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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一章 大婚归政,虚握九重权柄   光绪十 ...

  •   光绪十五年己丑,春。
      紫禁城红墙遍悬绸缎喜彩,朱门、廊檐、宫道两侧挂满朱红宫灯,鎏金喜字铺天盖地,沉寂多年的深宫,第一次铺展这般盛大浓烈的喜庆气象。举国上下传谕大赦,减免地方小额赋税,各省督抚备办贡品入京,宗室王公、文武百官早早筹备朝贺大典,绵延半年的大婚筹备,终于走到正典之日。
      这一年,载湉一十九岁。
      历经十四年深宫幽居、十数载毓庆宫苦读、常年隐忍蛰伏,少年褪去青涩单薄,长成身形挺拔、眉目清隽的青年帝王。身形清瘦却脊背笔直,常年伏案读书造就一身文雅书卷气,眼底藏着十数年沉淀的沉静、克制,还有一丝藏不住的、等候多年的炽热期许。
      朝野上下人人皆知,大婚之后,慈禧便要履行早年承诺,撤帘归政,将皇权交还帝王。
      消息传出,朝野分化出两种心绪。少数洋务派、开明官吏暗自欣喜,盼着年轻君主亲政之后推行新政、整顿积弊;盘踞中枢数十年的守旧勋贵、慈禧心腹近臣,则人心惶惶,频频往返储秀宫请安探口风,生怕一朝改朝,失去依仗。
      唯有慈禧本人,神色从容,全程一手操办大婚所有细则,从皇后、妃嫔人选,到彩礼规制、大婚流程、礼乐仪仗、赏赐标准,事无巨细一一亲自敲定,分毫不许旁人擅改。她心中早已打好万全算盘:归政只是表面体面,江山权柄、人事任免、军政财政、外交大事,绝不能真正交到载湉手中。
      选秀定后一事,便是她制衡帝王的第一重枷锁。
      入选中宫的皇后叶赫那拉?静芬,是慈禧亲弟弟桂祥之女,论辈分是载湉的表姐,性情木讷寡言,容貌平淡,无半分灵动气韵。慈禧执意立自家侄女为后,用意昭然若揭:一是借着后位稳固叶赫那拉氏外戚势力,二是安插贴身眼线长伴帝王身侧,日夜窥探养心殿一切动静,三是用一桩无爱婚姻捆住载湉心神,断去他自主择妻、寻觅知己的可能。
      一同入选的还有两妃,他他拉氏姐妹,姐姐封为瑾嫔,妹妹封为珍嫔。
      大婚前夕,载湉独自静坐养心殿书房,案头摊着历朝帝王大婚典籍,却无心翻阅。他清楚这场盛大婚典从始至终都是一场精心布置的权术安排,皇后是太后安插在身边的耳目,后宫一举一动都会即刻传入储秀宫。他满心期盼的是亲政掌权、整顿山河,而非一场身不由己、毫无温情的包办婚事。
      夜深人静,他提笔写下一纸自省文字,字字克制,藏着压抑多年的抱负:“大婚礼成,当守人君本分,孝养圣母,谨守礼制,然天下积弊、万民疾苦,刻不敢忘,待亲政之日,必徐徐图之。”
      贴身太监李德全守在殿外,见殿内烛火长明,知晓帝王心中五味杂陈,却不敢多言半句宽慰。深宫十余载,所有人都早已摸清规矩,帝王心事不可揣测、不可议论,稍有不慎便是祸端。
      大婚大典连日铺陈,礼乐震天,百官跪拜,万民称颂帝后和美、圣母慈恩。典礼之上,载湉依礼与皇后并肩立于太和殿,接受群臣朝贺,面上维持端庄平和,心底一片寒凉。眼前女子虽为中宫,二人之间无半分少年男女的心动欢喜,只剩礼制捆绑的疏离客套。
      唯有册封珍嫔那日,短暂的相处让他难得寻到一丝松弛。珍嫔彼时仅有十三岁,心性鲜活灵动,不喜深宫繁文缛节,不爱脂粉珠宝堆砌,偏爱读书论史,偶有闲暇便问询西洋风物、民间百态,眉眼澄澈坦荡,不似旁人对他一味敬畏逢迎。短短片刻闲谈,载湉积压十数年的孤寂忽然有了一处微弱出口,只是彼时婚典繁杂,太后管束严密,二人来不及深谈,便被礼制分割开来。
      大婚礼毕,次月,归政大典如期举行。
      储秀宫设下隆重仪典,慈禧亲手将玉玺印绶象征□□予载湉,满朝文武跪拜称颂圣母高风亮节、体恤帝王成长。仪式之上,慈禧一番训话响彻太和殿,字字皆是无形桎梏:“今日归政于汝,然治国之道艰险,内外朝臣良莠不齐,凡军国重务、人事升迁、对外缔约、水师军费,汝若拿不定主意,必先递折至颐和园予我阅览裁定,不可独断专行,误了祖宗基业。”
      载湉双手接过玉玺,躬身恭谨行礼,沉声应答谨遵圣母教诲。所有人都看见帝王温顺顺从的模样,认定他即便亲政,依旧摆脱不了太后掌控,终究只是徒有虚名的天子。
      归政之后,表面上朝堂奏折送至养心殿,由载湉先行批阅,实则暗藏层层限制。
      第一,但凡二品以上文武大员、将军督抚、军机章京的任免调动,载湉拟定人选之后,必须送颐和园慈禧过目,太后不点头,任何任命都无法下发圣旨;
      第二,海军经费、国库大额支出、对外赔款、外交签约等重大财政、外交事务,一律单独缮写密折先行呈报太后;
      第三,颐和园保留全套奏事太监、奏事处体系,养心殿每日起居、帝王与何人谈话、阅览何种书籍、与妃嫔往来对话,每日专人整理成册送入园内;
      第四,朝中核心军机大臣、步军统领、内务府总管,全数是慈禧数十年一手提拔的心腹,遇事第一时间递消息给颐和园,而非听从帝王调度。
      载湉端坐养心殿龙椅,手握天下奏章,坐拥帝王名分,却像捧着一件好看却无法动用的摆设。寻常民生琐事、州县小案他尚可自主处置,但凡触及核心权力、军国要务,处处皆是看不见的高墙。
      散朝之后,百官散去,空旷大殿只剩他一人,他常常独坐龙椅良久,望着殿外万里晴空,心底万千心绪翻涌。十四年隐忍苦读,日夜期盼亲政掌权,当真等到这一日,才看清所谓归政,不过是换一种方式软禁,枷锁从未卸下,只是换了一层体面外壳。
      翁同龢时常入养心殿独对,见帝王眉宇间藏着郁色,只能委婉宽慰:“陛下初掌朝政,根基未稳,旧臣势力盘根错节,不可急于求成。暂且隐忍周旋,徐徐收拢人心,静待时机,方能推行仁政。”
      载湉知晓师傅所言句句属实,眼下自己无心腹重臣、无直属兵权、无财政实权,贸然与太后、守旧集团对峙,只会落得比当年同治帝更为窘迫的下场。他压下心底躁动,收敛锋芒,依旧维持温顺孝顺的姿态,每日定时赴颐和园请安,汇报朝堂大小事务,事事请示,绝不自作主张,以此降低慈禧的戒备之心。
      后宫之中,日子亦分冷暖。
      皇后静芬恪守太后吩咐,时时留意帝王言行,偶尔寻机问询朝堂琐事,载湉始终刻意疏远,客气疏离,极少与她独处闲谈。瑾嫔性情温和内敛,不争不妒,常年静坐偏殿,读书刺绣,安守本分;唯有珍嫔与众不同,敢抛开深宫尊卑束缚,常伴帝王身侧,同阅史书、论古今治乱,私下拿出从宫外搜罗的西洋地图、时务书籍,与载湉畅谈海外列国变法图强的故事。
      深宫死寂岁月里,珍嫔是他唯一不用伪装、不用隐忍、可以坦然吐露抱负的知己。二人常常深夜相伴,畅谈心中构想:轻徭薄赋、广开新学、修建铁路、发展实业、整顿水师,一套完整的革新蓝图,在无数个灯下闲谈之中慢慢成型。
      只是这份难得的知己温情,早已被皇后、一众太后耳目宫人看在眼里,源源不断的细碎闲话,日日送入颐和园,为日后二人的苦难埋下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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