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6、误闯尘世年,唱几载年少 劫灰漫天星 ...
-
陈聿想不到,即使那扇子已经坏了,她竟仍奋不顾身,坚决投身进入水里。
“孟晚清!!”
陈聿没能拉住她,眼睁睁看她投身入水中,在湍急水浪中挣扎。
她逆行水浪之间,奋力向扇子沉水之处游去,场面触目惊心。
陈聿想也不想,便脱去外衣,随她一头栽入水里。
陈聿游至水中央,捉住她浸透在寒水中的身体,已是冰一般的凉。素水翻腾激溅,连眼睛都难以睁开。
“阿清,阿清,阿清。”
陈聿唤了她三遍,她才动了动麻木涣散的眼睛。
“阿清,你听我说,我一定会帮你找到的,你上去,你快上去。你快回岸上去。”
孟晚清浑身湿透,头发湿哒哒贴在脸上,水寒得刺骨无比,耳遭皆是湍急水流的哗然,她听见陈聿叫她,却一动不能动,眼睛只知看着扇子落入的水面。
“阿清,你信我吗?”
孟晚清麻木点点头。回到岸上,她吞声忍泪,放眼望穿江河,湍流不减,江水呼啸。
陈聿朝向下游,潜入水流深处。水面除了波澜急溅,再不见他的踪影。
直到岸边只剩她一人,她心中开始惴惴不安,站在岸边不断呼喊他姓名。要是陈聿真的回不来了,孟晚清想都不敢想。
她再也抵不住心底那扇门,任由心门大敞,风雪涌灌了进来。
“阿聿,扇子我不要了,你快回来!”
“陈聿!你听见了吗?扇子我不要了,我要你回来。”
暮色四合,水流渐平静下来。一道身影从水中破出,伴着声声呛咳,陈聿湿漉漉爬上岸。
他已浑身虚脱,瘫倒在地上。孟晚清扑倒在他身旁,身上的热气骤然被他寒冷的身躯吸夺。
他一丝力气也没有了,浑身冷的像冰,牙齿停不住地打颤。
“阿清你看。”
陈聿展开手掌,他的嘴唇与手掌已冻得无半分血色,难以自禁地战栗着。
那把残扇完好躺在他掌中。
孟晚清紧紧将扇子握在手中,放声大哭,只恨泪短情长,不能尽其万一。
“阿聿,我想回家。阿聿,带我回家吧。”
二人乘船归去,在半路陈聿发了高烧,浑身滚烫,烧得头脑昏昏,连意识也没有了。
孟晚清带他回家去,搀他躺到床上,想烘干他的衣物。
于是褪去他湿冷的衣物,暴露出冷白色的肌肤。
孟晚晴眼前震惊。美玉似的肌肤上尽是瑕瘢,条条道道的疤,各形各色的疤。
孟晚清小心翼翼伸出手指触碰,心疼道:“这伤疤又怎么来的。”
“饿,好饿,”
“饿了吗。”
“疼……疼……”
“哪里疼?”
孟晚清才反应过来,陈聿不是饿了,是在说梦话。他眉头微蹙,面色苦痛,被噩梦吓得怕极了。孟晚清见状无论如何也要将他叫醒。
陈聿猛然大喊:“救我!”
他大汗淋漓,浑身湿透了,是满目惊恐。
他眸底深处的无边恐惧仍在激荡。
孟晚清虽未与他同梦,但心中亦寒栗四起。
他烧得神志不清,孟晚清轻轻唤他:“阿聿,你是不是做恶梦了?”
陈聿没有回答。
“阿聿,饿不饿?”
“饿肚子已是家常便饭。”
“你是不是做噩梦了。梦到什么了?”
他唇瓣蠕动,隐约像在说:“梦见了……她……打我。”
“她是谁?”
“柳姣姣……”
一提到这名字,陈聿好似丢了魂魄,开始全身发抖,他抖得厉害,只知道重复默念口中名字,孟晚清一把抱住他,厉声劝阻:“阿聿,阿聿,不要想!不要想了!”
他额头热得烫手。孟晚清赶紧扶他睡下,跑去药铺拿药。
回来时,发现家中蜡烛被尽数点亮。
不见陈聿安睡,他正无声无息地坐在床上。
见是孟晚清终于回来了,落寞地开了口。
“阿清,不要熄灯。”
孟晚晴放轻动作,坐于他床畔。
“我不熄。你不睡了吗?”
“我不能睡。”
孟晚清心里担心他,柔声说道:“为什么不睡?我买了散热的药,喝了就不烧了,烧退后,你就好好地睡,好吗?”
他不在意什么药不药的,只一味看着灯火出神。
“我不喝药,阿清,你就坐在这儿,别走。”
陈聿无声坐在床上,可在孟晚清眼里,他好像蜷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他低着头,面色凝重,像是跪坐着受罚。
孟晚清陪着他,终于等到他开口。
“十几年来,我常常梦魇。梦里有一个女人,责怪我不听她的话,在夜里折磨我。在梦中,我透过窗户看着外面的天,不管发生什么,我只能眼睁睁等着夜空变作晓白,才能逃出梦境。“
”梦里万籁俱寂,我跪地中央,任她毒打整夜。看着鞭子下皮开肉绽的身体,却发不出一个声音。膝盖也像是锁在地上,想逃,却站不起身。真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我曾以为她不在了,我就摆脱煎熬了。可她死了,又夜夜寻到梦里来找我。”
“阿聿你真是个孽障,不该活到这世上来。若不是你拖累我,他怎会忍心撇我一人在南天!”
那女人尖锐的唾骂声又响彻耳畔。陈聿合眸,泪水也倾尽了。
“我娘叫柳姣姣,柳姣姣是我娘。她是外族人,嫁给了我爹。八岁时,我爹死了。她与外人私通,背叛族人。我与她沦为族中笑柄。她日日幻想那人能来接她,回她原本的故乡去,却等不到。她渐渐失心疯。说是因为我的拖累,她才被那人抛弃。她折磨我,屈打我。我不敢留在家中,亦不敢到人前去,众人厌恶我,说我是她和外族人生的杂种。我便是如此长大的。”
“阿聿。”孟晚清唤他一声。陈聿的眼睛悠悠醒转。
“她不配当你娘。她是她柳姣姣,她的事情与你没有半分关系。阿聿你看着我,你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阿清,对不起。”
“以后不许说对不起。”
孟晚清抱住他,没有孟晚清,他难逃梦境。陈聿无声靠在她肩头,任眼中泪水奔涌。
“阿聿别怕,你好好睡,我不会让她再来害你。”
陈聿喉头哽咽,艰难嗯了一声。
“你一定饿了,我煮面给你吃,吃饱了,就继续安心睡好不好?我在这陪你。”
陈聿目送孟晚清转身出去煮面,听到她生了一把火填灶台,灶火劈里啪啦响,不一会就响起咕嘟咕嘟的开水声。外面瓷碗碰撞响,在柔和寂静的夜色里,这声音让人说不出的心安。
孟晚清煮熟面时,陈聿已安稳睡下了。她俯于他床前,看他睡颜祥和。晚清紧紧抓着他的手,看着手中残扇,难忍心动。
“等你醒了,我有话要说。”
陈聿醒来时,满屋是阳光洒落,清澈光明。他从未有一夜睡得如此满足。一醒来,只觉头脑通畅,如获新生。这感觉太过奢侈,如在荒漠痛饮到水饱。
蜡烛燃尽了,烛泪滴零。
孟晚清紧紧抓着他的手,俯在床畔,仍深寐着。
陈聿轻轻抱她到床上,掖好被角悄声离去。
走在路上,有风。今日的风很大,却不伤人。
他恍惚听到,有人伏在他耳畔说话:“等你醒了,我有话要对你说。”
陈聿想起了孟晚清,孟晚清是风,轰轰烈烈肆意招摇。
陈聿抬头,又觉孟晚清是太阳,温暖热烈,纯粹温柔。
他回想起阳光柔焦了她的睡颜,安逸又美好,竟一时忍不住抬起手想摸她的脸,瞬间心跳飞快。
“我是怎么了。”
陈聿心神恍惚,眼前浮现出守和的脸,他不再敢触碰,抽回停在半空的手。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