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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回归 裴晓晓把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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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晓晓把报社宿舍里最后一件东西。那个陈屿买的灰色坐垫。塞进行李箱的时候,郭老师站在门口敲了两下门框。
“真不留下了?”郭老师手里夹着根烟,没点,跟她第一次见他时一样。
“回去把毕业手续办了。论文答辩还没弄完。”裴晓晓把行李箱拉链拉上,站起来,“郭老师,谢谢你这三个月。”
“谢什么。你又不是不回来了。”郭老师把烟往耳朵后面一夹,那个动作让裴晓晓想起另一个人,“鉴定表上我写的是‘建议毕业后直接来’。不是客套话。你考虑一下。”
裴晓晓说好,然后拖着行李箱走出了这栋住了三个月的宿舍楼。
回A市的大巴车上,她把郭老师签了字的鉴定表从帆布袋里拿出来看了很久。
评语栏里那行字她几乎能背下来。
“踏实,细致,能扛事。”
她把这七个字跟陈屿在天台上说过的一句话放在一起比了比。他说的是“你明明不完美,还把自己站得那么直”。两个人的话不一样,但指向同一件事。
车子开进A市客运站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裴晓晓拖着行李箱从闸机里走出来,站前广场上的路灯刚亮,把她一个人的影子投在水泥地面上,又细又长。手机在口袋里震了。
“出站了没?”陈屿的消息。
“刚出来。”
“你往左边看。”
她往左边看。陈屿靠在候车大厅门口的柱子上,穿着那件深灰色短袖,领口有点变形。耳朵后面那根烟歪歪斜斜地夹着,手里拎着两杯咖啡。看到她,他把其中一杯往她的方向举了一下,没有走过来,只是站在那里等她过去。
她拖着行李箱走到他面前。“你怎么来了?”
“你今天下午在车上发了条消息说上车了。我查了时刻表,你坐的那班车六点四十到。”他把咖啡递给她,无糖拿铁,杯身上是他那家咖啡店的标志,“趁热喝。温度刚好。”
裴晓晓接过咖啡喝了一口。确实刚好。她已经不问他怎么算好时间的了。这个人连校门口路灯的色温都记得住,算个咖啡温度大概只用了几秒。
陈屿接过她的行李箱拉杆,两个人往停车场走。
他那辆修好了漏机油的桑塔纳停在老位置,车顶上落了几片梧桐叶子。他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绕回驾驶座发动车子。裴晓晓坐在副驾驶上,把咖啡搁在杯架里。
车子里有一股淡淡的咖啡香,跟她走之前一样。她低头看了看杯架旁边,那个位置原来放着他给她备的暖宝宝,现在换成了一包新的。
“你还放暖宝宝?”
“习惯了。每次去加油站顺手买一包放在车上,万一你需要。”他把车拐出停车场,上了回学校的主干道。
“现在是六月。”
“你肚子疼的时候不分季节。”
裴晓晓没接话。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往后退的行道树。六月的A市跟三月走时完全不一样了。
梧桐树的叶子从嫩绿变成了深绿,校门口那家新开的奶茶店已经挂上了正式招牌。她走了三个月,这个城市还在按原来的节奏运转,但有些东西变了。
“天台的懒人沙发还在吗?”她问。
“在。防水布一直套着,每周换一次。”
“保温壶呢?”
“每天换水。你实习结束回来那天是周日,我早上换的时候算了一下,刚好是一百一十二天。”
“你记这么清楚?”
“活页本上记的。每天一条,到今天刚好一页半。”他把车速放慢了一点,“你走之前说三个月,后来延长到五月底,中间有一周你回来过。所以实际不在学校的时间是一百一十二天。你发过的消息一共是。算了,这个不念了。”
“念。”
“微信一千四百多条。电话的话四十七个。平均每次十一分钟。最短的一次是你在报社加班,只说了三十秒,你说‘今天太累了明天再聊’。我说‘好’。”
裴晓晓把手里的咖啡杯转了一圈。她记得那通三十秒的电话。那天她加班到凌晨一点,回到宿舍连鞋都没脱就拨了语音。他接了,她说太累了明天再聊,他说好。然后她挂了电话躺在床上,看着他之前发的消息一条一条往下翻,翻了很久才睡着。她不知道他把那次三十秒的通话也记了。
“陈屿。”
“嗯?”
“你那本活页本,写完了怎么办?”
“不会写完。每天都有新的事。”他把车拐进学校后门那条巷子,停在出租屋楼下。熄了火之后转过头来看她,“你今天回来,就是今天的事。活页本上又多了一条。”
裴晓晓低头喝了口咖啡,推开车门下了车。出租屋跟她走之前一模一样。书桌上还摞着她三月份没带走的专业书,按高矮排列,书脊全部朝外。窗帘还是那条格子布,用夹子夹了一半。窗台上多了一盆绿萝,叶子很茂盛,大概是她走之后他放的。
她站在门口把整个房间扫了一遍,然后走到书桌前,把帆布袋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郭老师签字的鉴定表、报社同事送的马克杯礼盒、她在老街采访本上记满了的三本笔记。拿出来之后分门别类放好,鉴定表放进抽屉,礼盒搁在书架最上层,三本笔记本按时间顺序排在书桌上。然后她把那个写了“够”字的马克杯从帆布袋最深处拿出来,摆在书桌正中间。
陈屿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做完这一整套动作。
“你以前回来第一件事是开电脑列计划。今天没开电脑。”
“计划在脑子里。不用写下来也不会忘。”
她把书桌上的台灯打开,橘黄色的光照在那三本采访笔记的封面上,“实习之前我以为三个月就是三个月,做完就回来。但回来之后发现有些事情不一样了。以前我在学校,每天的时间表都是提前排好的。上课、查课、图书馆、奶茶店,每一格都固定。实习那三个月没有固定时间表,采访对象放鸽子就得临时调整,稿子被毙了就得重写。我以为我会不适应,但其实还好。”
“因为你在报社做得不错。”
“不只是做得不错。”她靠在书桌边上,面对着他,“是因为我发现就算没有提前排好每一件事,我也能处理好。
不是靠计划,是靠判断。
郭老师每次布置选题只给一个大方向,具体怎么采访、找谁采访、从哪个角度切入,全部自己定。一开始我天天给他发消息确认细节,他后来跟我说。
小裴,你确认的那些细节,百分之九十都不会出错。你把发消息的时间省下来去做,比什么都强。”
陈屿笑了一声。“这个郭老师跟你有点像。”
“他比你差一点。你说过类似的话,但你比他多了一样东西。”
“什么?”
“你每次说‘不怕’的时候,会站在我能看到的地方。”
陈屿靠在门框上,把耳朵后面那根烟取下来,在指间转了半圈。“你实习这段时间,我公司那边也有点变化。刘伟学前端学得比我预期快,张超虽然代码写得烂但他很会跟客户聊天。之前说在邻市设办公室的事,我问了一下,租金比年初涨了一点,但还能接受。”
“你还在查那个?”
“一直在查。不是因为你一定会留在那边,是因为万一你留了,我这边能立刻启动。”他把烟夹回耳朵后面,“不管你是回学校、去报社、还是去别的城市,我都能到。不是说到不了的那个到,是到得了的那个到。”
裴晓晓把书桌上的马克杯拿起来,倒了两杯水,一杯递给他。
“毕业答辩是什么时候?”他接过杯子。
“下周。具体日期定了告诉你。”
“答辩那天我在教室外面等你。”
“不用在外面等。你在天台等就行。我答辩完了上去找你。”她把水喝完,把杯子搁在桌上,“那天我想喝你磨的咖啡。用天台那个保温壶泡,哥伦比亚那款。你上次说还剩一点,应该还没喝完。”
“没喝完。等你回去一起喝。”
裴晓晓点了下头,走到窗台边把窗帘拉上。外面天已经全黑了,巷子里的路灯亮了一排,把她楼下那棵梧桐树的影子打在窗帘上。她转过身靠在窗台上,看着还靠在门框上的陈屿。
“我妈知道我实习结束了。她昨天打电话来,说家里晒了些萝卜干,问我要不要寄一点。然后问你在不在。我说你在。她说萝卜干分你一半。”
把窗帘的边角拉了拉,“她以前从来不会问你在不在。上次我回去的时候跟她说了一些你的事,她没说什么,但这次她主动问了。她主动问的人除了我弟和我继父,只有这一次。”
陈屿端着杯子,没有插话。
“我觉得有些东西真的在变。不是那种很大的变化,是很小的。她不问我实习怎么样,但她问你。这是她会做的最近的关心方式。我觉得够用了。”
陈屿把手里的水喝完,把杯子放在书桌上,然后从门框上撑起身。“明天上午去天台。我带了新的挂耳,哥伦比亚那款还剩最后几包,等你来开。”
裴晓晓说好。
他转身下了楼,脚步一级一级地沉下去。她站在窗台边,听着他的脚步声从四楼拐角消失,然后是单元门的铁锁咔嗒一声合上。
然后她掏出手机,给郭老师发了条消息:
“郭老师,鉴定表收到了。毕业后的事我想等答辩结束再给您答复。不是犹豫,是想把所有选项都看清楚再选。”
郭老师隔了一阵回了两个字:
“不急。”她锁屏,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黑暗里手机又亮了,陈屿发了张照片。是天台上并排放在铁皮柜子上的两个马克杯,月光刚好照在上面。
配文两个字:“明天。”她把这两个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