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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忠骨埋疆 窗外的天空 ...

  •   此时,窗外的天空被硝烟染成灰黄色,远处偶尔传来沉闷的炮声,震得玻璃窗嗡嗡作响。
      “夫人,有您的信。”兰滢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手里捧着一封边缘磨损的信封。
      叶心猛地站起,接过那封信,信封上赫然写着四个字一“叶心亲启”是沈临川熟悉的字迹,但墨迹有些晕开,像是被雨水或别的什么打湿过。她的手指微微颤抖,小心翼翼地拆开封口。她原以为是捷报,抗战胜利的消息。但信很简短,只有半页纸:
      “吾妻叶心卿卿如晤:吾今以此书与汝永别矣!我军奉命死守101阵地,此战凶险,恐难生还。然国破山河在,军人当以死报国,勿以为念。若我不幸,你自当珍重,不必守节,莫要悲痛,照顾好自己和孩子。只愿来生太平,与你再续前缘,一生一世一双人,看尽世间繁华。临川绝笔。十月二十六日。”
      日期是三天前。
      叶心的手抖得厉害,信纸飘落到地上。兰滢连忙捡起来,瞥见内容,眼圈立刻红了:“夫人...”
      “兰滢,你先带小少爷出去吧”叶心的声音异常平静,“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兰滢担忧地看了她一眼,抱着孩子,默默退下,轻轻带上了门。
      叶心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十月的冷风灌进来,带着硝烟和血腥的气息。她想起去年今日,他们在北平霞飞路的那家法国咖啡馆里,沈临川穿着笔挺的军官制服,笑着对她说:“等打跑了日本人,我带你回杭州祖宅,我们在西湖边买个小院子,种满桂花。”
      他的眼睛是那么亮,仿佛已经看到了和平的曙光。
      叶心突然笑了,笑声在空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她想起他们雨中相逢那夜,沈临川握着她的手说:“这辈子,除非我死,否则绝不让日本人踏进我们的家。”
      泪水无声地滑落,滚烫的,像是要灼穿脸颊。叶心没有擦拭,任由它们肆意流淌。
      “沈启峥,你又食言了。”她带着哭腔,眼泪似一颗颗断了线的珍珠。她用手触摸信上的字迹,对着那封信说,“你之前不是说要与我相守一生吗?你怎么说话不算数呢?你走了孩子怎么办?”
      回想起沈临川教她认枪的那天,在北平郊外的靶场。他站在她身后,握着她的手:“记住,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要学会保护自己。”
      那时她娇嗔地打他:“不许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没想到竟一语成谶。
      他只是笑笑,眼神里却有她看不懂的沉重。
      现在她明白了,他早就已做好赴死的准备。
      爱一个人的最高境界,是教会她当自己不在的时候如何勇敢的保护自己。
      那一夜,叶心没有合眼。她坐在窗前,枪炮声时密时疏。每一次爆炸,她的心就跟着颤一下。
      天亮时分,枪声渐渐稀疏。叶心换上沈临川最喜欢的那件西式印花长裙,仔细梳理头发,抹上淡淡的口红。镜中的女子面色苍白,唯有嘴唇一点嫣红,像是生命力最后的倔强。
      “兰滢,备车。”她说,“我要去红十字会办事处。”
      “夫人,外面太危险了...”
      “备车。”叶心的声音不高,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街道上满是逃难的人群和运送伤员的车辆。叶心的车缓慢行驶,不时为军车让道。她看见担架上血肉模糊的士兵,看见失去父母哭喊的孩子,看见被炮火摧毁的房屋废墟。
      到了红十字会办事处,这里更是忙乱成一团。伤员源源不断被送来,医生护士奔跑着,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
      “我是国军第七三一师师长沈临川的妻子,他现在人在哪?”
      负责人的眼神躲闪了一下:“沈太太,现在武汉仍在坚守,但是...”
      “但是什么?”
      “昨天日军发动了总攻,使用了平射炮和突击队,守军伤亡...很惨重。”负责人艰难地说,“具体名单还在统计中。”
      叶心的心沉到谷底。她强迫自己保持镇定:“我能帮忙吗?我之前是医生。”
      负责人看了看她苍白的脸,点了点头:“那边缺人手,但是沈太太,您要做好心理准备...”
      叶心没有听完,已经走向临时搭建的救护区。她接过一件白色护士服穿上,开始为伤员清洗伤口、包扎。她的手法娴熟,神情专注,只有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内心的波澜。
      一个年轻的士兵被抬进来,左腿血肉模糊。叶心为他清洗伤口时,他迷迷糊糊地喊着:“长... 长官快走...”
      叶心的手顿住了:“你们长官是谁?”
      “沈...沈临川...”士兵意识不清地呢喃,“他为了救我们...留在后面掩护...”
      后面的话淹没在疼痛的呻吟中。叶心继续手上的工作,动作更加轻柔,眼泪却一滴滴落在纱布上,与鲜血混合在一起。
      连续三天,叶心吃住在红十字会。她照顾伤员,分发物资,登记信息,用忙碌麻痹自己。
      傍晚时分,有人敲门。是沈临川军队里的传令兵李延,他左臂缠着绷带,脸上有新鲜的伤疤。
      “嫂子...”李延声音沙哑,“师长他...他让我们把这个交给您。”
      李延递过一个染血的布包。叶心接过,打开,里面是沈临川的军官证、一支钢笔,还有一枚被子弹击穿后变形的婚戒。
      “师长为了掩护我们撤退,独自留守最后一道防线。”李延的眼睛通红,“他让我告诉您...他对不起您,但不后悔。”
      日升月落,叶心望着窗外站了一整晚,双腿麻木已没有知觉,可即使这样,她心心念念的夫君也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一阵敲门声响起,叶心回神,是锦安一一
      “妈妈,您怎么哭了?”
      “好儿子,妈妈没事儿。”
      “我好想爸爸,他怎么还不回来?”
      “爸爸…爸爸他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等你长大就回来了。”
      沈临川最终被安葬在杭州西湖边上的天竺山上,墓碑上清晰的写着国军七三一师师长沈临川之墓一(1907-1935)。他的生命,自始至终都属于国家、奉献于国家。沈临川的故事,是一个关于牺牲与坚守的故事,一个在宏大历史中微不足道,但却值得被世人永远铭记的故事。

      民国二十六年春,叶心在苏州传递一份重要情报时,因叛徒出卖身份暴露不幸被捕。丧尽天良的日军审问了她三天三夜,用尽各种手段,她只字未吐。在狱中,她写了一封信给我党组织人员,她的战友赵识青:
      “亲爱的识青战友:
      见字如面。提笔时,窗外正破晓。这牢房的铁窗虽窄,却也能看见一角天空,让我想起我们并肩仰望过的、那无比辽阔的星辰。这里一切尚好,勿念。
      身陷此地,□□固然被困,但我的精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为自由、更为坚定。狱中的长夜,恰好给了我许多沉思的时间。我深知,外面的斗争一定异常艰苦。请务必保重,行事要加倍警惕。个人的安危固然重要,但我们所守护的集体与国家财产,我们所追求的信仰,其分量远重于泰山。若面临抉择,我坚信你们会做出无愧于心的决定,就像我们一直以来所实践的那样。
      请不要为我个人的处境感到悲伤或愤怒。将我困于此地,恰恰证明他们感到畏惧。我们的理想,我们的事业,让黑暗感到战栗。我个人的命运,早已和这项伟大的事业融为一体。请代我问候所有的同志们,叶心同志的脊梁没有弯,共产党员的意志也不会垮!我在这里,每日都在聆听远方胜利的脚步声,那声音好似越来越清晰。历史的洪流滚滚向前,绝非几处暗礁所能阻挡。我们的后来者,必将由一代又一代青年人薪火相传!
      我心中倍加牵挂锦安,如果我不幸身故,劳请你看顾好他。他马上要步入初中了,可莫要让他在学校受欺负。告诉他,他的父母是为国捐躯的,会永远地在天上守护着他!
      纸短情长,言不尽意。唯望你们前行时,步伐更稳,目光更远。
      此致,
      革命的敬礼!”
      在狱中的最后一天,一个日本军官拿着沈临川的照片问她:“这是你的丈夫?他死得很英勇,也很惨烈。”
      叶心抬起被抽出血印的脸,微微一笑:“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浮毛。他就算是死了,但仍活在每一个中国人的心里,被世人永远铭记!”
      枪决那日,天空飘着细雨。叶心穿着一件深蓝色旗袍,头发梳得整齐。
      “若有遗言赶紧说,要不然就得等下辈子了。”
      叶心轻声道:“夫君,如今我已是将死之人,但生逢乱世,我们就要去面对,抗衡,冲破,呐喊,永远不要停止。唯愿来生太平,与你再续前缘。”当行刑的人即将要扣动扳机时,她没有闭眼,而是望向西湖边天竺山山顶,仿佛看到了英勇潇洒的沈临川穿着军官制服,在云端对她微笑。好像在说:“心儿,有我在,别怕。”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那南风吹来清凉,那夜莺啼声凄怆。
      来生,杭州西湖畔,桂花树下,不见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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