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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山上来人 杨过入全真 ...

  •   董青灯没有立刻上山。

      听见“郭靖”与“杨过”两个名字的那一夜,她在灯下坐到天明。药箱收好,细针磨顺,护心丹、止血散、续命散一一备齐,可天亮之后,她仍照常开门,看诊,煎药,晒草药。

      何婆婆在后院翻药筛,看她提着药篓出来,冷冷道:“不去了?”

      董青灯把昨夜新配的止血散倒进白瓷罐里,声音很稳。

      “还不到时候。”

      何婆婆抬眼。

      “什么叫不到时候?”

      董青灯垂眸,将药罐封好。

      “我只听见两个名字。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所以?”

      “所以不能凭一场梦,凭两句话,便闯到全真教去问人家是不是会出事。”

      何婆婆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哼了一声。

      “倒还没烧糊涂。”

      董青灯笑了一下。

      “我本来也没糊涂。”

      “你昨夜脸白得像鬼。”

      “那是睡少了。”

      何婆婆懒得拆穿她,只把一筛晒干的艾叶往她面前一推。

      “既然不去,就干活。”

      董青灯接过药筛。

      日子似乎仍旧照常。

      只是自那日起,她比从前更留心山上的消息。

      青灯医馆临着上终南的山道,来往香客、脚夫、道士、山民,都会从这里过。董青灯原先并不爱听闲话,别人说全真教如何、重阳宫如何,她多半只是低头包药,听过便算。

      如今却不一样。

      她仍不多问。

      只是客人说到山上时,她会慢一些收药;有人提起郭靖时,她会记下时辰;若听到“新来的孩子”,她便会在心里添一笔。

      她甚至拿出一本旧医案,在最后空白处另起了一页。

      那页上没有写梦。

      只写了几行很简短的话:

      郭靖,携故人之子上终南。

      杨过,年少,入全真。

      全真教,山上道门,门规森严。

      待查。

      写完最后两个字时,董青灯停了很久。

      她不是不怕。

      只是怕也不能乱。

      梦里的东西太散,太冷,像一盏隔雾的灯。她看得见光,却摸不准路。若因为这点光便乱闯,或许救不了人,反而先害人疑心。

      她要先看清楚。

      三日后,郭靖果然上山。

      那日午后,终南山道上人忽然多了起来。先是几个挑担的脚夫从医馆门前经过,说山下来了几匹好马;随后又有香客停在医馆里喝水,言语间满是兴奋。

      “真是郭大侠!”

      “高高大大的,瞧着便不像寻常江湖人。”

      “身边还带着一个孩子,那孩子倒不大安分,眼珠子转得快。”

      董青灯正在给一个老妇人贴膝上膏药,闻言手上微顿。

      老妇人疼得吸了口气。

      “董姑娘?”

      董青灯回神,放轻动作。

      “抱歉。”

      她替老妇人贴好膏药,又细细叮嘱夜里不要受寒。等人离开,她才擦净手,站到门口。

      山道上雾气未散。

      远处隐约有几道人影沿石阶往上行。

      为首那人身形高大,步履沉稳,虽隔得远,也能看出一身正气。他旁边跟着一个少年,年纪尚小,衣衫半旧,走路时却不肯老实,一会儿看山,一会儿看树,一会儿又回头望路下的人。

      董青灯站在青布灯旁,远远看着。

      她看不清少年的脸。

      可少年忽然回头的那一瞬,她心口猛地一紧。

      梦里那双眼睛。

      明亮,倔,带刺,像一团不肯熄的火。

      只是如今,那团火还没有被风吹得太疼。

      少年似乎察觉有人看他,也朝医馆方向望了一眼。

      两人隔着半条山道、几重薄雾,只短短一瞬,便被上山的人流隔开。

      他不认识她。

      她也不该认识他。

      董青灯慢慢收回目光。

      何婆婆不知何时站到她身后。

      “看见了?”

      “嗯。”

      “就是你梦里的?”

      董青灯沉默片刻。

      “我不能确定。”

      何婆婆冷笑:“你嘴上不能确定,脸上倒是确定得很。”

      董青灯低头。

      “婆婆。”

      “说。”

      “若我想去重阳宫附近采药,您觉得可行么?”

      何婆婆瞥她一眼。

      “采药?”

      “嗯。”

      “终南山这么大,非得去重阳宫附近采?”

      董青灯没有答。

      何婆婆也没逼她,只道:“去可以,别进人家山门。全真教不是山下破庙,不是你想闯便能闯。”

      “我知道。”

      “也别随便同人搭话。越是大门派,越爱讲规矩。你一个山下医女,问多了,反倒惹麻烦。”

      “我知道。”

      何婆婆听她答得太快,反而皱眉。

      “你知道个屁。”

      董青灯笑了一下。

      何婆婆道:“你这孩子,看着温和,心里最犟。记住了,你是大夫,不是江湖侠客。大夫要救人,也得先保住自己的手。”

      董青灯低头看自己的手。

      她的手不算白嫩。

      常年采药、磨针、切药,指腹有细小的茧。可这双手很稳,能捻针,也能按住伤口,能在血里找出还有没有一线生机。

      她轻声道:“我记得。”

      第二日清晨,董青灯背着药篓上山。

      药篓里放着小锄、布袋、几包常用伤药,还有一只收在最底层的竹筒。

      竹筒里是细针。

      她没有走重阳宫正道,而是绕到山腰一处偏僻药坡。

      那地方何婆婆年轻时常来,长着几丛不错的骨碎补和续断。山道旁松针厚,脚踩上去很软,稍不留神便会滑倒。董青灯却走得稳。

      她的武功不高。

      至少若与江湖高手相比,不值一提。

      何婆婆不会高深内功,也不教什么门派招式。她只教董青灯采药人该会的本事:山路如何落脚,遇蛇如何避,跌下斜坡时如何护头,遇歹人如何脱身。

      后来董青灯又凭医书认穴,凭梦中所见练手劲,慢慢琢磨出一套护身法子。

      她不会杀人的剑。

      也不会刚猛掌法。

      但她走山路极稳,身法轻,眼准,手也准。

      若有人伸手抓她,她能先一步按住腕上麻筋;若有人靠得太近,她袖中银针能点到对方肘后、肩井、膝眼。不是江湖上的绝顶功夫,却足够让一个山下医女在采药路上不轻易吃亏。

      何婆婆说过:“你这不叫武功。”

      董青灯问:“那叫什么?”

      “逃命本事。”

      董青灯便记住了。

      她从不觉得逃命丢人。

      能活着,才有机会救人。

      她在药坡上采了半日药。

      远处重阳宫钟声隐约传来,沉沉落在山谷里。偶尔有全真弟子从山道经过,衣袍整齐,步伐匆匆。董青灯低头采药,不看,也不问。

      直到午后,山路上传来少年人的声音。

      “你们全真教这么大,怎么连条清净路都没有?”

      另一个声音斥道:“闭嘴!到了山上,便该守全真规矩。”

      “规矩?规矩就是不许人说话?”

      “你还顶嘴!”

      董青灯采药的手停住。

      她隔着半坡树影望去。

      山道上有几名全真弟子,簇着一个少年往上走。少年衣衫已换过,仍旧不甚合身,袖口略短,露出一截瘦腕。他走得漫不经心,眼神却亮得过分,像谁都不肯服。

      正是那日在雾里见过的少年。

      杨过。

      他似乎不爱受管,一路走一路回嘴。旁边的年轻道士皱着眉,像既烦他,又拿他没办法。

      董青灯站在树影里,没有出声。

      她看见少年经过一棵老松时,抬手摸了一下树皮。

      动作极快。

      像被送进陌生地方之前,最后确认这山还是自己的。

      董青灯忽然觉得心里很酸。

      这种酸来得毫无道理。

      她与他素不相识。

      她甚至没有真正同他说过话。

      可梦里的少年曾在冷风里站过太久,于是现实里这个还会顶嘴、还会抬头看树的孩子,便显得格外叫人不忍。

      她低头,将刚采下的续断放进药篓。

      不能急。

      她提醒自己。

      他才刚上山。

      梦里的血还没有落下。

      她不能因为自己梦见过痛,便先伸手去拉一个还没有摔倒的人。

      那不是救人。

      那是把自己的恐惧强加给别人。

      董青灯把药篓背好,沿着偏路下山。

      回到医馆时,天已擦黑。

      何婆婆正在煎药,见她进来,抬眼问:“看见什么了?”

      董青灯把药篓放下。

      “看见郭靖上山,也看见那孩子入全真。”

      “然后呢?”

      “然后我回来了。”

      何婆婆终于满意了点。

      “还算有脑子。”

      董青灯没有反驳。

      她把采来的续断洗净、切段,摊在竹筛上。

      何婆婆看着她的背影,忽然问:“那孩子如何?”

      董青灯想了想。

      “很倔。”

      “还有呢?”

      “很聪明。”

      “还有呢?”

      董青灯停了停。

      “像没怎么被人好好疼过。”

      何婆婆手上动作顿住。

      医馆里一时只有药汤翻滚声。

      片刻后,何婆婆道:“这种孩子最难养。”

      董青灯轻声道:“也最怕没人养。”

      何婆婆瞥她一眼。

      “你倒懂。”

      董青灯低头切药。

      她当然懂一点。

      她也是捡来的孩子。

      只是她运气好,醒来时身边有何婆婆,有医馆,有门口一盏灯。

      若醒来时什么都没有,人便会长刺。

      刺别人,也刺自己。

      郭靖在终南山停留了几日。

      这几日里,山下议论不断。

      有人说郭大侠在重阳宫里与全真掌教论交甚欢。

      有人说那杨家孩子被全真收下了。

      有人说那孩子性子古怪,一点不像郭大侠那样厚重。

      也有人说,少年人嘛,初到山上不服管教,过些日子便好了。

      董青灯听着,仍不多言。

      她只把医案最后那页又添了几笔。

      杨过,已入全真。

      性倔,口利,敏感。

      暂无外伤。

      需留意。

      写到“暂无外伤”四个字时,她笔尖停住。

      她不知为何觉得这四个字刺眼。

      暂无。

      这两个字,本身便像悬着一把刀。

      郭靖离山那一日,天晴了半日。

      傍晚时,有两个脚夫在医馆前歇脚,说亲眼看见郭大侠下山,神色不算轻松,却也不算差。

      “那孩子没跟着?”

      “没有,留在全真了。”

      “也是好事。全真教名门正派,多少人想拜进去。”

      “就是那孩子看着不像安分的。”

      “进了道门,自然会被管好。”

      董青灯在柜后配药,手指拈着一味白芷。

      管好。

      这两个字叫她心里发紧。

      世人总爱这样说。

      顽劣的孩子,管好便行。

      倔强的孩子,打服便行。

      多嘴的孩子,罚一罚便行。

      可他们不问,那孩子为什么顽劣,为什么倔强,为什么不肯服软。

      何婆婆坐在堂前,瞥了她一眼。

      董青灯把白芷放回药斗。

      没有说话。

      又过了半月,怪婆婆来了。

      她来得很晚。

      那夜医馆已经准备关门,董青灯正要灭堂前灯,忽听门外木杖敲石阶的声音。

      一下。

      一下。

      很稳,也很熟悉。

      她开门。

      怪婆婆站在雾里,肩头沾了露水,脸色比往日更沉。

      董青灯把她让进来。

      “婆婆许久没来了。”

      怪婆婆坐下,先接过热茶,喝了半盏,才道:“山上事多。”

      董青灯没有问什么事。

      她只取了脉枕,照旧替她诊脉。

      怪婆婆的脉比往日紧一些。

      肝气郁,心火浮,像是动过怒。

      董青灯道:“婆婆近日气不顺。”

      怪婆婆哼了一声。

      “山上有些人,叫人想顺气也难。”

      董青灯低头写方。

      “那便少见。”

      怪婆婆冷笑:“若能少见就好了。”

      董青灯笔尖顿了顿。

      她没有追问,只把方子写完,又添了一味疏肝的药。

      怪婆婆看她写方,忽然道:“董丫头。”

      “嗯?”

      “若有个孩子,身上没伤,心里却像被人打了一顿,你这药箱治不治?”

      董青灯手中笔停住。

      她抬眼看怪婆婆。

      怪婆婆神色如常,像只是随口一问。

      可董青灯知道,不是。

      她静了片刻,才道:“治得慢。”

      怪婆婆看她。

      董青灯又道:“也不全靠药。”

      “靠什么?”

      “有人肯听他说话。”

      怪婆婆沉默下来。

      堂中灯火轻轻晃着。

      过了一会儿,她才低声道:“若他说的都是刺人的话呢?”

      董青灯道:“刺人的话,有时候是疼出来的。”

      怪婆婆看着她。

      “你倒会替人想。”

      董青灯垂眸。

      “我是大夫。”

      怪婆婆忽然笑了一下。

      “你这丫头,三句话离不开大夫。”

      董青灯把药包系好,推到她面前。

      “婆婆也三句话离不开嫌药苦。”

      怪婆婆瞪她一眼,终于像往常那样露出点恼意。

      “谁嫌药苦?”

      董青灯从柜中取出蜜饯,放在药包旁。

      “我没说。”

      怪婆婆盯着那包蜜饯,最后还是收进袖中。

      她起身要走。

      走到门口时,又忽然停住。

      “董丫头。”

      董青灯抬头。

      怪婆婆道:“你这医馆,夜里灯总亮着?”

      “嗯。”

      “为何?”

      董青灯想了想。

      “山路黑。”

      怪婆婆看着门前那点青光。

      “山上更黑。”

      说完,她拄杖走入雾里。

      董青灯站在门口,没有追。

      她望着那道渐渐隐入夜色的背影,忽然觉得梦里的某一块碎片,又近了一点。

      山上更黑。

      她第一次见怪婆婆时,便觉得她像从雾里来。

      如今才发现,那雾也许不是山雾。

      是她梦里那座冷墓前的雾。

      可她仍没有问。

      也不能问。

      她只是回到柜前,重新开了一个小药包。

      护心。

      止血。

      续气。

      外加几根细针。

      何婆婆从内屋出来,见她又在备药,皱眉道:“给谁?”

      董青灯把药包扎紧。

      “不知道。”

      “给不知道的人备药?”

      董青灯轻声道:“嗯。”

      何婆婆看她半晌,竟没有骂。

      又过数日,山下开始有新的闲话传来。

      有道童来买跌打药,说山上小较将近,众弟子练功勤。

      有人说新来的杨家小子顽劣,不服师父管教。

      也有人说那孩子根骨不错,可惜性子野,入了全真还不肯收心。

      董青灯把这些话一句一句听进去。

      她仍照常看诊,照常采药,照常煎汤。

      只是夜里磨针的时间越来越长。

      有一次,何婆婆终于忍不住。

      “你若实在不安,便上山看看。”

      董青灯摇头。

      “现在去,看不出什么。”

      “那你等什么?”

      董青灯把细针收进竹筒。

      “等一个理由。”

      何婆婆眉头紧皱。

      董青灯低声道:“等一个我能插手、而不是乱闯的理由。”

      何婆婆看着她。

      这个孩子从小便是这样。

      心里明明急,面上却稳。她不是不想跑,而是知道很多时候跑得太早,反会惊走要救的人。

      医者救命,最怕误时。

      可有时太早下手,也会误事。

      董青灯把药箱合上。

      窗外山色沉沉。

      远处重阳宫的钟声传来,一声又一声,落在夜里,像从很远的梦中敲来。

      那一夜,她又梦见了那个少年。

      梦里他站在院中,被一群人围着。有人笑,有人骂,有人推他。他抬头,眼睛亮得吓人,却没有哭。

      他只是把手藏在袖中,攥得很紧。

      梦里没有血。

      可董青灯醒来时,心口仍疼得厉害。

      她坐起身,摸黑取过床边药箱。

      竹筒里的细针安安静静躺着。

      她握住竹筒,许久没有松开。

      天还未亮。

      门前青灯仍亮着。

      董青灯低声道:

      “再等等。”

      她不知道这句话是说给梦里那个少年,还是说给自己。

      可她已经明白,梦里的血也许还没有落下。

      梦里的疼,却已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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