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光》佳熙叶雨

59、日常 十二月的第

　　十二月的第一个周末，裴晓晓在陈屿办公室加班。

　　报社的暖气坏了，物业说要修两天。她本来想在家写稿，但出租屋里也没有暖气，就抱着笔记本电脑走过来了。陈屿办公室的暖气片很足，朝东南的落地窗把午后的阳光全兜了进来，照得满屋子都是暖烘烘的。她占了那张“PXX专用”的书桌，马克杯里冒着热气，电脑屏幕上是一篇刚改了开头的稿子。采访录音在手机里放着，耳机只戴了一只，另一只空着——因为这个办公室里还有另一个人，会时不时冒出一句话。

　　陈屿坐在她斜对面的工位上，面前摊着两台显示器，一台跑代码，一台放设计稿。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毛衣，袖口磨得有些起球。从早上到现在他说了不到十句话——她的稿子改了四版，他的代码跑了六个迭代。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陈屿站起来去倒了杯水，端到她桌边放下。温水，不烫。

　　“你的杯子空了。”

　　裴晓晓低头一看，马克杯确实空了。她刚才改稿太专注，自己都忘了加水。她把新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抬眼看他。“你代码跑完了？”

　　“跑完了。过会儿还要再跑一遍。”他靠在桌边上，手里转着那根从不点燃的烟。

　　“你从早上九点坐到现在，出去走走。”

　　“去哪儿？”

　　“楼下便利店。买包糖。上次放你键盘旁边的那包被你同事拿走了，我看到了，是那个新来的实习生。他以为是公司配的福利。”

　　“那是你留给我的。明天我去买一包放回去。”

　　“现在就去。我跟你一起去。我也要活动一下腿。”裴晓晓把稿子点了保存，合上笔记本电脑，从椅背上拿起外套穿上，又从帆布袋里掏出钱包，想了想，又把钱包放下了，只拿了手机。楼下便利店的东西不贵，用手机支付就行。

　　两个人坐电梯下楼。电梯里的镜子映出他们的样子——都穿着深色外套，都戴着眼镜，都有一点工作了一整天之后的疲惫，但那种疲惫不是消耗，是做完事之后的踏实。

　　走出写字楼大门的时候，冷风迎面扑来。裴晓晓缩了一下脖子——她没戴围巾，早上出门的时候太急了。陈屿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是往她左边挪了半步，挡住风口。他的大衣袖口蹭过她的肩膀，带起一阵很淡的咖啡香。

　　便利店在街角，走三分钟就到。进门的时候自动门叮地响了一声，收银台后面的店员正在刷手机，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去。这个店员已经认识他们了——每周六下午都会来，买的东西永远是糖包、暖宝宝和挂耳咖啡。

　　陈屿在货架前蹲下来找糖包。裴晓晓站在旁边看着一排暖宝宝，想了想拿了两片。天冷了，她倒不是自己要用，是给他的办公室备着。

　　“两片够不够？”

　　“够了。上次那盒还剩好几片。你上次拿来的还没用完。”

　　“那就再备两片。用完了随时有。”她把暖宝宝放进购物篮里，又想起什么，走到饮品柜前面拿了两罐无糖咖啡。易拉罐的，不是现磨，但胜在方便。

　　陈屿从货架后面探出头来。“你拿易拉罐干什么？办公室有咖啡机。”

　　“备着。万一哪天咖啡机坏了。你之前在天台上也放过备用咖啡豆，一样的道理。”

　　陈屿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把那包糖包放进购物篮里，然后又加了一包。

　　“买两包？”

　　“一包放办公室，一包放你帆布袋里。你下次改稿改到半夜，不想喝咖啡想喝热牛奶的时候，加半包糖刚好。”

　　裴晓晓低头看着购物篮里那两包糖包。一模一样，但用途被分好了。她不喝热牛奶，但她也不想反驳他。因为他说这个话的时候语气跟他说“保温壶里的水换了”一模一样。不是商量，是已经安排好了。

　　排队结账的时候裴晓晓的手机震了一下。郭老师在微信上发了条消息：“小裴，下个月省里有个新闻培训，社里有一个名额，我推荐了你。”

　　她看完消息，把手机放进口袋里，没有立刻回。不是不高兴，是想先告诉他。

　　“郭老师说下个月有个新闻培训，推荐我去。一周。”

　　“在省城？”

　　“嗯。”

　　“去吧。充电宝带好，暖宝宝备足。”

　　“培训的地方有暖气。”

　　“酒店里不一定有。你去年住的那家酒店暖气片坏了，你冻了一整晚。后来你跟我说的时候已经在车站了，想给你送暖宝宝也来不及。”他把购物篮放在收银台上，语气很平静。她第一次在天台上听他说话时觉得这个人说话总是不正经，后来发现他所有重要的话都用这种语气说。不是掩饰，是把“在乎”翻译成了日常。

　　从便利店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了。冬天的傍晚来得早，街灯提前亮了。走到写字楼门口的时候裴晓晓停了一下，抬头看十一楼的窗户，办公室的灯还亮着，是他们出门前留的。以前在天台上她也会这样抬头看，看教学楼顶楼有没有人。那时候看的是一个位置，现在看的是一个城市。位置变了，抬头这个动作没变。

　　“回去我把稿子改完，然后给郭老师回邮件。”她按了电梯键。

　　电梯门开了，两个人走进去。电梯里的镜子映出他们的样子——手里拎着便利店的袋子，装着糖包和暖宝宝和两罐备用的无糖咖啡。都是小事。但小事攒多了，就是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