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青的火气有点大》木子暮冬

2、深府初安 结识新人 晨雾尚

　　晨雾尚未散尽，鎏金铺地的皇城街巷已然褪去了拂晓的静谧。一车新晋宫女婢女被内侍引着，分往各座王府宫苑，陆青青提着青布裙摆，随人流踏入了朱门巍峨的大皇子府。入府的过程简净仓促，不过是核验名册、交割身契、更换府中统一的素色婢女衣衫，三两句话便尘埃落定，自此，她便成了这座大院里里一名籍籍无名的婢女。
　　一落脚，一道温和沉静的女声便自身后传来。
　　“你便是新分来的陆青青？”
　　陆青青闻声回身，连忙垂首躬身，姿态恭谨规矩。立在她面前的女子身着月白色锦边婢女服，衣衫整洁素雅，发髻梳得一丝不苟，仅簪一支素银小簪，无半点多余装饰。女子眉眼温婉，神色沉静从容，周身带着久居高门府邸沉淀出的沉稳气度，不卑不亢，温润有度。
　　无需旁人介绍，陆青青便猜到了对方的身份。此人正是大皇子府的首席婢女梅儿。她在府中侍奉十余载，自大皇子尚未立府之时便贴身相随，深得大皇子信任，府中大小婢女、杂役仆妇，皆由她统管调度，是府中最有分量的婢女。
　　“回姐姐的话，奴婢正是陆青青。”陆青青声音轻柔，语调温顺，没有半分初入高门的局促莽撞，亦无刻意讨好的谄媚，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梅儿垂眸打量了她两眼。眼前的少女不过十六年岁，身形匀称，眉眼清秀干净，一双眸子澄澈温润，看着格外乖巧安分。历经数载看人识事，梅儿最是不喜心性浮躁、投机取巧的下人，见陆青青这般温顺模样，心底先就多了几分好感。
　　她轻轻颔首，语气温和：“我是梅儿，府中大小琐事，皆是我经手安排。往后你便在府中当差，既入了皇子府，守规矩、安本分便是第一要务，你可记下了？”
　　“奴婢记下了，往后定谨守府规，勤恳做事，绝不莽撞犯错，劳姐姐费心。”陆青青依旧垂着眉眼，态度恭敬顺从，字字句句都透着安分守己。
　　殊不知，她本性全然不是这般。
　　“你性子看着沉稳，是个妥当的。”梅儿微微放缓了神色，转身抬步，“随我来，我带你认认府中各处，见见一同当差的人，再将府里的规矩细细说与你听。”
　　陆青青应声跟上，脚步轻缓，始终落后梅儿半步距离，恪守着下人应有的礼数，不多看、不乱问、不张望四周奢华景致，一举一动皆是得体乖巧。
　　大皇子府格局恢弘雅致，层层回廊蜿蜒，亭台楼阁错落有致，青石地砖一尘不染，廊下悬挂的素色宫灯随风轻晃，处处透着天家皇子府邸的肃穆华贵。一路走来，随处可见往来穿梭的仆妇婢女，人人步履匆匆，举止规整，无半点喧哗嬉闹，可见府中规矩森严，绝非寻常富家宅院可比。
　　梅儿一边缓步前行，一边轻声叮嘱，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条理分明。
　　“咱们主子是当朝嫡长皇子，身居高位，素来喜静，最厌喧闹浮躁、搬弄是非之人。府中第一条规矩，便是守口如瓶，耳不闻是非，口不议主上私事，更不得私下揣测主上心思、妄论朝堂诸事，一旦触犯，轻则杖责逐出府邸，重则送交内务府严惩，绝无姑息余地。”
　　陆青青认真听着，轻轻点头：“奴婢谨记在心。”
　　“第二条，各司其职，安分守己。”梅儿继续说道，“府中婢女分三等，各司其职，贴身侍奉、洒扫庭院、打理杂务皆有定数。分内差事必须尽心做好，不得推诿懈怠，亦不得越俎代庖，擅自触碰不该管、不该碰的人和事。主子的书房、寝殿、议事偏院，非传唤不得私自靠近，更不许随意窥探、擅入。”
　　“奴婢知晓，定恪守本分。”
　　“第三条，尊卑有序，谨守礼数。”梅儿转过回廊，目光扫过沿途值守的下人，缓缓道，“府中管事、年长当差的老人、以及近身侍奉主子的下人，皆是你的长辈前辈，日常见了需主动问好，恭敬礼让。同辈之间，和睦相处即可，但不可结党扎堆、私相授受，更不可暗中争执、寻衅生事。但凡口角争斗、偷懒耍滑、偷窃私藏，皆是重罪。”
　　除此之外，梅儿又细细叮嘱了作息时辰、当差规范、起居禁忌、出入府门规制等数十条细碎规矩。小到晨昏请安的礼数、端茶奉水的姿态，大到应对访客、侍奉主子的分寸，皆一一细致道来，毫无藏私。
　　她在府中多年，行事素来谨慎公允，待人虽有尊卑分寸，却极少苛待新人。对待陆青青，没有居高临下的打压，也没有假意亲和的敷衍，只是秉持公允之心，尽责提点，耐心教导。
　　陆青青听得极为认真，全程不曾打断一句，每一条规矩都默默记在心底，时不时轻声应和，乖巧顺从的模样让梅儿愈发放心。
　　“我看你心性沉稳、听得进劝，是个能安稳立足的。”梅儿语气柔和了几分，“初来乍到难免生疏，前几日不用你做繁重差事，先熟悉府中人事与规矩，好好适应环境，切莫急于求成，反倒出错。”
　　说话间，两人已行至下人院落的厅堂，此时院中已有数名婢女候着，皆是府中常年当差的老人，还有几名与陆青青一同新晋入府的新人。
　　梅儿逐一向陆青青介绍众人，谁是负责打理主子衣物的针线婢女，谁是掌管院落洒扫的领班，谁是负责膳食茶水的值守婢女，每个人的司职、性情、禁忌都简略提点一二。陆青青始终垂首问好，礼数周全，待人谦和，面对一众前辈婢女，始终保持着谦逊低调的姿态，没有半分年少新人的浮躁。
　　众人见她乖巧懂事，待人有礼，也都温和回应，并无刻意排挤刁难之意。
　　正当众人简单熟识之际，廊外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伴随着内侍低低的通传声。
　　“主子回府。”
　　院中所有下人瞬间收敛姿态，齐齐垂首躬身，肃立行礼，气氛瞬间变得肃穆沉静。陆青青心中微定，依着方才梅儿叮嘱的礼数，乖乖垂首站在人群末尾，屏息静立，不敢抬头妄视。
　　一道身影缓步踏入院落。大皇子景良一身玄色织锦朝服，腰束玉带，墨发高束，眉眼间带着常年身居高位、处理政务沉淀的清冷威严。他常年深耕朝堂，昼夜忙于公务，眉宇间凝着淡淡的疲惫，却依旧气场凛然，自带天家储胄的矜贵与疏离。
　　他显然是途经此处，顺带过问新晋婢女安置之事，目光淡淡扫过院中一众下人，视线极快地掠过众人，最终落在躬身立在末尾的陆青青身上，仅仅一瞬，便毫无停留地移开，眼底无半分波澜，淡漠得没有一丝情绪。
　　于他而言，府中一名新晋的普通婢女，如同庭院里的一草一木，微不足道，不值得半分留意。
　　梅儿见状，上前半步，轻声回禀：“主子，新晋婢女陆青青已入府安置，规矩皆已提点妥当，等候主子示下。”
　　景良微微颔首，声音清冷低沉，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极简吩咐道：“你妥善安排即可，无需禀我。府中下人安稳本分，打理好内务便是。”
　　言罢，他再未多看众人一眼，步履从容，径直转身往主院书房走去，背影挺拔孤冷，转瞬便消失在回廊尽头。自始至终，他未曾过问陆青青半句来历，未曾多问一句安排，全然交由梅儿处置，这份全然的不在意，显而易见。
　　待大皇子身影远去，院中紧绷的气氛才缓缓松弛，众人纷纷直起身形。
　　梅儿回头看向陆青青，温声道：“主子素来公务繁忙，心性寡淡，从不拘泥于下人琐事。你只需安稳当差，守好本分，便不会出错。”
　　“青青明白。”陆青青温顺应下，心底毫无失落，反倒愈发笃定了低调蛰伏的心思。位高者冷眼无心，本是常态，唯有安分守己，方能在这深府之中安稳立足。
　　待梅儿遣散众人，让众人各自回住处整理安顿后，一道纤细的身影悄悄凑到了陆青青身侧。
　　“你便是新来的那位姐姐吗？”
　　一个少女声音响起，带着友善。陆青青转头看去，只见身侧站着一个身形纤细的婢女，看着不过十四岁模样，比自己还要小上两岁。
　　这便是梅儿方才提及的小婢女唐儿。
　　唐儿入府一年有余，是梅儿亲自调教的婢女。
　　陆青青见状，眼底漾开浅淡温和的笑意，主动放柔语气，轻声回道：“我是陆青青，初来乍到，往后还要劳妹妹多多照拂。”
　　她刻意主动示好亲近，没有半分生疏疏离。初入陌生府邸，孤立无援，唯有交好身边温和良善之人，才能更快站稳脚跟，少遇波折。
　　唐儿见她温柔和善，没有半点架子，顿时愈发亲近，笑眯眯地摇了摇头：“姐姐客气啦！我叫唐儿，我入府时间也不长，算不上照拂。”
　　说着，唐儿主动拉了拉陆青青的衣袖，凑近些许，压低声音，贴心地细细告知起府中众人的喜好与忌讳，皆是梅儿方才未曾细说的细碎内情。
　　“青青姐姐，我跟你说些贴心的话，你记在心里，往后当差能少走很多弯路。”唐儿小声道，“梅儿姐姐最是公正温和，心思细腻谨慎，做事最看重稳妥规矩，只要你勤恳安分、不耍小聪明，她定会照拂你，是府中最值得信赖的人。”
　　“负责膳食的张嬷嬷，性子略微严肃，不喜旁人偷懒拖沓，做事最讲究利落规整，侍奉她做事一定要手脚麻利，切莫拖延。但嬷嬷心底不坏，只要差事做得好，从不会无故苛责新人。”
　　“还有针线房的柳姐姐，偏爱安静，不喜旁人在旁喧闹，做针线活的时候最忌讳有人打扰，往后若是去取衣物布匹，轻轻进门，应声行礼即可，莫要多言聒噪。”
　　“值守庭院的李大哥，为人豪爽仗义，就是不喜旁人背后议论是非，平日里相处和睦客气就好。”
　　唐儿将府中常驻下人、管事、近身侍奉之人的性情喜好、避讳禁忌一一细说分明，事无巨细，细致入微。谁喜静、谁严谨、谁温和、谁耿直，谁可以亲近、谁需谨守距离，方方面面都贴心告知，毫无保留。
　　陆青青认真倾听，一一记在心底，时不时轻声应和，眉眼温顺。心底暗自庆幸，初入府邸，便能遇到这般真诚单纯的小姐妹，于她而言，无疑是莫大的慰藉。
　　两人一问一答，言语温和亲近，不过片刻便熟络起来。唐儿叽叽喳喳说着府中的日常琐事，哪里的花开得好看、何时可以短暂休憩、日常当差的轻松诀窍，尽数分享给陆青青，稚气的眉眼满是真诚善意，让清冷肃穆的皇子府邸，多了几分烟火暖意。
　　而与此同时，巍峨皇城另一端，庄严肃穆的坤宁宫内，却是另一番安稳光景。
　　与陆青青一同通过遴选、新晋入宫的宫女令儿，早已被内侍引至皇后的坤宁宫当差。
　　令儿与陆青青年岁相仿，自幼家教端正，性子沉稳内敛，做事细致谨慎，恪守礼数。初入皇后宫殿，她始终谨记宫中规矩，不卑不亢、安分守己，全程恭谨行礼，应答得体，没有半分差错。
　　世人皆道后宫之中多倾轧纷争，妃嫔宫人多有心计手段，可皇后身居中宫，母仪天下，执掌六宫，素来秉持公正之心，赏罚分明，待人公允，从不凭个人喜好苛待下人，亦不会偏爱纵容谁。
　　坤宁宫的规矩严明通透，一切皆凭本事做事，勤勉者有奖，懈怠者受罚，有功必赏，有过必惩，公允坦荡，无半分偏私。没有私底下的刁难欺凌，没有结党营私的龌龊，更没有无端的苛责责罚，一切都规整有序，清明端正。
　　令儿深知深宫立足不易，故而做事愈发兢兢业业、谨小慎微。每日晨昏定时请安，侍奉皇后起居、打理宫中小事、洒扫整理、端茶奉水，每一件差事都做得细致周全、一丝不苟。
　　她性子沉稳安静，从不扎堆闲谈，不打探宫中是非，不妄议主子言行，每日只埋头做好分内之事，恪守宫人本分，谦逊低调，勤恳踏实。
　　皇后冷眼观察数日，见令儿心性端正、安分勤勉、礼数周全，做事稳妥可靠，没有新人的浮躁怯懦，也无投机取巧的心思，心底颇为满意。
　　故而短短几日，令儿便在坤宁宫站稳了脚跟。上有皇后公正照拂，下无宫人排挤刁难，周遭皆是守规矩、懂本分的共事之人。每日作息规整，差事明晰，多劳多得，安稳平和，日子过得踏实又顺遂。
　　同批遴选，同日出宫入宫，她与陆青青，一人入肃穆皇城后宫，一人入恢弘皇子府邸。
　　一宫一府，两处天地。
　　一人得公允清明、安稳无虞；一人入深沉宅院、步步谨行。
　　前路漫漫，境遇殊途，无人知晓，这场看似寻常的命运分野，会在日后掀起怎样截然不同的人生波澜。
　　而此刻的陆青青，立在微风轻拂的下人院落里，听着唐儿贴心的叮嘱，望着这座层层叠叠、深邃肃穆的大皇子府，眼底温顺依旧，心底却早已悄然攥紧了分寸与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