠在一起，短暂相拥，又注定很快就会被落日拆分，散落无踪。
　　“最近还好吗？”她轻声问询。
　　“都好。”叶心垂眸，看着指尖落在光影里的纹路，字字平静，“一切照旧。”
　　一切照旧，只是往后，再无归期。
　　她不敢抬眼，不敢长久凝视眼前的人。她怕自己眼底藏不住的怅惘与不舍，会打碎这最后片刻的安宁。她只能将所有的眷恋、遗憾与不舍，全都悄悄压在心底，埋在这片温柔的日光之下。
　　她们闲谈了几句琐碎的日常，语气松弛，字句平和，和往日没有半分不同。
　　最彻底的告别，从来都不是声势浩大的痛哭流涕，也不是郑重其事的挥手再见。是在一个平平无奇、甚至格外美好的午后，像寻常一样见面、闲谈、道别，然后转身奔赴各自的前路。
　　风缓缓吹过，卷起满地碎光，槐花香悠悠荡荡，萦绕在两人身侧。
　　良久，赵识青轻声道：“我该走了。”
　　叶心静静望着她温和的眉眼，认真地、好好地看了最后一次。将这张温柔从容的面容，刻进眼底，藏进心底，留存往后余生漫长的追忆里。
　　两人相拥。
　　“记住，无论今后遇到什么困难，身后有我、有组织、有国家。千万不要放弃你的理想！尽管放手去做。”
　　“你也是。
　　“保重！”
　　赵识青对她浅浅一笑，温柔依旧，而后转身，循着洒满阳光的小路缓缓离去。
　　一步一步，背影从容，渐行渐远。
　　叶心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静静望着她离开的方向。
　　日光依旧温暖，风依旧轻柔，巷口的梧桐郁郁葱葱，花香依旧漫溢四方。世间所有美好都未曾消减，唯独她的世界，在这一刻，悄然落了一场无声的大雪。
　　她清清楚楚地知道，这一次转身，便是山水不相逢，故人不复归。
　　往后天南地北，山海迢迢，春秋往复，四季轮回，再也等不到一个携风而来、与她闲谈午后的赵识青。
　　风掠过耳畔，无声无息，带走了最后一点温存的气息。
　　明媚的阳光洒满周身，暖意融融，可叶心的心底，却只剩一片荒芜清冷。
　　这场无人知晓的诀别，藏在盛世暖阳里，藏在寻常闲谈中，温柔落幕，终生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