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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潮土与陈腐香水 灰烬与香膏 ...


  •   “……女士,您误会了。我只是恰巧经过,并非有意偷听。”留着黑色短发、身穿燕尾服的气质阴郁的女人怔愣片刻后一把推开了将她抵在墙上的温鸩,抽出了被紧攥着的手腕。

      短发女人看似苍白消瘦,如同河岸边一株随着秋风瑟瑟摇曳的枯苇。但她的力气大得出人意料,温鸩被她推得连连后退几步,单手撑着墙才勉强站稳。

      “……真是粗鲁。你们店就是这样招待客人的?不仅随意探听客人的隐私,还如此无礼地对客人动手。”温鸩漫不经心地将颈间松散歪斜的丝带重新抚平系紧,雪白绸缎下悬垂着一只翅翼遍布黑白斑点的栩栩如生的蝴蝶,这只黑白蝴蝶此刻柔和缄默地栖停于温鸩衬衣的领口,做出一副振翅欲飞却依依不舍的姿态,仿若一具被钉在墙上的标本,“要是识相些,就把你们经理喊来。我这里有两位突发恶疾的朋友需要救治,再耽误下去,他们可就性、命、垂、危、了。”

      透过隐微敞开的包厢门缝,短发女人依稀辨认出横陈于酒红地毯上的两具生死不明的躯体。旁听了小说家与编辑争执全过程的她很清楚现状,她知道眼前这个精致优雅如同洛可可风格油画里珠光宝气、翩然赴宴的宫廷贵族的女人并不像她所表现出来的那般无辜,甚至可以说,包厢里那出无声无息的惨剧全然由她酿造。此时此刻,白发蓝眸的恶魔状似无意地拢了拢大衣的袖口,被捏住脖颈的羔羊看清了她衣袖间一闪而过的反射着森然冷光的锐利的影子——一柄构造精巧、便于随身携带的匕首。

      “不想死的话,就照我说的做。”冷钢制地的刀刃几乎于瞬息间抵上了短发女人的脖颈,在她白得泛青的肌肤上压出几道细窄的血痕。温鸩再次逼近窃听者,将她沉默警觉的猎物逼入死角。身后是歌舞厅铺着吸音海绵的墙,左右两侧也没有能够错身躲避的空间,眼下,是她落了下风,她暂且失去了抵抗的能力。

      “……我会的。前提是您先放开我……不然,我没法传达您的需求。”颈间的刀刃似乎又向内挤压了一寸,真实而强烈的痛感沿着神经末梢不计其数的分岔如引信被引燃般一路灼烧至中枢神经,难以抑制的恐惧如海啸袭卷了她整个大脑,将她以偏执的决心构筑的看似牢不可破的防线冲刷直至粉碎。小说家比她刀尖垂死挣扎的猎物略微高出一些,由此得以居高临下睥睨那徒劳无功的反抗,可笑而无用。

      她倦怠、厌烦的目光虚虚触到了那双慌乱之下底色为麻木、漆黑深邃仿佛吞噬光线的无底洞的眼睛,那双黯淡无光却又在一瞬间映射出憎恨的锋芒的眼睛,其中沉淀着许多令温鸩兴趣盎然的事物,包含着面前这个来路不明、行为异常的女人灵魂至深之处的奥秘,解读了它的存在等同于解读了她的灵魂。

      她开始由上至下打量起面前逐渐停止挣扎的猎物,她锋利冷峻的眉眼、右眼下方一条浅淡近无的疤、青白森然蒙着一层病态的珍珠色调的灰光的皮肤、没有身份标识形似男性服务员装束的燕尾服,还有那一头凌乱似爻过的野草的短发。有趣的谜面太多了,而她很想让谜底逐次浮上水面。这个短发女人,外形不做修饰,一身“男服务员”的打扮,她身形瘦高,骨架也大,光看外表很容易让人误认成男人,但男人极少有她那样干净利落的气质和不修边幅也优越出众的皮囊,所以还是少拿那类虚浮浅薄的物种和她相提并论。

      如果温鸩没记错,这里应该是一家高级私人会所,面向不同年龄段的男性“顾客”提供酒色娱乐服务。不久前一路穿越乌烟瘴气的卡座抵达会所VIP包厢的经过仍历历在目,那位此刻躺在包厢里的顾总走在前面身先士卒替她开路,编辑言松面色紧绷一言不发地负责断后,只有她被簇拥在中间,优哉游哉地打量着卡座舞池间纵情声色的各式败类和被迫忍受无休无止骚扰的命运悲惨的舞女们。偶尔,几个醉眼朦胧的男人从自己的呕吐物中恢复神志,抬眼瞧见一个罕见的身居高位、手里真正握着生杀大权予夺的权柄的女人缓缓从他们这些酒精浸泡浮肿的尸骸间行经而过,而他们连成为一粒沾染她鞋面皮革的尘埃都不配,这巨大的心理落差激怒了他们,他们试图用夹带着欲望与不甘的愤懑的目光舔舐她那黑色大衣飘然的衣摆,而她回望过去的那漠然幽冷,平等将一切视如蝼蚁的目光比一切杀伤性武器更具威力,转瞬即令那几个胆敢挑衅的酒囊饭袋吓得丢盔弃甲,酒完全醒了,将自己臃肿笨重的躯体瑟缩着藏近阴影里。一位愚人甚至试图将自己藏在舞女身后,毫不知情的舞女茫然地对上温鸩频臾间恢复温柔的目光,暗想着此处怎会出现如此美丽的女人,慌乱地移开视线,转而怨憎敷衍地给瘫在靠座上的几头虚浮的病猪递上酒杯,同时不着痕迹地拍掉在自己身上揩油的猪蹄。

      温鸩了无兴致地逗弄过寻欢作恶的人群,无视那位顾总约等于无的掩护,径自走进她的同伴提前预订的包厢。在昏暗的走道里,她记起自己与一位短发的女侍应生擦肩而过,对不同寻常之人灵敏的感知令她不动声色地迅速打量了一番这位走路轻捷无声如鬼魅的侍应生,她手中托着的白瓷盘上稳稳立着一瓶造价昂贵的葡萄酒,即使侍应生略微加快步伐,瓷盘里的酒瓶也未曾有过丝毫晃动。走路刻意收敛声息、下盘与核心稳固得惊人,看来是练过的。温鸩扫视几眼便收回目光,心中轻易下了结论,她握住包厢门把手的时候,短发侍应生正微微侧身从她身旁穿过,她的胳膊使了个巧劲,撞上侍应生的后心,侍应生身子微微摇晃,但很快站稳,只是她胸前写有名字的铭牌在松动和肢体的颠簸中悄无声息地滑落在地,而侍应生没有为此耽搁,她脚步一顿,头也不回地朝会所大堂走去了,全程没有分给温鸩一个眼神。

      “还是个,冷美人。”温鸩拾起那枚失去了主人的铭牌,唇角扬起恶劣的微笑。她的手指兀自摩娑闪烁着金属冷光的小东西,指腹在属于“程芜青”这个名字的笔画的刻痕间来回巡弋,一如既往,没有人猜得透她的想法,哪怕是她那位不知从何处风闻她只对女人感兴趣因而特意将会面场所定在此间风月之地以供她物色挑选盘中佳肴的编辑,没有人能就此更近一步揣测她的想法。

      走道上那张模糊的面孔与她刀尖对准的猎物苍白阴郁的面孔重叠在一起,温鸩回忆着铭牌温凉光滑的触感,念出了那个名字:“程、芜、青?”

      “很高兴您能记得这个名字。”一直噤声畏缩的女人眼中忽然迸发奇异的光芒,她紧紧攥住温鸩握着刀柄的那只手,将自己的脖颈毫无犹豫地送向她的刀刃,“我一直在等待您说出我名字的这一刻,承蒙厚爱,您记住了我。”

      温鸩瞳孔骤缩,猎物出人意料的轻举妄动短暂扰乱了她理性的和弦,灰蓝色的眼瞳犹如一泓混沌无序的湖水,泛起银光熠烁的涟漪。她微微向后退却了几步,倒不是出于惊吓,而是下意识的防范姿态。

      “小说家女士,不知道我是否有幸得知您的姓名?”程芜青漫不经心地抬手抹去颈间已开始凝固的血痕,动作犹如抹去一块微不足道的污渍般随意。

      “当然。你可以叫我伊思瓦恩,很高兴认识你,程小姐。”温鸩心情愉悦地和她主动送上门的猎物玩了个文字游戏,她抛出一个蒙着异国他乡黯淡尘灰的陌生词汇,而几步之遥的猎物游刃有余地接住。

      “原来您真的来自遥远的异域国度,这也难怪,尽管您为自己起了个像模像样的中文名,但您的起名方式实在不怎么地道,我们这里没人想用一种毒酒当名字,那些咬文嚼字另辟蹊径的作家除外。何况您的美丽如此殊异,白发蓝瞳到哪都是引人注目的特征,任何人见过您的真容,想必都再也忘不掉了。”程芜青紧盯着两步开外风度优雅的女人温盈含笑的眼睛。不知什么时候,那柄沾染了鲜血的利刃又被温鸩藏回了袖中。她听见对方欲扬先抑地揭了她的底,而她在来回的交锋中不慎落入圈套,面上却无甚情绪流露,或许是错觉,程芜青感到那双本来深沉幽晦的蓝眼睛冷冷地闪烁着寒光,像是钢铁,也仿佛森森的剑戟。

      “原来程小姐知道我的名字。那么,明知故问的冒犯,您打算如何为此赔礼?”

      一直阴沉着脸的短发侍应生唇间掠过一丝狡黠的难以捉摸的微笑。若是温鸩没记错,这应当是程芜青第一次在她面前展露笑容。只是她的微笑如同一个诡谲、惊险的转盘式谜题,充溢着暴力的暗示与直白的情感渲染,如同她整个人,一位气质形似暗黑哥特风电影里一类自称“死神的仆从”、存在感忽略不计却可在关键时刻一击毙命、见血封喉的复仇使者。

      “事实上,我是您的书迷,而我不打算节外生枝,做任何不利于您的事。还请您原谅我方才的冒犯,这只是我出于个人兴趣进行的试探,并不包含险恶用意。请您理解:第一次在现实生活里见到您本人,我的心情难免有些过分激动,但这绝对不是我对您图谋不轨的信号。”

      温鸩冷冰冰的脸色并没有什么变化。她支颐垂听,仿佛她缄默的聆听亦是一种施舍或恩赐。两人在幽暗的走道里僵持,覆盖了土黄色壁纸的墙上悬挂的电子钟突兀地整点报时,打破了这并无安详的寂静。傍晚六点了,“花样年华”会所大堂里的喧闹沉寂了下去,深夜狂欢的那一批客人尚未光顾,现在是会所一日里少有的清闲时光。她们所处的VIP包厢前的位置本就鲜有人迹,隔壁的包厢也未被预订,因此四下无人。像温鸩这类贵客都很注重服务的隐私性和保密性,会所方面应当提前清了场,以此给予温鸩这位贵客“最好的服务”。服务员也不被允许靠近这间包厢,除非客人要求提供服务;这就解释了为什么温鸩会怀疑程芜青出现在附近的动机。

      程芜青内心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她不再解释,试图回敬以同样犀利的目光与温鸩针锋相对。那银白色发丝如缝线百合般的女人也有着白玉般皎洁的面庞,莹白的肌肤反映着潋滟的灯光,仿佛一面镜子,她整个人也仿佛是一面镜子,吸纳了所有的光与热,笑与泪,再原封不动地映照给你,而外界的波纹丝毫不能触及她。程尧青看着她,忽然觉得她是冰雪质地的大理石像,没有温度,更没有血肉。

      半晌,温鸩微眯起眼睛,好像终于确认了眼前人的无害,语气柔和了一些:“很荣幸得到你的喜爱。这么久以来,感谢你的支持。”

      “呵呵。不客气。”程芜青努力做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微微倾身凑到温鸩跟前,捻起她几缕银白色的发丝,放在手心把玩,“所以,伊思瓦恩小姐,我们还要在这个鬼地方待多久,你才肯放我离开?”

      被如此轻佻地对待,温鸩一如既往没有流露任何羞恼,她的语气愈渐温柔,仿佛蜜糖浸泡,于是越发显出她言辞上的残忍:“等善后的人来了,我会带你离开。我没有让里面的人直接死在这里,所以放心不下,他们尚且还有价值,也不能随意丢弃。最稳妥的办法是物尽其用,关于这一点,你以后会明白更多。你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耐心等待。”

      程芜青的目光彻底冷了下去:“你的意思是,我现在成了你的人质?我只是经过了你的门口,无意中听见你杀人的动静,就活该被你灭口?”

      温鸩冰冷的灰蓝色眼睛在须臾间流转过可称之为诧异的情绪,仿佛发射器接收信号时存续的片刻延迟,又在瞬息笑眼弯弯:“人质?你误会我了,程小姐。我并没有想以你来要挟谁,更不会杀害你,我只是……想要拥有你。”

      程芜青被温鸩突如其来的话吓得大脑空白一片,她怔怔看着面前带着淡淡柔意的笑容的美丽女人,口齿粘连在了一起,暂时性丧失语言功能。

      她在说什么?程芜青只剩下这样一个盘桓不去的念头,仿佛她同时被剥夺了所有感官,就像一个黑暗中的人,摸不到任何边界。

      一阵脚步声密集响起,打断了她乱糟糟的思绪。“有人来了。”她下意识朝温鸩比了下口型,温鸩安抚性地拍了拍她的肩,这时来人出现在她们面前,朝温鸩点头致意。

      “小姐,需要我怎样处理‘您的作品’?”那是一位外着宽大白褂、挽着发髻、戴着医用手套蒙着口罩,只露出一双温和的棕色眼睛、气质利落的年轻女性,似乎与温鸩同样来自异国他乡,此时正用一种晦涩难懂的外语与温鸩交流,而温鸩也用同样的语言与之对话。片刻后,白衣女人走进包厢,轻轻掩上门,在此期间她用一番垂怜的目光从头到尾审视了程芜青,仿佛她即将大难临头、惨遭不测。

      “你可以称呼她为‘哲兰’。她是我的私人医生,一位尽职尽责、仁慈善良的天使。有她替我奏演尾声,几乎没什么可担心的。”温鸩极其自然地揽着程芜青的腰走出那条阴暗狭窄的长廊,会所大堂里三三两两地散落着醉酒的男人,听闻动静纷纷抬起头来循声望去,同时在看清来客的样貌后慌不择路地四散奔逃。

      一位是凶名在外无差别袭击所有顾客据说携带恶性传染病的女疯子,一位是财力无边一言不合追杀清算一条龙的女恶魔。今天晚上是谁在“花样年华”这销魂窟前招魂,把恶魔和疯子凑一对了?

      “恶魔”淡然注视醉汉踉跄逃窜的背影,唇边噙起一丝嘲笑之意:“难以想象,程小姐,你平时就是在这种地方工作?”

      “你觉得我该在什么地方工作?像我这种没有身份、没有地位、没有权势,更没有自由的人。”程芜青冷眼瞧着温鸩走到吧台前,坐上高脚凳,她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墨玉般的眼睛掠过几丝阴鸷,“温小姐,留在这里,是我唯一的选择。不管你理不理解,这个世界既可以纸醉金迷、漫天挥霍无穷尽的钞票,也可以肮脏贫穷、吝啬施舍一只蝼蚁苟活的生机。我不过恰巧是后者,而你恰巧是前者罢了。这没什么可、高、贵、的。”

      温鸩点了一杯威士忌,不经心地听着她认为无用的废话,同时心不在焉地浏览酒水清单,考虑给程芜青点些什么。听到最后一句话时,她敲击着清单的手指顿了顿,抬起眼睛,仔细地端详伫立在面前的女人,忽然笑出了声:“请原谅,程小姐。我无意冒犯你,只是觉得,像你这样澄澈剔透如水晶的灵魂,不应当困守于污秽之地。你若是愿意,可以和我走。我带你逃离那个肮脏的世界。”

      那双幽蓝如高原雪峰的眼眸又在以如此温情脉脉的目光舔舐她僵冷的心了。

      一开始,程芜青就在编织谎言。走道上擦肩而过的瞬间,她已认出了她:那无数次萦回于她午夜梦境、指引她渡过迷津的缪斯女神,每一次完美杀戮的灵感都由她神圣的作品所馈赠,她洞悉细幽微、描绘人心的著作是她不可亵渎的启示录。她从未缺席任何一场温鸩的线下签售会,在她那狭小滞闷的出租屋里,唯一被精心照拂、纤尘未染的是温鸩的系列书籍,她收藏了温鸩开始写作以来历年的所有作品,包括温鸩在海外以英文出版的、市面上已经绝版的几部早期作品《亡者夜曲》《玻璃城堡挽歌》《虚无之滨的酒馆》。即使为此花掉所剩无几的积蓄、饥肠辘辘几个月,她亦从不后悔。在她看来,世上除了温鸩的书,什么都可以不买。可以不吃饭也可以不闭目,大不了捡食后厨的剩菜,能活着就行。在眼睛构筑的深渊里,温鸩早早捕获了她映入眼中的倒影,被囚禁子的灵魂走不出黑夜,就像她走不出名为温鸩的深渊。她贪婪地将耳朵附至门后,属于温鸩的语词透过门的裂隙如支流汇入她的血液,滋生她的形骸、她的血肉、她的欲望、她的思想,她的注视确认了她的存在。

      “我想,你的身上有一种过时的香水气味,幽芳但却陈腐,仿佛一段尘封在檀木里的旧岁月。”

      “而你,我亲爱的,你有着潮湿泥土的芬芳,使我想起一个午后,我们手牵着手,逆着人流穿过阳光大道,我在看你,你在看天边白云的静影。”

      温鸩唇角微弯,流畅地接上台词,她轻轻将程芜青一缕碎发拢至耳后,语气柔和,“原来你喜欢的是我的《失心日》这一类作品吗?连主角在公园里散步时旁枝末节的对话都记得如此清楚。”

      你过于甜美了——当心,恐怕我会爱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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