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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青羽之死 东西两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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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线天是两座山崖夹出的一道狭缝。
说是路,其实就是山体裂开的一道口子。宽处容得两人并肩,窄处只能侧身挤过。仰头望去,一线天光从崖顶漏下来,在湿冷的地面切出一道细长的亮痕。
东侧崖壁向阳,岩石裸露在外,晒成深浅不一的灰白色,石缝里钻出几丛枯黄杂草,风一吹便伏倒一片。坡势不算陡,岩壁上嵌着不少天然凸起,瞧着就是最好的踏脚点。
西侧崖壁常年背阴,岩面覆着一层暗绿苔藓,触手湿滑。崖根生满缠杂的灌木,枝桠交错像乱麻,底下埋着碎石,踩上去便沙沙作响。
章明走在最前,到了谷口便驻足停下。
忠祁立刻按刀上前半步,侧身将沈清辞护在身后,手指抵在唇上示意噤声。青羽也绷紧了肩,屏息凝神听着谷内的动静。
沈清辞闭眼细听,乱石堆后隐约传来人声,约莫七八个人,笑骂声混着磨刀的霍霍声,断断续续飘出来。
她蹙眉抬眼看向章明。
章明却没看她,只抬手示意众人往后退了几步,压着声开口:“谷口有山匪守着。”
“山匪恰好守在必经之路上?”沈清辞语气平静,“倒是巧得很。”
“此地是出苍莽山的唯一隘口,山匪常年在此驻守劫道,不算稀奇。”他答得平淡,理由周全,挑不出半分错处。
沈清辞没再追问,只抬眼扫过两侧崖壁,心里飞快盘算:东侧坡缓好攀,人爬上去推落山石,动静足够引开山匪,剩下的人便能趁机穿过一线天。
她刚想到这里,章明的声音便响了起来,说的法子与她所想分毫不差。
“东侧坡缓,好攀爬。让这位姑娘上去推几块石头下来,山匪必定循声去查。趁他们分心,我们从底下穿过去。她从崖顶绕半圈就能追上,脱身也容易。”
他说话时,抬手指向了东侧岩壁。
沈清辞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心头猛地一震。
灌木林里,他挥刀开路,每一处断口都齐齐朝向右侧——右侧,便是东。
崖壁下歇脚离开时,他抬脚踹缺了围火的石堆,那缺口的朝向,也是东。
一次是巧合,两次是偶然,那第三次呢?
寒意顺着脊背一点点漫上来。
她抬眼看向章明,他正望过来,神色平静无波,眼底瞧不出半分异样,仿佛真的只是在说一个最稳妥的方案。
可沈清辞心里却瞬间清明了。
东侧哪里是什么好脱身的路,分明是他给山匪留好记号的埋伏圈!
“不行。”
沈清辞当即开口,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章明看向她,眉峰微挑,神色瞧不出异样:“小姐觉得不妥?”
“东侧太险。”沈清辞抬眼扫过岩壁,语速不快,条理却清晰,“东侧向阳,草木稀疏,人往上一攀,谷口的山匪抬头就能看见。还没等推石引开人,先把自己暴露了。”
章明微微摇头:“西侧灌木太密,乱石又多,攀爬起来费力气,动静反倒更大。真要是被察觉,往里是陡壁,往外是深谷,连退路都没有。”
“灌木密,正好藏身形。”沈清辞迎上他的目光,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倒是东侧光秃秃的,人爬在半壁上,跟箭靶子没两样。”
两人隔着几步远对视,都没再说话。
风卷着谷口的沙石擦过岩壁,发出细碎的声响。忠祁按刀立在一旁,青羽也目光逡巡,谁都没插言——一个是雇主,一个是向导,各有道理,可这争执底下藏着的东西,谁都摸不透。
章明沉默了片刻,忽然微微颔首,语气松了下来:“是我考虑不周。小姐说的有理,西侧隐蔽,确实更稳妥。”
他甚至抬手指了指西侧崖壁中段的一处凸起:“从那里借力往上,能省不少力气。上去之后别往深处走,推完石就顺着崖顶往南绕,能直接绕到一线天的出口等我们。”
他说得坦然,连路线都补得周全,倒像是真的在为青羽着想。
可沈清辞心里的疑云反倒更重了。
他越是推东侧,东侧就越有问题。可他此刻答应得这般爽快,连西侧的路径都如数家珍,谁又能说西侧没有后手?
但她没再多说,只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有劳公子指点。”
青羽也没多问,立刻收拾身上的行装。裙摆掖进腰带里,袖口用布条紧紧扎牢,又弯腰蹭了蹭靴底,沾了些碎石子防滑。
临走前,沈清辞伸手拉住了她。
“青羽。”她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语气是藏不住的郑重,“记住,全程走西侧,绝对别往东边靠。不管听见什么动静,都别改道。”
青羽抬眼看向她,眼里没有半分迟疑,只重重点了点头,按了按腰间的短刀。
“奴婢只信小姐。”
那是她们从小一起长大的默契——不必多言,小姐的吩咐,她拼了命也会做到。
沈清辞用力攥了攥她的手,有些发抖。
深山险地,孤身攀崖,本就是九死一生的事,更何况暗处还藏着虎视眈眈的人。可眼下没有更好的法子,只能赌这一把。
她松开手,声音压得极低:“万事小心。我们在出口等你。”
……
西侧崖壁比看着更难爬。
青羽扣住凸起的岩棱,脚尖寻着缝隙一点点往上挪。灌木枝桠不断刮过她的脸颊,留下几道浅红的印子,她却一声不吭,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不过两刻钟,她便拐进一处岩角,身影彻底没进浓密的灌木丛里,从谷下望不到了。
沈清辞仍仰着头,目光留在她消失的方向,双拳紧握。
“小姐,该动身了。”章明的声音压得很低,“再耽搁,等她那边动静过了,反倒误了时机。”
沈清辞收回目光,轻点了下头,跟在他身后往前摸。
几人贴着崖根的阴影挪步,脚下碎石嶙峋,每一步都得踩得极轻,稍一用力便会发出细碎声响。沈清辞把呼吸压得又浅又慢,耳里却全是自己的心跳,咚咚地撞着胸腔。
离谷口越近,山匪的说话声越清晰。
“他娘的,这破差事,蹲了大半天连个人影都没。”
“急什么,等这趟干完,够你喝半个月的。”
“嘘——上头好像有动静?”
沈清辞脚步顿了一瞬。是青羽。她到位了。
身旁章明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示意继续。沈清辞咬了咬下唇,逼着自己抬步往前。
就在这时,上方崖壁传来一声闷响。
一块山石从高处滚落,磕磕碰碰砸在岩壁上,最后重重撞在西侧崖腰,碎石簌簌往下掉,落了底下山匪一头一脸。
“在那儿!”
“西边!人在西边崖上!”
呼喝声骤然炸开。山匪们骂骂咧咧地动了起来,脚步声杂沓,兵器碰得叮当作响。沈清辞听见有人喊“抄家伙”,也有人骂“别让那小娘们跑了”,大半人都往西侧崖根涌了过去,只留两个拎着刀守在谷口正中。
她心里稍稍松了口气,可瞥见留守的两人,那口气又提了起来。
章明脚步没停,只偏头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身形贴着崖壁继续往前。
下一秒,低沉的犬吠顺着崖壁滚了下来。
不是寻常山犬的吠叫,声音粗粝又沉哑,带着野兽般的亢奋,一声接一声,在狭窄的山谷里撞出连绵的回音。
沈清辞脚步猛地顿住。
很快,第二声、第三声接连响起,七八条猎犬的狂吠叠在一处,从西侧崖壁上方压下来,震得人耳膜发嗡。山匪的呼喝声、落石的动静瞬间全被盖了过去,满谷只剩下铺天盖地的犬啸。
沈清辞的脸唰地白了。
她猛地抬头望向西侧崖顶,浓密的灌木纹丝不动,只有暗绿的苔藓在日光下泛着湿冷的光。什么都看不见,可那犬吠声清清楚楚——就在青羽上去的方向。
青羽在上面。
她心口骤然一疼,下意识便要往西侧崖根冲,想寻路上去接应。手腕刚抬起来,就被一只手狠狠扣住。
力道极大,攥着她腕骨,疼得她手指发麻。
是章明!
“放开。”她抬眼死死盯着他。
章明没松,反而往回带了半步,压着声开口,语速极快却异常平稳:“上去也没用。崖壁陡,猎犬比人熟路,你赶过去也救不了她,反倒把自己搭进去。”
“我让你放开!”沈清辞挣了一下,没挣开。腕骨的疼混着心口的慌,一层层往上涌。可她脑子没乱,她清楚他说的是对的——青羽在半崖上,她连爬上去都要费半天劲,等赶过去,什么都晚了。
可那是青羽。是从小跟着她、陪她从深宅一路逃出来的青羽!
她抬眼看向章明,撞进他平静无波的眼底。
那双眼里没有焦急,没有怜悯,甚至没有算计得逞的快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像早就知道会这样,像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寒意窜遍全身。
她忽然懂了。
哪里是东侧有陷阱、西侧更安全。
分明是东西两侧,他都布好了局!
她自以为看穿了他的心思,选了西侧避开埋伏,实则刚好踩进了他留的另一个后手。
从石堆缺角到断枝朝东,从提议东侧到默认西侧,他从来都没输过。她所有的选择,都在他的算计里。
忠祁紧握着刀柄,看着小姐发白的脸,又听着崖上越来越近的犬吠,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他知道章明说得对。
折回去救青羽,就是把小姐的命也搭进去。他是护卫,护主是天字第一号的事,他不能让小姐犯险。
可他说不出“走”那个字。
青羽跟他们一起出来的,总能就这样扔在这!
章明没看他,目光始终锁在沈清辞脸上:“山匪很快就会反应过来。再不走,就真的走不了了。”
这话是说给沈清辞听的,也是说给忠祁听的。
忠祁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沉红的血丝。他上前一步,伸手扶住沈清辞的手臂,声音哑得厉害:“小姐,先过谷口。等您到了安全地界,我立刻折回来接青羽。”
沈清辞浑身一震,转头看他。
这个跟了她十几年的老护卫,脸上是沉痛,是紧抿的唇与发抖的手。
她懂他的意思。
先活下来,才有资格谈救人。
章明这时才松了手。她白皙的腕上,赫然留下一圈青紫色的指印。
沈清辞垂眸看了一眼,又抬眼望向西侧崖壁。犬吠还在响,混着山匪的呼喝,已经往崖顶深处去了。
她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意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走。”
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
脚步往前迈的时候,她没再回头。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袖中的手,已经抖得不成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