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弈》枕边兔

2、第 2 章 命就该绝

　　接下来的一夜，是祝余过得最痛苦的一晚。

　　和宁折的关系并不大，但被她尽数归结到了这位突然闯入者头上。

　　稀碎的艺术品无法继续成为展览的核心展品，若是无法复原同样等待着祝余的，是无尽的毁灭。

　　祝余蹲在那堆碎片前，手机屏幕的光照在那些不规则的边缘上。

　　被宁折这么一闹，她只剩最后六小时四十三分钟来处理问题了。

　　脑子里转过三套方案，是过去最常见的策展临时处理方案，却在这里完全不可行。

　　找同类型艺术家临时代替，帮助修复。

　　不行，时间完全不充裕，哪怕是同类型的艺术家也都有自己的脾气和独特的想法，最终呈现的也无法完全一样。

　　用3D扫描拼图还原，可以做到一比一复刻。

　　依旧不行，设备最快也要明天下午到，展会都结束半天了，她才弄来一个材质劣质的仿制品，她以后只能转行了。

　　人工通宵手工拼接，一百三十七片碎片，部分碎片连接完整，不用全部重新拼接。

　　理论上可行，但她的手只有一双。

　　况且一旦有一片拼错，就得拆掉好几片已经拼好的部分，从头再来。

　　赌上整个职业生涯，祝余从工具柜翻出镊子、胶水、背胶纸，又蹲了回去。

　　计时器按下，五小时倒计时正式开始。

　　她还要留点时间把整个场馆再检查一遍。

　　凌晨两点十一分，按照颜色和材质全部分门别类完成，祝余的手开始抖了。

　　于此同时宁折带着和他穿着一致，西装革履的安防人员，正围着整个场馆打转。

　　用他的话来说，早来场馆容易被有心人找到时机，提前想到应对策略，导致在场馆设置的安防人员形同虚设。

　　祝余轻声骂了一句，戴着耳机继续拼接。

　　凌晨三点四十分，祝余发现拼图背面有编号，但编号顺序和画面逻辑不一致，她需要先重新排序才能拼，这等于白干了四分之一。

　　窗外有鸟叫了，祝余抬头看了一眼，天还没亮，是夜鸟。

　　她停下来，喝完半瓶水，脑子里重新计算。

　　按现在的进度，天亮前拼不完，之后要加速了。

　　如果拼不完，明天核心展区就是空的。

　　她丢了工作不说，整个策展团队都要跟着倒霉。

　　就在这时，她收到消息提醒，是场馆安保系统的夜间日志推送。

　　今晚场馆里里外外一直有人在走动，调设备、查线路、蹲点。

　　她看了一眼名字：宁折。

　　风险评估顾问，整夜未归，在场馆里转了一整晚。

　　祝余盯着屏幕看了又看，她换了个姿势，重新拿起镊子，但脑子里已经没法集中了。

　　宁折的移动轨迹像一个阴魂不散的幽灵，在她思考拼接顺序的时候，不断在系统日志里刷新她的屏幕。

　　她已无心工作，烦躁的只能起身先去处理策展其他区域的情况。

　　凌晨四点三十二分，策展艺术品，除去她手中的一份外均无异常。

　　祝余把手机翻了过去，屏幕朝下。

　　她深吸一口气，又吐出去，然后重新把手机翻回来。

　　她打开通讯录，找到物业负责人，问他周边有没有24小时营业的打印店。

　　凌晨四点半，这个问题的答案显然是没有。

　　祝余放下手机，看着那堆碎片看了很久。

　　她承认自己总能在危难中创造奇迹，但奇迹也需要材料和工具，而这些工具和材料显然不会从天而降。

　　而此时的宁折，已经处理完了全部作为自己顾问的所有活，解散了他带来的所有人，独自悠哉的在场馆里慢步。

　　祝余仗着场馆也没几个工作人员了，直接出声警告他。

　　只得到一句，“我在工作。”

　　分明是以公谋私，在享受独自的展览参观。

　　每一件作品都被他要求按照活动当天的状态呈现了一遍，不是参观是什么？

　　没时间和他再打一架了，祝余强压住心里的烦躁，继续回到原点，看着地上还停留在第一步，分好区域的拼图，重重叹了一口气。

　　“哟，还没弄完呢。”

　　祝余都不需要抬头，就知道是谁在发出如此贱嗖嗖的声音。

　　她不理会，继续低头看着拼图想对策。

　　她知道他在身后站着，知道他在看，但她不抬头，抬头就是输。

　　宁折也没走，他站在两步开外的位置，双手插在外套兜里，像是真的在欣赏什么展品一样，目光落在她面前那堆碎片上。

　　安静了大约十秒，他又开口了，“干嘛不让那些人留下来和你一起加班，人多总能拼完。”

　　祝余没抬头。她捏着镊子，悬在碎片上方，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让加就加？我是策展人，不是奴隶主。”

　　“效率问题。”宁折说，“你一个人拼一百三十七片，和人分着拼，选哪个？”

　　“选你闭嘴。”

　　宁折没闭嘴，他往前走了半步，蹲下来，和她平视。

　　他没碰那些碎片，只是看着它们，像是在看什么奇怪的机器零件。

　　“你拼得不对。”

　　祝余终于抬头了，她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怒火。

　　她之所以让人全回去休息，就是为了保证天亮后的活动，能有清醒的人主持大局。

　　二来就是她在拼图的时候，真的不需要人指手画脚。

　　人多拼的快，她何尝不知道呢？

　　可人一多，麻烦也会多起来。

　　这磕一下，那碰一下，她还要不要继续了？

　　更何况大家都是来帮忙的，总不能去自责别人在帮倒忙吧。

　　祝余把手里的镊子放下了，她转过身，正对着宁折，膝盖还跪在地上，但脊背挺得很直。

　　“你说得对，人多拼得快。”她说，“那我问你，如果分出去拼的那一片出了错，最后合不上，谁来拆？谁负责重新拼？是你，还是我？”

　　宁折没说话。

　　“我让所有人回去休息，是因为天亮之后他们要站一整天。导览、讲解、维持秩序，哪个不需要脑子清醒的人？你让他们留下来熬一个通宵，明天展会开场的时候一个个黑眼圈、头昏眼花，出事了算谁的？你的风险评估报告里写不写这一条？”

　　宁折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回嘴，他没出声。

　　“我拼得不对，”祝余继续说，“那你来。你来拼。你告诉我怎么拼才是对的。你指出来，我就改。你不碰，光站那说，我也能拼完。”

　　她说完这段话，胸腔里的那口气才真正沉了下去。

　　“请你来是当顾问的，不是来指手画脚的，要是不能干，可以走，反正从布置到完工，你今天才出现。现在你走不走，我都会写到最终的报告里提交的。”

　　宁折听完这段话，没走。

　　他站在原地，嘴角那点似笑非笑的弧度收了起来，换了更加平淡的表情。

　　“你写。”他说，“写什么都行。你写我不称职，写我整夜没干活，写我只会站着说风凉话。你写完了，交上去，然后呢？”

　　祝余捏着镊子的手指紧了一下，已经猜到他要说什么了。

　　可她嫌弃宁折，不想伸手去捂嘴。

　　“然后上面会查。”宁折说，“查我为什么来做这个顾问，查是谁安排我来的，查你和我之间有没有提前接触。你确定你想让人查？”

　　想不想让人查？

　　祝余笑了，丝毫没有烂摊子收拾不完的沮丧了。

　　多年前，她和宁折见面时，她还是个学生。

　　想起去删除两人有交集的监控时，监控已经没了。

　　到底是谁不想被查？

　　“你说得对。”她说，“查起来，谁都不好看。”

　　宁折看着她，有些出神，他没预料到祝余会这么快认下来。

　　“但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祝余拍了拍手上的灰，慢条斯理地站起来。

　　她的膝盖发麻，站起来的时候微微晃了一下，但稳住了。

　　她和他平视，站在不到一步的距离之间。

　　“那间酒店的监控是谁删的？”

　　说完，祝余觉着自己多嘴了。

　　她知道监控画面没了，说明她曾今也要去删监控。

　　这和自爆没什么两样。

　　但好在眼下的宁折比她更加尴尬，不自在。

　　他以为自己当年做事就已经万无一失了，是可以和正常人一样生活了。

　　那时和祝余的相处，就是最好的证据。

　　可他还是留下了把柄，让对方抓到了。

　　看来——不是任务使然，是她命就该绝啊。

　　宁折起杀心了。

　　他快速从后腰出抽出手枪，直直抵在了祝余的脑门上。

　　祝余脸上的表情一点没变，别说是害怕了，就差笑出声来了。

　　“我说叔叔啊，现在你们安防技术顾问，也配真枪？”

　　祝余笑着抬手握住枪，宁折下意识加大了握力，生怕枪被抢走。

　　然而下一秒，祝余替他上了膛，“开枪吧，大叔。”

　　宁折没被激怒，反倒更加冷静的分析起了祝余此刻的行为逻辑。

　　有猫腻。

　　可他知道时已经晚了，祝余替他按下了扳机。

　　没有听到枪响，也没有火光。

　　两人都理所当然的知道，这枪是个摆设。

　　但宁折想不通，他别在腰后的枪，什么时候变成了水枪。

　　水还是往后滋的，弄了他一身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