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失控的货车 “ ...


  •   “当年负责切割‘澜江号’残骸的工人。”

      程砚舟说。

      修船铺里安静了一瞬。

      梁川盯着他,脸上的神情没有明显变化,右手却已经伸向外套口袋,取出手机。

      “叫什么?”

      “宋卫国。”

      “多大年纪?”

      “五十六。”

      “现在在哪里?”

      程砚舟没有立刻回答。

      梁川的声音沉下来。

      “程砚舟。”

      “贺祁那里。”

      “地址。”

      “南河路二十七号,旧职工宿舍三栋。”

      梁川迅速拨通电话,让附近警力和急救人员同时赶往南河路。

      挂断后,他抬头看向程砚舟。

      “你凌晨四点在北郊发现一个浑身是血的人,没有报警,没有送医院,把人藏到朋友家里?”

      “他意识清醒。”

      “我问的是你为什么不报警。”

      “他说警察里有人不能信。”

      “所以你信他?”

      “我只是不想让他死。”

      “送医院就会死?”

      “他不肯去。”

      “他不肯,你就听?”

      程砚舟低头看了一眼腰侧的血迹。

      “他被人追了两天。看见警灯就挣扎,强行送只会让伤口裂得更严重。”

      “你是医生?”

      “贺祁是。”

      “贺祁早就不是急救医生。”

      “他还会止血。”

      梁川闭了闭眼,像是在压下怒气。

      “宋卫国身上的伤怎么来的?”

      “右侧腹部有刀伤,后脑有撞击伤。”

      “他说是谁做的?”

      “没有。”

      “烧毁的车呢?”

      “我到的时候已经起火。”

      “你怎么知道他在附近?”

      “有人给修船铺打电话。”

      梁川眼神一锐。

      “谁?”

      “不知道。变声器。”

      “说了什么?”

      “北郊水库,废弃泵房后面有人等我。”

      “你就去了?”

      “嗯。”

      “为什么不先联系警方?”

      “电话里说,他知道东仓下面埋了什么。”

      许知春站在几步之外,手里仍握着那盘磁带。

      透明外壳夹着的纸条像一只没有闭合的眼睛。

      下一次,门后会是谁?

      他问:“对方知道你会一个人去。”

      程砚舟没有看他。

      “可能。”

      “不是可能。”许知春说,“他知道你不会放着一个可能受伤的人不管。”

      梁川转向许知春。

      “你先闭嘴。”

      “我只是——”

      “你私自进入修船铺的事还没处理。”

      “程砚舟可以报警。”

      “我会问他。”

      梁川看向程砚舟。

      “要追究吗?”

      许知春也看着他。

      程砚舟沉默几秒。

      “不追究。”

      “铁柜里有事故遗物和通讯录音。”梁川说,“他已经看过,也拿走过磁带。”

      “磁带是我给他的。”

      “刚才不是。”

      “现在是了。”

      梁川眉心跳了一下。

      “你们两个是不是觉得,警方站在这里是为了给你们调解私人纠纷?”

      没有人回答。

      梁川伸出手。

      “磁带给我。”

      许知春没有立刻交。

      “匿名信里那段录音经过剪辑。你们的卷宗中有原始版本,为什么没有告诉我?”

      “因为你不是案件调查人员。”

      “我是死者家属。”

      “事故卷宗里的证据不是家属想调就能调。”

      “八年前的调查已经结束。”

      “现在可能重新进入核查程序。”

      “因为东仓?”

      “因为所有事。”

      梁川的目光落在磁带上。

      “你想知道录音有没有被剪过,就先让技术人员鉴定。”

      许知春仍没有动。

      程砚舟忽然说:“给他。”

      许知春转头。

      “你相信他?”

      “不相信你。”

      回答没有犹豫。

      许知春把磁带放到梁川手里。

      梁川戴上手套,连同纸条一起装进证物袋。

      “铁柜里的物品也要登记。”

      程砚舟说:“可以。”

      “所有东西。”

      “可以。”

      “为什么以前不交?”

      “交过。”

      “被退回的和你私自拿走的要分开登记。”

      “嗯。”

      梁川看了他一会儿。

      “你今天配合得有点反常。”

      “因为已经有人进过柜子。”

      “你有怀疑对象?”

      “没有。”

      “钥匙有几把?”

      “两把。”

      “一把随身,一把藏在□□里?”

      程砚舟看了一眼许知春。

      许知春神色平静。

      梁川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他找到的?”

      “嗯。”

      “藏钥匙的地方也是他自己猜到的?”

      “他比较擅长翻别人东西。”

      “谢谢。”许知春说。

      “不是夸你。”

      警员开始对铁柜拍照登记。

      密封袋被一件件取出,放在铺开的白色证物布上。

      蓝色发卡、黄铜钥匙、坏掉的眼镜片、已经看不出颜色的玩具船。

      原本被锁在柜子里的死者痕迹,第一次全部暴露在白日灯下。

      周野站在厂棚门口。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脸色很白,手指一直抓着门框。

      贺祁不在。

      应该还守着宋卫国。

      一个年轻警员拿起装有儿童发卡的密封袋,准备重新编号。

      程砚舟开口:“轻一点。”

      对方愣了一下。

      “什么?”

      “卡扣已经裂了。”

      年轻警员放慢动作。

      许知春看向程砚舟。

      他站在工作台旁,腰侧和手上都带着血,目光却始终跟随着那些旧物。

      像是担心它们再次被粗暴地扔进一个无人负责的箱子。

      梁川注意到了。

      “我们会按程序保管。”

      程砚舟没有回应。

      “至少比放在修船铺安全。”梁川又说。

      “八年前也是按程序。”

      梁川脸色沉下来。

      “所以你觉得应该继续私藏?”

      “我只是提醒你。”

      “提醒什么?”

      “别再丢一次。”

      两个人对视数秒。

      最后,梁川说:“不会。”

      承诺很短。

      程砚舟也没有追问他凭什么保证。

      上午十一点,南河路传来消息。

      宋卫国还活着。

      腹部伤口已经感染,因失血和脱水陷入半昏迷。急救人员赶到时,他最初拒绝上车,直到梁川通过电话向他确认,现场警员中没有当年事故调查组的人,他才同意接受治疗。

      贺祁随救护车一起去了医院。

      梁川需要程砚舟回市局补充笔录。

      许知春也一样。

      两个人被分别带上不同的警车。

      离开修船铺时,铁柜已经空了。

      柜门敞开着,内部只剩下一圈圈物品长期放置后留下的灰印。最下层的小抽屉仍旧锁着,警方没有当场强行打开,而是将整个抽屉拆下,装进单独的物证箱。

      程砚舟看着它被搬走。

      没有阻止。

      只是右手一直插在外套口袋里。

      许知春知道,那只手大概又在流血。

      他坐进警车前,低声问:“你的伤不处理?”

      程砚舟没有回头。

      “死不了。”

      “你对伤势的判断依据是什么?”

      “还站着。”

      “所以倒下才算有事?”

      程砚舟转过脸。

      “你很闲?”

      “暂时没有人审我。”

      “那就想想怎么解释翻窗。”

      “你已经不追究。”

      “我可以改主意。”

      “晚了,梁川录音了。”

      前面的警员忍不住从后视镜看了他们一眼。

      程砚舟没再说话。

      市局的笔录持续到下午两点。

      许知春回答了自己进入修船铺的全过程。

      如何打开窗户,如何找到钥匙,查看了哪些物品,拍摄了什么照片,以及是否复制或者带走其他材料。

      他没有隐瞒。

      这让负责记录的年轻警员有些意外。

      “你知道这些行为可能构成违法?”

      “知道。”

      “为什么还做?”

      “怀疑柜内存在与旧案有关的证据。”

      “所以你认为自己有权进入?”

      “没有。”

      “那你——”

      “知道没有权,不代表当时不会做。”

      年轻警员看了他两秒。

      “你们记者都这样?”

      “不是。”

      “只有你?”

      “可能。”

      笔录结束后,梁川仍没有出现。

      许知春在走廊等了二十分钟,看到程砚舟从另一间询问室出来。

      他已经换掉染血的外套。

      身上只穿着黑色长袖,腰侧简单贴了一块纱布,左手掌重新包扎过。右手指节的伤口没有处理,只贴着几条歪斜的创可贴。

      许知春看了一眼。

      “警局医务室贴的?”

      “自己贴的。”

      “看得出来。”

      程砚舟停下脚步。

      “你还没走?”

      “等梁川。”

      “他没空见你。”

      “你怎么知道?”

      “宋卫国醒了。”

      许知春神情微动。

      “说了什么?”

      “不知道。”

      “你刚才去见他了?”

      “电话。”

      “贺祁打的?”

      程砚舟没有回答。

      许知春跟上去。

      “宋卫国是不是知道船体为什么埋在东仓?”

      “可能。”

      “他认识邵海崇?”

      “不知道。”

      “北郊的车为什么在邵海崇妻子名下?”

      “不知道。”

      “你除了不知道,还会说什么?”

      程砚舟按下电梯。

      “和你无关。”

      “对,这句也会。”

      电梯门打开。

      里面站着两名刑警。

      程砚舟没有进去。

      等电梯门重新合上,他转身走向楼梯。

      许知春仍跟着。

      “你准备去哪?”

      “修船铺。”

      “现在那里被封了。”

      “去医院。”

      “看宋卫国?”

      “看贺祁。”

      “有区别吗?”

      程砚舟在楼梯转角停下。

      “你能不能别跟着我?”

      “不能。”

      “理由?”

      “匿名信寄给我,录音也寄给我。有人动过你的铁柜,随后引你去北郊。现在宋卫国出现,证明同一个人正在同时接触我们两边。”

      “所以?”

      “我们掌握的信息需要交换。”

      “我没有信息。”

      “那你为什么去医院?”

      “贺祁一夜没睡。”

      “你给他送饭?”

      程砚舟看着他。

      “你不饿?”

      “有点。”

      “楼下有便利店。”

      说完,他继续下楼。

      许知春发现这个人拒绝合作时,最常用的方法不是争吵。

      而是把每一个问题都拆成毫无关联的小事。

      去医院只是看贺祁。

      北郊只是修船。

      受伤只是路滑。

      至于八年前,只是一场已经结束的事故。

      出了市局,程砚舟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许知春先一步拉开后座车门。

      程砚舟站在车外。

      “下去。”

      “医院顺路。”

      “你知道是哪家?”

      “不知道,所以跟你走。”

      司机回头问:“你们到底走不走?”

      许知春往里面挪了一个位置。

      程砚舟站了几秒,最终坐进来。

      “市二院。”他说。

      出租车驶入主路。

      车内有很重的柠檬香水味。

      司机在听本地电台,主持人正在讨论东仓事件。热线听众情绪激动,要求公布当年事故调查组全部人员名单。

      “这么大的事,肯定有人压着。”

      “那骨头怎么进墙里的?”

      “邵海崇是谁?网上都说是救援队队长。”

      程砚舟伸手关掉广播。

      司机从后视镜看他。

      “不能听?”

      “有点吵。”

      司机没说什么,改放音乐。

      许知春靠着车窗。

      “现在所有人都知道邵海崇的名字了。”

      “嗯。”

      “标签照片没有公开。”

      “现场看见的人多。”

      “可知道他是救援队队长的人不多。”

      “网上能查。”

      “他的公开信息这两年几乎没有。”

      程砚舟没有回应。

      许知春继续说:“有人在主动把他推到前面。”

      “可能。”

      “你觉得他是下一个?”

      程砚舟看向窗外。

      道路两旁的建筑不断后退,玻璃上叠着他模糊的侧脸。

      “我不知道。”

      “铁柜里的纸条写‘下一次,门后会是谁’。北郊的车属于他妻子,宋卫国又是当年的切割工。”

      许知春说。

      “这不是随机出现的线索。有人正在按顺序把当年参与事故处理的人一个个找出来。”

      “也可能是在清理。”

      “清理知情人?”

      “嗯。”

      “宋卫国知道什么?”

      程砚舟沉默。

      “他在泵房里醒过一次。”过了片刻,他说,“只说了两句话。”

      “什么?”

      “东仓里埋的不是全部。”

      “还有一部分船体?”

      “他没说。”

      “第二句呢?”

      程砚舟的目光仍然落在窗外。

      “门不在东仓。”

      许知春心脏微紧。

      “什么门?”

      “水密门。”

      “下层舱室的?”

      程砚舟没有回答。

      “那扇门不是和船体一起切割的?”

      “公开清单里有。”

      “编号呢?”

      “缺失。”

      “所以真正的水密门被人转移了。”

      “只是猜测。”

      “匿名信为什么引我去最后检修船坞?”

      程砚舟终于转过头。

      “因为船坞可能是第二个存放点。”

      两个人之间短暂地安静下来。

      这是程砚舟第一次主动将自己的推测说出来。

      不再是警告许知春停止调查。

      而是承认他们正在看同一件事。

      许知春问:“你准备去?”

      “不准备。”

      “你会去。”

      “那里已经拆了一半。”

      “所以更要赶在拆完之前。”

      “警察会查。”

      “你相信程序了?”

      程砚舟看着他。

      “至少他们不会翻窗。”

      许知春笑了一下。

      出租车在市二院门口停下。

      医院外聚着几名记者。

      宋卫国被送来时有人拍到了救护车,消息已经泄露。门诊大厅的安保明显增多,住院楼入口需要登记身份证和探视信息。

      贺祁在大厅等他们。

      他仍穿着昨天的工装,袖口和胸前都沾着血。眼底青黑,胡茬也冒了出来,看见两人一起进门,神情有一瞬间的古怪。

      “你们这是……”

      “出租车拼单。”许知春说。

      程砚舟问:“人呢?”

      “抢救完了,暂时稳定。刀没伤到内脏,主要是拖太久,感染和失血。”

      “能说话?”

      “警察在里面。”

      贺祁压低声音。

      “醒的时候一直说有人要杀他。问是谁,他又不肯讲。”

      “邵海崇呢?”

      “不认识还是不敢说,不清楚。”

      贺祁看向程砚舟腰侧。

      “你的伤呢?”

      “没事。”

      “给我看看。”

      “不用。”

      “程砚舟,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身体是公用耗材?”

      “擦破了。”

      “昨天手臂擦破,今天腰擦破。明天是不是准备把头也擦掉?”

      许知春站在旁边。

      “他的判断标准是还能站。”

      贺祁转向他。

      “你也别说风凉话。昨晚谁让你在外面刺激他?”

      程砚舟神情一变。

      “贺祁。”

      “我说错了?”

      “你知道昨晚的事?”许知春问。

      贺祁闭上嘴。

      “他告诉你?”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

      “修船铺装了报警器。”贺祁说,“半夜门窗震动,我手机会收到提醒。”

      “你没回来?”

      “他发消息说没事。”

      许知春看向程砚舟。

      “你昨晚还有精力发消息?”

      “比回答你简单。”

      贺祁让他们去医院后门等。

      宋卫国接受警方保护,短时间内谁也不能探视。三个人留在大厅只会引起记者注意。

      他们从住院楼侧门出去。

      外面是一条通向旧职工停车场的窄路。道路一边是医院围墙,另一边是正在改建的老厂区。几辆装载建筑废料的货车排队停在路旁,驾驶室里大多没人。

      风里全是尘土和柴油味。

      贺祁接到周野电话,走到一边。

      程砚舟靠着墙,低头点烟。

      打火机按了两次,没有火。

      第三次,火苗刚刚升起,便被风吹灭。

      许知春看着他。

      “你不是不抽烟?”

      “偶尔。”

      “我哥那晚为什么带烟?”

      程砚舟手指停住。

      “现在也要问?”

      “你在出租车里愿意交换信息。”

      “仅限水密门。”

      “谁规定的?”

      程砚舟把打火机收回口袋。

      “你哥哥的事,不是筹码。”

      “我没有把他当筹码。”

      “那就别每次发现一点线索,都拿他来逼我。”

      “因为你只对他的名字有反应。”

      程砚舟抬起眼。

      “你错了。”

      “哪里错?”

      “我对很多名字都有反应。”

      他看向医院住院楼。

      “只是你只关心一个。”

      许知春被这句话堵了一下。

      不远处,贺祁还在和周野说话。

      声音断断续续传来。

      “警察没让你进去……别动柜子……下午我回去……”

      一辆货车从老厂区方向缓慢驶来。

      车身沾满泥灰,挡风玻璃右上角贴着旧港拆迁项目的临时通行证。车斗里装着碎砖和扭曲的钢筋,轮胎压过坑洼路面,发出沉重响声。

      许知春下意识看了一眼。

      驾驶座上坐着一个戴帽子的男人。

      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货车经过他们面前时,速度很慢。

      司机似乎也在看他们。

      短暂的视线隔着脏污的挡风玻璃交错。

      随后,车继续向前。

      许知春问:“那是旧港的车?”

      程砚舟也看着货车尾部。

      “通行证是。”

      “这里离旧港十几公里。”

      “厂区改建也是同一家施工单位。”

      回答听起来合理。

      货车驶到道路尽头,停在一个急转弯旁。

      发动机没有熄火。

      贺祁挂断电话,走回来。

      “周野说警察把铁柜全搬走了,连你那破录音机都带走了。”

      “应该的。”许知春说。

      贺祁看他。

      “你现在开始支持警方了?”

      “选择性支持。”

      “我听说你翻窗进去的?”

      “消息传得很快。”

      “警察问周野的时候,他差点说要打断你的腿。”

      “他打不过我。”

      程砚舟看了许知春一眼。

      “未必。”

      许知春正要说话。

      道路尽头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轮胎摩擦。

      三个人同时转头。

      刚才停在转弯处的货车猛地向后倒了一下。

      随后车头调整方向。

      发动机发出异常沉重的轰鸣。

      不是正常起步。

      更像油门被一脚踩到底。

      货车向他们冲了过来。

      最初还有近百米距离。

      几秒内便迅速缩短。

      “让开!”

      贺祁大喊。

      道路太窄。

      左侧是医院围墙,右侧停着一排车辆和建筑围挡。货车车头几乎占据整条通道,钢筋在车斗上方剧烈晃动。

      许知春向后退了一步。

      他看见驾驶室。

      车门半开。

      驾驶座上没有人。

      刚才的司机不见了。

      货车在无人操控的情况下继续加速。

      方向却笔直地朝他们所在的位置。

      “往右!”

      程砚舟抓住许知春的手臂。

      贺祁已经翻过低矮围挡,落进旁边堆放砂石的工地。

      许知春被程砚舟拉着向右跑。

      脚下却踩到一块松动砖石,身体猛地向前一扑。

      相机包从肩上滑下来。

      带子缠住路旁废弃路牌的铁杆。

      他被硬生生拽住。

      货车距离不到二十米。

      “解开!”

      程砚舟回身去扯肩带。

      卡扣被拉紧,无法松开。

      许知春伸手去摘相机。

      “别管东西!”

      发动机的轰鸣已经压过所有声音。

      程砚舟拔出腰间□□,一刀割断肩带。

      相机包掉在地上。

      几乎同一瞬间,他将许知春用力推向围挡缺口。

      许知春撞进砂石堆。

      碎石擦过掌心和侧脸。

      他回头时,只看见程砚舟还站在路边。

      割断肩带耽误了不到两秒。

      已经足够让他失去翻越围挡的时间。

      “程砚舟!”

      货车撞上废弃路牌。

      铁杆被连根拔起。

      程砚舟侧身躲避,抬起右臂挡住飞来的金属牌。巨大的冲击将他整个人掀向旁边。

      路牌边缘划过他的左臂。

      血瞬间溅出来。

      下一秒,货车车头擦过程砚舟身后的墙壁,撞向停车场入口的混凝土隔离墩。

      轰然巨响。

      整个车身剧烈倾斜。

      车斗内的碎砖和钢筋越过挡板,大量倾泻而下。

      程砚舟被冲击波推倒。

      一根钢筋擦着他的后背砸进地面。

      货车撞停。

      发动机仍在咆哮。

      轮胎原地空转,扬起大片尘土。

      周围安静了不到一秒。

      随后是尖叫、警报和混乱的脚步声。

      “关发动机!”

      “有人受伤!”

      “叫急救!”

      贺祁从围挡另一侧爬起来。

      “砚舟!”

      许知春已经冲了过去。

      程砚舟侧躺在地上,左臂被金属牌划开一道很长的伤口,从肩下延伸到手肘。袖子几乎完全被血浸透。

      他眼睛睁着。

      意识清醒。

      “别动。”许知春蹲下来。

      程砚舟撑住地面准备坐起。

      “我说别动。”

      “只是手。”

      “钢筋可能撞到后背。”

      “没有。”

      “你看得见?”

      程砚舟呼吸有些重。

      “感觉得到。”

      “你刚才惊恐发作时也觉得自己在船里。”

      话一出口,周围像是突然静了。

      程砚舟看着他。

      许知春知道不该在这里提。

      可他的手在抖。

      无法控制。

      他按住程砚舟手臂上方,试图给伤口止血。鲜血很快浸透手指,温热得惊人。

      “纱布。”许知春说。

      贺祁已经跑过来,脱下外套压在伤口上。

      “抬高手臂。”

      程砚舟没有配合。

      他的视线越过两人,落在许知春脸上。

      “你伤哪里了?”

      许知春愣了一下。

      “什么?”

      “脸。”

      “擦了一下。”

      “头晕吗?”

      “不晕。”

      “手呢?”

      许知春这才发现自己右手掌心也在流血。

      伤口不深。

      是摔倒时被砂石划的。

      “现在受伤的是你。”他说。

      “回答。”

      “不晕,手只是擦伤。”

      程砚舟像是确认了,才终于闭了一下眼。

      贺祁骂道:“你先管自己行不行?”

      “我没事。”

      “你们两个是不是只会这三个字?”

      急救人员从医院方向跑来。

      有人关掉货车发动机。

      驾驶室空无一人。

      车门内侧吊着一条被割断的安全带,油门踏板上卡着一块用黑色胶带固定的金属块。方向盘下方缠着尼龙绳,另一端固定在座椅支架上。

      它不是失控。

      有人提前锁定方向,卡住油门,让货车沿这条窄路冲下来。

      警察很快封锁现场。

      梁川接到消息后,不到十五分钟便赶到。

      许知春坐在急诊处理室外。

      掌心已经消毒包扎,侧脸贴着一块小纱布。相机包被货车碾过,外壳彻底变形,里面的相机和存储卡是否还能恢复尚不确定。

      他没有去看。

      程砚舟在里面缝合伤口。

      伤口很深,但没有伤及主要血管和骨骼。医生说算是运气好,再偏几厘米,金属边缘可能直接切进关节。

      许知春盯着处理室的门。

      脑中不断重复货车冲来的那几秒。

      程砚舟割断肩带。

      推开他。

      然后独自留在原地。

      整个过程没有迟疑。

      他甚至没有回头看自己能不能躲开。

      梁川走到他面前。

      “司机找到了。”

      “哪里?”

      “老厂区后门。”

      “活着?”

      “活着。”

      “他做的?”

      “他说有人花钱让他把货车开到转弯处,停车后离开。对方告诉他,车辆会有人来接。”

      “他不知道货车会冲下来?”

      “目前是这么说。”

      “信吗?”

      “要查。”

      梁川在旁边坐下。

      “你们为什么出现在那条路上?”

      “去医院。”

      “然后?”

      “在后门等。”

      “有人知道你们会从那里离开?”

      “医院大厅有记者。”

      “记者只知道宋卫国住院,不知道你会出现。”

      “警局里有人看见我们一起走。”

      梁川看了他一眼。

      “你怀疑警方?”

      “宋卫国怀疑。”

      “他现在什么都没正式说。”

      “所以车就来了。”

      梁川没有反驳。

      许知春低头看着自己包扎过的手。

      “货车是冲我来的。”

      “从路线看,你站的位置在预计撞击点。”

      “不是意外。”

      “不是。”

      “有人想杀我。”

      “或者警告你。”

      许知春抬眼。

      “这种警告可能会死人。”

      “对方不在乎。”

      处理室里传来金属器械碰撞声。

      许知春沉默一会儿。

      “程砚舟救我是意外。”

      “什么?”

      “安排车的人不可能确定他会推开我。”

      梁川看着他。

      “你确定吗?”

      许知春神情微变。

      梁川继续说:“如果对方研究过程砚舟,就会知道他遇到危险时会做什么。”

      “所以我只是诱饵?”

      “目前不能确定谁是主要目标。”

      “车是冲着我站的位置。”

      “但最后受伤的是他。”

      这句话让许知春后背泛起一层寒意。

      货车出现前,驾驶室里的男人看过他们。

      他确认了位置。

      确认程砚舟就在许知春旁边。

      随后把车开到转弯处,离开。

      如果对方只是想杀许知春,没有必要让司机提前出现,也没有必要使用如此难以控制的方式。

      枪、刀、跟踪中的意外,任何一种都更直接。

      这辆货车更像一场表演。

      有人需要程砚舟看见危险。

      需要他做出选择。

      就像八年前。

      一辆失控的船。

      一群来不及撤离的人。

      以及只能在几秒内完成的决定。

      “对方在重复事故。”许知春说。

      梁川没有马上回答。

      “什么意思?”

      “每次都让程砚舟面对同一种局面。”

      “救或者不救?”

      “对。”

      许知春望向处理室。

      “北郊有人受伤,他会去。货车冲过来,他会推开我。寄信的人不是只想让我查旧案。”

      “他也在测试程砚舟。”

      “或者惩罚他。”

      梁川的手机响了。

      他走到一旁接听。

      几分钟后,处理室的门打开。

      医生先出来。

      “伤口缝了十五针,最近不要碰水,也不要用左手提重物。今晚最好留院观察,排除脑震荡和内伤。”

      “我不住院。”

      程砚舟从里面走出来。

      左臂用固定带挂在胸前,脸色苍白,嘴唇没有多少血色。

      医生明显已经劝过。

      “你刚才受到过撞击。”

      “没有头晕恶心。”

      “有些症状会延迟出现。”

      “我知道。”

      “知道还不住?”

      “有事。”

      “什么事比命重要?”

      程砚舟没有回答。

      医生看向许知春。

      “你是家属?”

      “不是。”

      两个人同时说。

      医生愣了一下。

      “朋友?”

      “不是。”

      又是同时。

      贺祁站在后面翻了个白眼。

      “我是。”

      医生把注意事项和缴费单塞给他。

      “看好他。今晚出现头痛、呕吐、意识模糊,立刻送急诊。”

      贺祁接过。

      “我尽量。”

      程砚舟看向许知春。

      “相机呢?”

      “坏了。”

      “存储卡?”

      “不知道。”

      “里面有今天的照片?”

      “没有拍货车。”

      “东仓和铁柜的照片呢?”

      “有备份。”

      程砚舟点了一下头。

      这个动作很轻。

      像是松了口气。

      许知春忽然问:“你为什么救我?”

      贺祁看了过来。

      程砚舟也像没料到他会在这里问。

      “车撞过来。”他说。

      “我知道。”

      “所以推开你。”

      “如果站在那里的是别人,你也会推。”

      “会。”

      答案很平静。

      许知春早就知道。

      可听到以后,胸口仍出现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不是失望。

      更像是确认了一件令人无力的事。

      程砚舟救他,并不是因为他们之间有任何特殊关系。

      只是因为程砚舟无法看着任何人死在自己面前。

      这既是本能。

      也是病。

      “你有没有想过自己躲不开?”许知春问。

      “想过。”

      “什么时候?”

      “推完以后。”

      “你每次都这样?”

      程砚舟看着他。

      “哪样?”

      “先救人,再决定自己能不能活。”

      “当时没有时间一起决定。”

      “所以你的命可以最后考虑?”

      “至少你没有被撞。”

      许知春向前一步。

      “那如果你死了呢?”

      走廊里来往的人很多。

      推车轮子划过地面,输液架发出细微碰撞声。

      程砚舟站在白色灯光下。

      左臂缠着厚厚纱布。

      他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

      “那是另一件事。”

      他说。

      许知春胸口的情绪忽然变成了愤怒。

      “对你来说,所有关于自己的事都是另一件事。”

      “许知春。”

      “铁柜里的死者重要,宋卫国重要,陌生人重要。我站在路上也重要。只有你自己永远不在名单里。”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不是在救人。”

      许知春盯着他。

      “你是在找一个足够合理的死法。”

      贺祁的神情变了。

      程砚舟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了下去。

      两个人对视。

      许知春知道这句话太重。

      却没有收回。

      “你根本不在乎自己能不能活。”他说,“所以你不是勇敢。”

      程砚舟沉默很久。

      “说完了吗?”

      “没有。”

      “我不想听。”

      他从许知春身旁走过。

      左肩碰到对方时,身体明显晃了一下。

      许知春下意识伸手扶住他。

      程砚舟立刻甩开。

      动作牵动伤口,纱布边缘很快渗出一小片红色。

      贺祁按住他的肩。

      “你再动,十五针就白缝了。”

      程砚舟没有挣扎。

      只对许知春说:“别跟着我。”

      “我没有准备跟。”

      “最好。”

      他和贺祁向电梯方向走去。

      许知春站在原地。

      直到电梯门合上,才低头看见自己的手还保持着扶人的姿势。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陌生号码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拍摄于货车撞过来的前几秒。

      画面距离很远,像从老厂区某栋楼的高处拍下。

      许知春站在围墙边。

      程砚舟站在他右侧。

      货车正从道路尽头转向。

      照片构图清晰得近乎刻意。

      证明拍照的人早就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照片下方只有一句话。

      **他还是回来了。**

      许知春的手指骤然收紧。

      第二条消息紧接着出现。

      **你以为车是冲你来的吗?**

      他抬起头。

      电梯已经下降。

      数字从三跳到二,再跳到一。

      许知春快步冲向楼梯。

      手机第三次震动。

      这一次没有文字。

      只有一段三秒钟的音频。

      他点开。

      背景里是货车的发动机声。

      随后,一个经过处理、无法辨认男女的声音轻轻说:

      “下一次,看看他还能救谁。”

      音频播放结束。

      自动删除。

      许知春冲出医院大门。

      外面人来人往。

      救护车、出租车、记者和病人家属混在一起。

      程砚舟与贺祁已经消失在人群中。

      远处路口,一辆没有牌照的黑色轿车缓慢驶离。

      许知春站在台阶上。

      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匿名寄件人真正关注的人,或许从来不是他。

      他只是被放在路中间的一块石头。

      用来确认程砚舟是否仍会像八年前一样——

      在所有人都向外逃的时候,独自回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每天8:00、18:00准时更新,如果文思泉涌会在14:00加更一期,希望喜欢的本作的能点点免费的收藏呀,感谢各位啦《万木春》《南山有棵老树》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