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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慈安辞世,天暖尽灭 光绪七年, ...

  •   光绪七年,辛巳初春。
      春风扫净紫禁城残寒,宫墙新柳抽丝,御园桃苞缀枝。外朝朝堂政务平顺、六部各司其职,一派盛世安稳模样,唯独权力核心的深宫之中,暗流层层堆叠,一场颠覆朝局、斩断幼帝唯一庇护的大变,已然悄然酝酿。
      彼时载湉年方十一,数年储秀宫高压规训、日夜谨守礼制,早已褪去所有孩童顽劣。他身姿清瘦挺拔,举手投足皆循帝王仪度,眉眼清俊却常年覆着一层疏离沉冷。寻常世家子弟尚且嬉戏无忧,他却日日五更起、夜半眠,熟稔宫规、深谙进退,惯于藏喜怒、敛悲欢,心性老成远超同龄人。
      毓庆宫课业如常,帝师翁同龢、夏同善轮值讲学,日日为他讲授历代治乱、仁政王道。
      夏同善握着书卷,正色发问:“陛下,昨日讲授《汉书?吏治》,臣请问,乱世何以复苏?朝堂何以清明?”
      载湉端坐案前,腰背笔直,语速沉稳:“去冗官、清贪腐、重民生、纳直谏,不以权贵乱法,不以私念废政。”
      翁同龢提笔点头,眼底欣慰之余,藏着深深无奈,轻声叹道:“陛下天资卓绝,胸藏治世格局,奈何身不由己。如今朝堂权柄归一,清流受压、勋贵自保,空有明君之志,无有施展之机。”
      夏同善压低声音附和:“储秀宫日益专断,人事任免、军政调度皆出自一人,长此以往,朝纲必偏。”
      载湉指尖轻轻按住书页,眸色沉静,只淡淡一句:“师生尽忠,臣工守礼,朕守本分而已。”
      他心中通透,却无权翻盘,唯有隐忍蛰伏。
      正言语间,殿外履声轻至。
      钟粹宫大宫女春禾立在廊下,垂首恭顺禀报:“二位师傅,太后口谕,今日课业不必过劳,传陛下移步钟粹宫小坐歇息。”
      翁同龢神色一缓,连忙道:“陛下快去吧。唯有太后肯体恤陛下,难得温存,切勿推辞。”
      载湉微微颔首,起身随春禾离去。
      钟粹宫清雅安静,不似储秀宫处处威压刺骨。
      慈安斜倚软榻,神色温和平静,见载湉进门,即刻抬手招手,语气温软:“湉儿过来。”
      载湉躬身行礼:“儿臣拜见皇额娘。”
      慈安伸手握住他微凉的手腕,眉头微蹙,轻声问道:“方才春禾回禀,你今日伏案整整半日,一刻未歇?”
      载湉垂眸应答:“课业繁重,不敢懈怠。”
      春禾站在一旁,躬身补话:“太后,陛下近日日日熬夜批注史书,眼底青沉浓重,日间亦是强撑精神,半点不肯歇息。御前小太监禄喜屡次劝陛下休憩,皆被陛下摆手制止。”
      慈安闻言心头一疼,轻叹出声:“你这孩子,太过执拗。天下哪有这般苦熬的幼主?”
      她转头吩咐:“春禾,将温在炉上的杏仁酪端来,再取冰镇枣泥糕。今日无外人,让陛下松快片刻。”
      待春禾退下,殿内无人,慈安方才敛去温和,神色凝重几分:“哀家问你,近日军机处人事调动,沈桂芬举荐外放官员,被西宫直接驳回,此事你可知晓?”
      载湉微微一怔:“儿臣听闻些许。”
      “何止些许。” 慈安低声道,“如今朝堂,恭亲王步步退让、畏权避祸;文祥久病体弱、无力撑局;沈桂芬主洋务、行事谨慎;李鸿藻守清流、不敢争锋。满朝文武,无人敢逆储秀宫分毫。”
      她望着载湉清瘦稚嫩的脸,字字恳切:“唯有哀家手握中宫正统名分,尚能稍稍制衡,为你挡下苛规、压下谗言、稳住朝局。可哀家近日心神恍惚,总觉来日难测。”
      载湉连忙上前,语气真切:“皇额娘凤体康健,定可长久坐镇中宫。”
      慈安摇头苦笑,不再争辩,只从枕下取出一方叠得整齐的素笺,稳稳塞入他掌心:“这是哀家亲手所写。一边是朝堂人际深浅、为官避祸之道,一边是醇王府近况。你阿玛奕譞终日闭门抄经、避权守拙,你额娘婉贞日日礼佛祈福,日夜思你,却半句不敢外传。”
      载湉指尖微颤,紧紧攥住信纸,眼底酸涩隐忍:“儿臣谢皇额娘垂怜。”
      “收好,贴身藏死,绝不许任何人窥见。” 慈安再三叮嘱,“日后若哀家不在,宫内无人护你、朝中无人制衡,你切记 —— 藏锋守拙、隐忍待时、不逞意气、不泄本心。熬过蛰伏岁月,方得亲政乾坤。”
      载湉俯身郑重叩首:“儿臣毕生铭记,不敢有一刻遗忘。”
      二人温存叮嘱,字字真心,无人知晓,这已是最后的母子安宁。
      三月初九午后,慈安起居如常、饮食安稳。
      太医院庄守和、李德立奉旨入殿请脉。
      庄守和躬身细致诊查,从容回奏:“回太后,脉象平顺调和,仅春燥肝郁、脾胃微虚,无需用药,静养两日即可平复。”
      李德立随之附和:“凤体安泰,无隐疾、无病灶,全然无碍。”
      慈安微微抬手:“退下吧。”
      傍晚时分,暮色轻垂,春禾伺候梳洗完毕,轻声劝道:“太后今日接见宗室、打理中宫琐事,劳神过甚,不如早早安寝,奴才今夜轮番值守,随时伺候。”
      慈安淡淡应道:“无妨,你退下。”
      屏退所有宫人后,慈安独对孤灯,细细补完笺尾最后几句叮嘱,重新压回枕下,安然休憩,整夜无半点异状。
      三月初十,白日整日安然,晨昏起居、进膳闲谈皆与平日无二。
      直至申时三刻,变故骤然爆发。
      守殿宫女春禾、秋蓉正于偏殿当差,忽闻内殿传来闷哼之声。
      二人慌忙入内,只见慈安歪靠榻上,双手紧捂胸腹,面色惨白如纸、冷汗滚滚而下,气息急促紊乱。
      秋蓉吓得手足发抖,颤声急唤:“太后!您怎么了!奴才即刻传御医!”
      春禾早已魂飞魄散,跌跌撞撞冲出殿门,对着宫外值守侍卫统领赵魁哭喊:“赵统领快!太后急症暴发!性命垂危!速传太医院全员入宫!”
      赵魁脸色骤变,不敢迟疑,即刻飞马传报。
      不过片刻,太医院四大御医庄守和、李德立、周之桢、薛福辰狂奔入钟粹宫,齐齐跪伏榻前会诊。
      庄守和率先搭脉,指尖一颤,脸色瞬间煞白:“不好!脉象无根无序、气机暴脱!是猝然险症!全无发病征兆!”
      李德立接续诊查,沉声急喝:“阴阳离绝!脏腑骤停!速速施针!取独参汤、护心丹续命!”
      周之桢火速取针,指尖慌乱不稳:“针穴无用!气血已散!无力回天!”
      薛福辰捏着药碗,声音发颤:“汤药难入咽喉!凤体危在旦夕!”
      一众御医轮番施救、针石汤药尽数用尽,却半点效果全无。
      短短一个时辰,方才尚且安好的慈安,气息逐分微弱,双目缓缓闭合。
      戌时三刻,钟粹宫哀乐骤起 —— 东太后钮祜禄氏,骤然宾天。
      噩耗疾风般传遍紫禁城。
      彼时养心殿内,灯火通明。
      载湉独坐御案前批注《贞观政要》,御前总管李德喜侍立一旁,小太监禄喜、德喜分守殿门,殿内静谧肃穆。
      忽闻宫外脚步大乱,一名钟粹宫小太监披头散发、满面泪痕,连滚带爬闯入院内,伏地痛哭嘶吼:“陛下!大丧!钟粹宫太后戌刻骤崩!”
      “嗒。”
      一支狼毫自载湉指间滑落,坠于砚台之侧,浓墨泼洒,染黑半页清正批注。
      十一岁少年端坐不动、脊背挺直,数年深宫驯化,早已磨去他所有失态本能。
      可那双素来沉静的眼眸,瞬间彻底失了光,心底唯一温存轰然崩塌。
      良久,他压下喉间翻涌的悲恸,声音清冷平稳,条理分明:“据实回奏。何时发病、何时危笃、御医施救全程、脉案方药封存何处,一一明细回话。”
      小太监哭禀:“回陛下!今日全天太后起居如常、饮食如常、精神如常!申时末骤然胸腹剧痛、气逆血乱,御医全员入宫施救,针石、汤药、针灸、续命丹尽数无效,前后不足一个时辰,凤驭宾天!所有脉案、底方、用药记录,内务府即刻封存上锁!”
      李德喜跪地哽咽:“陛下节哀,天家大丧,还望陛下保重龙体。”
      载湉心底一片彻凉。
      此事诡谲突兀、毫无征兆,分明异常,可他无实权、无亲信、无朝堂势力,纵使心知蹊跷,也只能隐忍不言、无力查证。
      他深吸一口气,从容传旨:
      “即刻备驾,朕亲往钟粹宫守灵致祭。
      传内务府即刻接管丧仪,连夜排布灵堂、置办素缟。
      传礼部连夜草拟大行太后丧仪规制、祭祀章程,即刻呈递御览。
      传谕在京宗室、王公、军机大臣、六部九卿、翰詹科道,即刻素服斋戒、入宫哭临。
      九城加卫、宫禁严查,全城禁止宴乐喧哗,违例者一律从严惩治。”
      “奴才遵旨!” 全员跪地领命。
      御驾连夜奔赴钟粹宫。
      昔日清雅温软的宫院,此刻白幔垂天、素缟铺地,哀乐凄切回荡,檀香冷冽刺骨。
      满城文武、宗室权贵尽数跪伏灵前,哭声连片、哀声彻殿。
      恭亲王奕訢率先抵达,望着漫天白幡,面色铁青,沉声开口:“昨日朝会尚且安稳,前日太后召见宗室,神色康健,何以一夜崩逝?”
      军机大臣文祥久病体虚,扶着内侍手臂长叹:“两宫垂帘二十年,东西制衡、朝野安定。东后一去,制衡彻底瓦解,往后西宫独断专行,再无半分约束,大清朝局,自此大变。”
      宝鋆眉头紧锁,压声低语:“全无积病、全无征兆、急症暴毙,此事实在诡异,宫闱秘辛,耐人寻味。”
      沈桂芬神色谨慎,连忙低声制止:“宝公慎言!天家丧事,臣子只可哀恸,不可妄议,祸从口出!”
      刚入京述职的左宗棠性情刚烈,闻言按捺不住,愤然低叱:“荒谬!世间从无毫无征兆的暴亡!医者无预判、起居无异常、发病无渐进,此事绝非天意,必有人祸!”
      一旁李鸿藻吓得面色惨白,死死拽住左宗棠衣袖,急声劝阻:“季高!闭嘴!此乃深宫禁地,妄议太后死因,足以倾覆满门!速速噤声!”
      一众朝臣人人面色惶然,纷纷垂首屏息,无人再敢多言,却人人心知 ——
      大清真正的权柄独裁时代,自此开启。
      灵前哭声浩荡,百官哀恸不止。
      唯独载湉独立灵位之前,身姿挺拔、面无泪痕、静默无声。
      朝臣诸王暗自赞许。
      “陛下年少遭大变,沉稳有度、临危不乱,真乃圣主气度!”
      “小小年纪心性如此坚韧,古来少有!”
      无人知晓,他袖中十指死死扣紧,心口贴身之处,慈安的素笺滚烫灼人。
      他不是不悲,是不能悲、不敢悲、不许悲。
      这深宫唯一疼他、护他、替他挡风、为他求情、给他暖意、容他做孩子的人,彻底离去了。
      夜半更深,百官尽数退朝,宫人内侍尽数撤至宫外。
      偌大灵堂,孤灯摇曳、白幡瑟瑟,只剩载湉一人。
      他缓缓抬手,取出那方素笺。
      温柔清秀的字迹映入眼帘,字字皆是临终牵挂、句句皆是护佑叮咛。
      少年隐忍终日的悲恸终于崩裂,喉间轻颤,低声呢喃:“皇额娘…… 从今往后,再无人护朕了。”
      泪落无声,转瞬拭尽。
      他将信笺郑重贴身藏好,立誓于心:
      斩断柔思、收起天真、藏尽悲欢、摒弃软弱。
      从此谨言慎行、隐忍蛰伏、勤学蓄力。
      静待亲政之日,必整吏治、清朝纲、除积弊、安万民、振山河!
      一夜大丧,天暖尽灭。
      自此,慈禧再无任何牵制顾忌,独揽朝野生杀大权,朝堂无人敢谏、深宫无人敢挡。
      她对朝局独断乾坤、任免由心、强权集权;
      对深宫眼线密布、监控无休、规训日苛;
      对载湉管束愈严、压制愈重、驯化愈极致。
      九重红墙,彻底化作万古寒笼。
      十一岁的少年帝王,从此孤身一人、风雨自扛、寒凉自渡,踏上了一生隐忍、一生孤苦、一生身不由己的帝王囚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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