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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记过 九月的太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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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太阳不算烈,但照在A大知行楼前的花岗岩台阶上,反上来的光还是晃得人眼晕。
裴晓晓站在一楼大厅的公告栏前,手里捏着纪检部的考勤夹,目光从夹子上的名单一行一行扫过去。
新闻学概论,应到四十七人,实到四十五人。
缺勤两人。迟到三人。
她的笔尖在“迟到”那一栏顿了顿,然后毫不犹地写下去。
“学姐,通融一下呗。”
身后有人喊。裴晓晓没回头。她认得这把嗓子,但这个名字不在任何一门课的考勤表上,也不在任何一张罚单的接收人那一栏。那就跟她没关系。
她把考勤夹合上,转身往楼梯口走。
身后那男生又叫了一声,声音里带了点笑:“裴晓晓!叫你呢,别装没听见。”
裴晓晓停下脚步。
不是因为被叫了名字,而是因为那笑声。松松垮垮的,像午后的猫叫,又懒又欠。
她转过身。
楼梯拐角处倚着一个人。
白T恤,运动裤,肩上挂着个黑色的双肩包,拉链只拉了一半,露出一截皱巴巴的课本角。他整个人斜靠在墙上,一条腿屈着,另一条腿伸直,像那堵墙是他家客厅的沙发。
陈屿。
计算机系大二。迟到记录本学期第四次。翻墙被抓现行两次。
裴晓晓脑子里自动弹出这些数据,像电脑开机自检,一条一条蹦出来。
“有事?”她的声音平得没有起伏。
陈屿从墙上撑起身,朝她走了两步。他比她高了大半个头,走近了要稍微低头才能跟她对视。
“刚才查课的时候,我那个位置。”他指了指楼上,“其实不是没来,是去上了个厕所。”
“你去厕所去了二十五分钟?”
“大的。”
旁边路过的两个女生捂着嘴笑出声来。裴晓晓没笑。她的表情跟刚才看考勤表的时候一模一样,像一张复印纸,找不出任何褶子。
“不管你去了多久,考勤表已经交上去了。”
“交上去了也能改啊。”陈屿歪着头,“你是部长,改个名字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裴晓晓盯着他看了两秒。
她见过很多这样的男生。嬉皮笑脸,跟谁都称兄道弟,觉得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什么事都能通融通融,糊弄糊弄就过去了。
她最烦这种人。
“大一的时候你被记了十一次迟到,两次通报批评,一次警告。大二上学期到现在,刚开学第四周,你已经四次了。”她把考勤夹往腋下一夹,声音冷下来,“再有一次,就不是通报批评的事了。”
“所以这次才得改啊。”陈屿一点也不着急,反而笑了,“学姐,你数得这么清楚,是不是天天盯着我看?”
裴晓晓的眼皮跳了一下。
不是害羞,是烦躁。
“你想多了。”
她转过身要走,陈屿在她身后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行,不改也行。反正通报批评又不是开除,挂在那儿也就挂着了。”
裴晓晓顿住。
她最听不得这种话。
“也就挂着了”。好像什么东西都不值得认真对待。考勤不值得,纪律不值得,规则不值得。好像所有别人辛辛苦苦维持的东西,在他那里就是一句轻飘飘的“也就挂着了”。
她转过身来,声音终于有了一点真实的冷度。不是平板的冷漠,是刻意压低了气压的冷:
“你觉得通报批评没什么,对吧?”
陈屿耸肩:“反正不影响毕业。”
“不影响毕业?”裴晓晓往回走了两步,在他面前站定,仰头看着他,“你上个学期挂了三科,辅导员找了你不下五次,你去了几次?”
陈屿的笑容淡了一点。
“你要是觉得这些都没什么,那确实没什么。”裴晓晓语气平淡,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得极准,“反正毕业证拿不到,也就拿不到了,对吧?”
空气安静了两秒。
陈屿低头看着她,眼里的笑意慢慢消散,露出底下一点别的东西。但那点东西转瞬即逝,他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学姐教训得对。”他把“学姐”两个字咬得很重,嘴角勾着,“那我走了,下次迟到我争取别让你逮着。”
他说完就转身往楼外走,双肩包在背上晃荡,拉链口又往外蹦了一点。
裴晓晓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嘴抿成一条线。
旁边一直等在公告栏边上的副部长周敏凑过来,小声说:“晓晓姐,那个陈屿……要不就算了?他家好像有点背景……”
“有背景就不用守规矩了?”裴晓晓收回目光,把考勤夹打开,在陈屿的名字后面画了一个勾。
确认登记。
周敏不敢再说什么了。
裴晓晓这个人,什么都好说,就是别跟她提“通融”两个字。这两个字在她那里,跟“作弊”是一个待遇。
她合上夹子,往二楼办公室走去。
阳光从楼梯间的窗户斜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得很快,步子稳当,每一步都像用尺子量过似的,不多不少。
走廊尽头有人在聊天,声音不大不小地传过来。
“听说没,裴晓晓又抓了个人。”
“谁啊?”
“好像是计算机系那个,长得挺帅的那个。”
“哎呀,她逮人跟逮贼似的,管你帅不帅。”
裴晓晓从她们身边走过去,那两个女生立刻收了声。
她没看她们,径直推开纪检部办公室的门,走进去,把门带上。
门的合页发出一声沉闷的响,把那点窃窃私语也关在了外面。
办公室里只有她一个人。她把考勤夹扔在桌上,在椅子上坐下来,后背靠上椅背,闭上眼睛。
眼皮底下是午后那种橙红色的光晕,跳动着,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
她睁开眼,拉开抽屉,拿出一瓶眼药水,仰头滴了两滴。冰凉凉的液体顺着眼角滑下来,她用指尖擦掉。
桌子上的手机亮了。
她瞥了一眼屏幕,是妈妈发来的微信。
“你弟弟下学期的补习班要交费了,还差四千,你看看……”
后面的话在预览里就断了。
裴晓晓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五秒钟,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她重新坐直身体,打开考勤夹,开始整理今天的检查记录。
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细细碎碎的,像一只安静的老鼠在啃木头。
三点钟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她手边的桌面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
那条光线上,有一粒灰尘正在慢慢地、慢慢地往下落。
晚上十点,裴晓晓从图书馆出来。
她每天晚上都在图书馆待到闭馆,雷打不动。室友们都说她对自己太狠了,她只是觉得,不把时间填满的话,脑子里就会冒出一些不该想的东西。
比如四千块钱。
比如妈妈电话里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的语气。不是商量,是通知。
夜风裹着桂花香吹过来,有一点点凉。她紧了紧外套,沿着主干道往宿舍区走。
路过学校围墙那一段的时候,她听到头顶有动静。
她本能地抬头。
一道黑影正从围墙上翻下来,动作又快又利落,像一只猫。落地的时候膝盖微弯,缓冲卸力,一气呵成。
那个黑影直起身,拍拍手上的灰,然后抬起头来。
月光正好照在他脸上。
是陈屿。
两个人隔着三米远对视。
风吹动头顶的梧桐树叶,哗啦啦响了一阵。
陈屿先笑了,笑得眼角微微弯起来,像一只夜里溜出家门被抓了现行的猫,既不心虚也不紧张,反而有点觉得好玩。
“学姐,这么晚了还出来巡逻?”他歪着头,月光把他半边脸照得很亮,另外半边藏在阴影里,“这么敬业,学校给你发加班费吗?”
裴晓晓没说话。
她看了一眼他身后的围墙,又看了一眼他被树枝刮了一道口子的袖口。
“这周是你第三次翻墙了。”她说。
“你怎么知道是第三次?”陈屿笑得更深了,朝她走近了一步,“裴晓晓,你老实说,你是不是天天蹲在这儿数着?”
夜风把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送过来,混着桂花的甜香,有点违和的好闻。
裴晓晓往后退了一步。
“明天来找我一趟。”她的声音还是那样,平的,冷的,不带任何多余的东西。
“干嘛?又要记过?”
“谈话。”
陈屿笑了起来,声音不高不低,像夜风里的一小簇火苗:“学姐,你要是想跟我聊天,不用找这么正经的理由。”
裴晓晓没理他,绕过他往宿舍方向走。
“裴晓晓!”
他在她身后喊她。
她没停。
“你大晚上一个人走夜路,小心点!”
声音追着她的背影,带着点若有若无的认真。
裴晓晓没有回头,步子也没有慢下来。
但她走了大概二十米远的时候,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刚才在图书馆里盘踞了一整晚的那些念头。四千块、妈妈的声音、弟弟的名字。全都不见了。
脑子里只剩下那双在月光下微微弯起来的眼睛,带着一点不正经的笑,看着她。
她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然后在心里狠狠地骂了自己一句。
神经病。
身后的桂花香被风吹散了一些,夜更深了。围墙上那道被人翻越过的痕迹,在月光下静悄悄的,像一道隐隐的裂缝。
裂缝这种东西,一旦出现,就不会只停留在围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