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光》佳熙叶雨

47、吵架 异地恋的第

　　异地恋的第二个月，裴晓晓和陈屿吵架了。
　　起因是一通电话。晚上十一点，裴晓晓刚加完班回到宿舍，整个人摊在椅子上，鞋都没脱。
　　她给陈屿拨了语音，响了很久没人接。她又拨了一次，还是没人接。她挂了，等了十分钟，打了第三次。这次接了，但接起来的是刘伟。
　　“学姐？屿哥他。”刘伟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音里有噼里啪啦的键盘声和嘈杂的人声，“他在赶一个项目的demo，明天一早要给客户演示。他手机静音了，我看到是你打了好几个才帮他接的。你等一下我拿给他。”
　　裴晓晓听到刘伟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喊了声“屿哥学姐电话”，然后是一阵椅腿刮地板的刺耳声响，然后是陈屿的声音，急匆匆的，带着熬夜熬出来的沙哑：“喂？”
　　“你在忙？”裴晓晓问。
　　“有点。项目明天要演示，有个功能模块还在调。你下班了？”
　　“嗯。”
　　“今天怎么样？吃饭了没？”
　　“吃了。你呢？”
　　“忘了。等会儿让刘伟带个炒饭回来。”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随意到让裴晓晓觉得他不是第一次忘记吃饭。
　　她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没顾上。一直在机房。”
　　“你能不能。”
　　“按时吃饭。”他替她把话说完了，笑了一声，那个笑很短促，像是从代码的缝隙里挤出来的。
　　裴晓晓张了张嘴，想说的那句话在嗓子眼里转了两圈又咽回去了。她想说的是。你忘了吃饭，你忙到连手机都不看，那我给你打了三个电话你一个都没接。但她说出口的是：“那你去忙吧。”
　　挂了电话之后她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看了很久。
　　灯管有一头松了，光一闪一闪的，晃得她眼睛酸。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自动运行那套她已经关了快两个月的程序。
　　逐条分析、逐条归因、逐条找问题。
　　她分析出来的结果是：不是他不关心她了，是他们两个都太忙了。
　　太忙就会忘。忘了吃饭，忘了接电话。今天是他忘，后天可能就是她忘。忘来忘去，那些她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任和依赖，就会一点一点地磨掉。
　　就像她妈和继父之间一样。她妈也曾经在意过继父回不回家吃饭，后来不在意了。不是不想在意，是太累了，累到在意不起了。
　　她睁开眼，拿起手机，打了长长的一段话。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一句：“下次能不能把手机开震动？”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过了大概五分钟，手机震了。
　　陈屿回了一句：“好。明天开始开震动。你别生气。”
　　她看着“你别生气”这四个字，忽然更生气了。
　　不是因为他回的太快，是因为他回的太准。她打了长长一段话删掉之后只发了一句，他就知道她生气了。
　　这种精准的洞察力以前是她最欣赏他的地方，现在成了她最怕的东西。她怕他太了解自己，怕他每次都能精准地说出她的情绪状态，然后自己就会心软，心软了就会把那些还没说出口的话咽回去。
　　而那些话咽回去之后会烂在肚子里，烂久了会发酵，发酵了会变成怨气，怨气攒够了就会变成她妈跟继父之间的那种沉默。
　　第二天白天两个人各自忙着，只有中午裴晓晓在食堂吃饭的时候收到了陈屿发来的一条消息：
　　“手机开震动了。早上也贴了暖宝宝。吃了早饭。中午客户演示，结束后给你电话。”
　　她回了两个字：“加油。”然后把手机放进口袋，继续吃她那盘已经凉了一半的青椒肉丝盖饭。
　　但她知道这事没完。以他们两个人的性格，问题从来不会因为几句“好的”和“加油”就自动消失。
　　他们都是那种会把问题的根挖出来的人，只是挖的方式不同。她靠分析，他靠行动。
　　果然，周六下午陈屿来的时候，下了大巴他第一句话不是“馄饨摊老规矩”也不是“你穿少了”，而是“我买了点东西，先回你宿舍。”
　　从车站到宿舍的路走了好几年，今天格外安静。
　　到了宿舍楼下，他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把双肩包放在膝盖上。双肩包的拉链拉得很紧，他拉开的时候发出一声很长的嘶嘶声。从里面往外拿东西，一件一件摆在台阶上。
　　一盒无糖咖啡胶囊，一个巴掌大的充电宝，包装盒上贴了张标签纸：“满电。”
　　又拿出一个手机支架，一个小型蓝牙音箱，还有一个塑封袋，里面是几个创可贴和独立包装的碘伏棉签。
　　最后从包底掏出一个钥匙扣，挂了一个小小的猫形挂件，跟他微信头像上那只猫一模一样。他把这些东西全部摆在她面前的台阶上，摆完之后抬起头来看她。
　　“我能想到的，都在这里了。咖啡你放报社，充电宝随身带。你不是每天下班都要经过那段步行街吗，万一手机没电了能应急。手机支架放桌上，以后你加班写稿跟我打电话的时候不用一直举着手机。
　　蓝牙音箱是你宿舍那个破闹钟坏了之后的替代品，闹钟声音太小你早上起不来。钥匙扣是给你挂宿舍钥匙的，你之前那把钥匙光溜溜的老从口袋里滑出来。碘伏棉签和创可贴是给你报社实习的时候用的。
　　不是给你的，是给你采访对象万一磕了碰了你能帮忙。你说过的，你采访的是老街改造，有些老人家里门槛高，容易绊。”
　　裴晓晓低头看着台阶上摊开的这些东西。咖啡，充电宝，手机支架，蓝牙音箱，钥匙扣。
　　每一样东西都对应着一个她曾经提过的、或者他观察到的需求。
　　不是随口一提的敷衍，是他把那天晚上她电话里没说出口的话。
　　她打了三个电话没人接时的担心，她对异地恋中“习惯性遗忘”的恐惧，她怕自己变成她妈那样的人。全听懂了，然后用他唯一擅长的方式，一件一件地给出了回应。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些？”她问。
　　“这周每天晚上。赶完代码之后就在淘宝上搜。
　　不是刻意准备的，是每次想到一件就加购物车，最后一起下单。”
　　他把双肩包的拉链拉上，“你那天晚上说‘下次能不能把手机开震动’。你打了长长一段字，删了之后只发了一句。
　　我就知道你有很多话没说。裴晓晓，你生气的时候会把情绪翻译成解决方案。
　　你那天晚上真正想说的不是开震动，是在担心异地之后我们会不会把彼此忘掉。”
　　裴晓晓低着头，把台阶上那个钥匙扣拿起来。猫形挂件在她掌心里，塑料的，很轻。
　　“陈屿。”
　　“嗯。”
　　“你膝盖上的暖宝宝贴了没有？”
　　陈屿把裤腿往上拉了拉。左膝上贴着一片暖宝宝，边角稍微有点翘，是他自己贴的。
　　她蹲下来，用指腹把翘起来的那一角按平了。
　　“以后你忘了我帮你记着。你不需要把每件事都自己扛。你忘了贴暖宝宝，我提醒你。我忘了吃饭，你提醒我。不是互相依赖，是互相提醒。你以前在天台上说过。不是互相拯救，是互相较劲。较劲的意思就是，你摔了我不会扶你，但我会在旁边等你站起来。”
　　陈屿低头看着她，把裤腿放下来。
　　“那以后我叫你盯着我。”
　　“盯着你什么？”
　　“盯着我吃饭，盯着我贴暖宝宝，盯着我在忙的时候也要接你电话。”
　　他站起来，把双肩包甩到背上，“你盯着我，我盯着你。互相备份。谁也不许掉数据。”
　　裴晓晓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巷子里的阳光从梧桐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斑斑点点的，落在台阶上那些还摊着的东西上面。
　　她把东西一件一件收进帆布袋，咖啡胶囊搁旁边，充电宝塞进侧袋，手机支架搁最上面。
　　收完之后她把帆布袋的拉链拉上，抬头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