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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盒子装得下 ...
余凡这人你不能夸他帅,也不能说他丑,就是张普普通通的大众脸,扔进人堆里,得回头多瞅好几眼才能记得住。但他身上的气场又不同,往那儿一站只要不说话,就是一副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基层小民警。
可他一开口,更像个混黑/社会的。这份反差落在同一个人身上,却一点儿不违和。
此刻,余凡在跟班里几人聊得正嗨。
“知道我为什么当警察吗?因为我妈小时候找人给我算命,说我天生是当官的料,脑门大,一看就不是小官,起码也是个将军。我妈信了,逼着我报军校。”
代晓一听觉得有意思,没忍住插上一嘴:“你也是军校出来的?”
余凡摇了摇头:“军校没考上,复读了一年才考的警校。”
“那也很厉害。”
“警校一毕业我就来了东关,到现在第八年了。在这小破所我居然能熬八年,还是个大头民警。”余凡似乎还有点遗憾,“看来我就没当这将军的命。”
闫涛嘿一声笑了:“就没让你妈再找算命的问问。”
“问个屁。”余凡说,“那算命的是半瞎子,早几年出门没看路被车撞死了。”
“……”
这个点大伙都饿了,颜宋自掏腰包买的饭菜,他亲自开车去取,回来又从看门大爷那儿拎了把椅子,几盆饭菜摆在椅面上。
校门口保安室的灯彻夜亮着,大爷见几个穿制服的蹲在校门口吃饭,有损形象,特意搬来几把椅子搁在边上。
余凡拽过来一把,反跨着坐下,正对代晓,端着饭盒接着吹。
都是自己班里守着夜的交情,代晓也没那么多穷讲究,拿起一盒米饭捧着吃,全然忘了她先前还气焰嚣张地要去告某人。
“我啊高中的时候贪玩,净想着谈恋爱,也没想过什么未来,踩着分数线上的小三本。”闫涛唏嘘,“后来想当警察了,发现自己没那个本事考了几次都没考上,如今当这么个破辅警,工资不够我几包烟钱的。”
余凡:“哥们,你抽的什么烟这么贵?”
闫涛没理这茬,接着说:“我妈天天念叨我赚不来钱养不了家,总劝我辞职回家呢,说家里的饺子铺等着我回去继承。”
余凡顿了顿:“……卖饺子是比你当辅警来钱快。你说你回去当个饺子铺老板多好,跟着我们受什么罪,这起早贪黑风吹日晒的,赚的两钱不够你一包烟钱的。”
闫涛:“我这不是就喜欢这份工作么。”
余凡:“那你把烟戒了,兴许挣的钱还够你吃几顿稀的。”
“戒烟不行。”闫涛煞有介事,“戒烟会死。”
“你怎么想当警察的?”余凡突然喊了一声,“警花。”
代晓左右望望。
“别转了问的就你,咱们这一帮大老爷们里头,还有谁能比你娇气?”余凡借机吐槽,“办公室里抽根烟都能逮着骂。”
代晓哦了一声,颜宋买的菜全是重辣重盐,超级下饭,她咽下嘴里的饭,嘶哈着嘴说:“主要我家也没饺子铺继承,不当警察我能干嘛?”
说完,她猛地反应过来什么:“我不是大老爷们。”
“没饺子铺,你还可以去卖麻辣烫啊!”余凡继续找茬,反手朝不远处的小摊一指。小三轮摆着一排排麻辣烫串,摊主是一对中年夫妻,这会儿没客人夫妻俩一人一个小板凳,坐在那儿互不打扰,就低头敲手机。
“你看,是不是跟你没事干的时候一个样,一晚上翻了多少回手机,也没见有人给你发消息啊。”说着,余凡停顿一下,“你家兵哥不要你了?”
代晓听着脸一黑。
“嚯,还真被我猜中了?你家兵哥真不要你啦?是不是嫌你没点女人味?”
半晌,代晓咬牙:“滚。”
几个人牛逼一直吹到凌晨两点。
张建成一伙人总算安静下来,也有可能是冷风吹够了,纷纷起身,有的去附近宾馆开间房,有的蜷回车里休息。到最后校门口只剩下男孩的父母,还有那个小网红。
直播还在继续。
代晓打着哈欠,怕自己坐着睡过去站起身跺了跺脚,仰头望了会儿天,感觉有什么不对劲。
侧过头,就见颜宋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跟个鬼似的正直勾勾盯着自己。
她面无表情地跟他对视,然后冷淡地撇开了视线。
扭过脑袋问余凡:“咱们当警察的能不能硬气一回?”
“怎么个硬气法?”余凡也困得睁不开眼了都,打了个哈欠,偏过头,“你又想干什么?”
“去把那小网红手机砸了,还在直播呢。”
余凡动作微顿:“你去,哥们支持你。”
“行。”代晓应得爽快,转头一屁股又坐回椅中,动作干脆利落。
这细胳膊细腿,一个人能干得过谁。
从前她哪怕闯个红灯都能被警察指着手拦下来,训得跟孙子似的。怎么轮到自己当警察,领导训、群众骂,反倒更像孙子了。
现在都要求文明执法,约束的条条框框学起来几个礼拜都学不完。
代晓越想越烦躁,把执勤帽往脸上一盖,靠着椅子闭眼。
……
“起来,别睡了,巡特警大队的人来了。”
一巴掌啪地落在肩头,原本还在梦里被恶鬼追的代晓骤然惊跳起来,跟站她面前的颜宋来个眼对眼。
代晓脑袋有点转不过来,她盯着颜宋看了两秒:“你打我?”
颜宋抬手指指她身后。
这时,一声口令陡然落下:“集合。
代晓回过头,只见校门口忽然涌来一众警力,全员全副武装,手持防爆盾牌与警棍。就连宣传科科长也亲临现场,肩头架着一台专业摄像机,镜头直直对着他们。
“……”代晓微愣,“什么集合?”
颜宋言简意赅:“抢遗体。”
“……”
代晓眼皮一跳,彻底清醒过来。
“一队人员上前控制住男孩父母,东关所的同志跟随二队带走遗体、清收花圈,把现场所有违规杂物全部清理干净。”
发言的是巡特警大队大队长,话音刚落,他抬手一挥:“所有人,准备。”
“行动。”
代晓当即跟上队伍,大步流星地往前冲,摸不清该怎么做,反正跟着人流就对了。
张建成怒吼一声,下一秒就被两名民警扑过去摁倒在了地上,蹦不起来。小网红的手机也被当场收缴,拍摄的视频和照片全部被强制删除。
代晓跑来扛花圈,主要遗体她抬不动,相框她又不敢碰,就挑了个看似很重实际也不轻松的活儿,她扛着花圈杆埋头往前跑,程诚和闫涛紧随其后,一左一右稳稳托住。
马路边停着辆皮卡,男孩的遗体最先被抬上车,安置在冰棺里,外面盖着一层布遮得严严实实。代晓翻身跳上车厢,小心翼翼地把花圈规整摆放在一旁。
代晓坐在冰棺边上,眼珠转了一圈,迷惑不解,怎么就她一个人?
“然后呢,然后要干嘛啊?”没接触过这活,流程不熟,她想着问一句总没错。
这一嗓子扯得有点儿高,满场的民警纷纷侧目望了过来。
“你下来。”余凡刚搬完火盆,站在车旁边,他皱着一张脸,“赶紧的,麻溜滚下来,这车是你能坐的吗?”
代晓正想说,“我不配坐就你配”,一抬眼,对上颜宋沉得发黑的脸,突然心领神会了,她立马纵身跳下了车。
这车是直接拉去殡仪馆的。
—
这场闹剧并没有因为巡特警的加入而戛然而止。张建成这人是有点儿本事,领着一帮亲朋好友一天三趟往校长办公室闯。也不跟之前那样闹,就是一帮子人坐在那儿等答复。
网络煽动而起的舆论,东关联合网安重拳整治,该封号的封号,该传唤的传唤,这事渐渐的消停下来。
一周过去,学校终于抵不住重压,几番拉锯协商后,这场风波最终以学校赔付280万告终。
这笔巨额赔偿,创下了市一中建校以来的最高纪录。
双方达成和解的第二天,一早。为防止死者父母临时变卦,东关所抽调三十多位民辅警,一同前往火葬场。
火化间,代晓又看见了李勤。这一眼让她难以形容,短短一个星期,女人瘦得形销骨立,双眼深深凹陷,面无血色,鬓边的白发一路漫上整个前额。她整个人憔悴枯槁,瞧着起码老了十岁都不止。
李勤一个人呆呆地坐在那儿,直到看见男孩的尸体缓缓被送入火化炉。炉门即将闭合的一瞬,她骤然起身,疯了一样扑过去。
奔跑时她弓着脊背、头朝前探,那是一种不顾一切向前冲撞的决绝姿态。
刚跑出几步,李勤就被颜宋一把扣住,紧接着强行拖出了火化间。
是颜宋惯会的控制手法,拎人跟拎小鸡仔似的。李勤上半身被牢牢箍住,她像是失去理智一般掰开颜宋的手,挣扎嘶吼,又抓又咬。
她张着嘴巴,一张一合,喉咙里挤不出声音,只有血水顺着唇边往下淌。
颜宋的手臂被她咬破了,伤口上血水混着涎水。反倒他斯文俊朗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好似被咬的不是自己。
走到空旷的大厅,颜宋松开手。
李勤腿下一软,当即瘫坐在地。她握起拳头,狠狠砸打着自己的胸口,一下、两下、三下、很用力。
“齐齐。”终于挤出的声音,嘶哑破碎,几乎不成人声。
代晓紧跟着跑出来,看到颜宋正拿着纸巾往自己胳膊的伤口怼。
她皱着脸:“嘶。”
颜宋扫了她一眼,顿了两秒,甩了甩手臂,平淡地道:“你来看着她。”
代晓揉了揉鼻子:“哦”
李勤崩溃的情绪,一直持续到工作人员过来提醒她挑选骨灰盒。
殡葬用品柜台前,张建成盯着那一排排的骨灰盒,开口问道:“哪个最便宜?”
“金丝楠木5900,普通红木899,陶瓷罐399。”工作人员提醒道,“不过罐子装不全。”
张建成:“就那个黄色罐子的来一个。”
他正要付钱时,李勤从外面冲进来,指指展示台上尺寸更大的骨灰盒。
工作人员看了一眼说:“这款是实木的,要2999。”
李勤伸手去扯张建成的衣袖,沙哑破碎的嗓音艰难地一字一字往外挤:“那个,那个……”
话音未落,张建成一巴掌狠狠甩了过去。
“不赚钱倒是挺他妈能造,人都死了,有个罐子装就不错了,滚他妈一边去,别在这挨着老子的眼。”
李勤僵在那儿说不出话,低着头,慌乱地翻找随身的挎包,不死心地把每个角落都仔仔细细摸了一遍。最后只掏出一把零钱。
那点钱,连最便宜的陶瓷罐都买不起。
代晓早已不是第一次,在成年人的脸上看到了无措的窘迫与极致的绝望。
一分钱难倒英雄汉,李勤不是英雄汉,她只是个普通的全职家庭妇女。笔录里记载着张建成的说辞。
——他说李勤好吃懒做,赚不来钱,一家老小全靠他养活,所以他爱喝酒有点脾气也是理所应当。
工作人员在这个岗位看遍多少生死,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他好心提醒道:“我们这儿有市政免费发放的可降解骨灰盒,不用花钱,是成年人的标准容量,要不然用这个?”
张建成立马囔道:“有免费的你不早说,就用免费的,妈的还省了399。”
李勤绝望地看了一眼代晓。
“……”方才那一瞬,代晓是真的动了念头,差点儿就把二维码甩过去,就买那个2999。可她很快回过神,这家人可比她富裕,犯不上打肿脸充胖子替他们掏钱。
代晓慌忙低下头,避开李勤的目光。
火化之后的骨灰是乳白色。跟电视剧里演的那种风一吹就四散飞扬的黑灰很不一样。大多还是一块块的骨头,再用工具一点点碾碎,碾不出细腻的粉末,还是会有许多碎骨渣。
简简单单的米白盒子,样式朴素,没有花红绿绿的装饰,装得下少年短短一生。
张建成捧着骨灰盒,脸上竟然没有一丝悲伤。他还带着笑,和一众亲朋好友走出火葬场,跨出门前,几人还在商量中午去哪家馆子吃上一顿,犒劳犒劳。
这世间,荒唐得让人发寒。
代晓很愤怒,警察的使命不是该为民除恶,替蒙冤者洗刷委屈,为那些受尽欺凌,求助无门的普通人守住一份底气。
不该是这样。帮着这样的家庭拿到赔偿,再以旁观者的身份,看着他们对待自己的亲生孩子冷血、残酷。
就在这时,颜宋带队上前截住了他们的去路。他掏出警官证,摊在张建成面前,神色冷峻严肃。
“东关副所长颜宋,你们涉嫌扰乱单位秩序、利用信息网络散布虚假信息起哄闹事,涉嫌寻衅滋事、妨害公务,请跟我们回所接受讯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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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现实牛马,写得很慢,每个星期跟着榜单字数走。一般晚上11点更新。 下一本补坑,有兴趣的话收藏一下我的古言《入沧流》 吧! 然后谢谢大宝们,来,啃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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