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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铁柜(上) 第二天早上 ...

  •   第二天早上七点,许知春收到梁川的电话。

      电话响起时,他刚刚睡着不到两个小时。

      窗帘没有拉,阴沉的晨光直接落在床尾。手机在枕边连续震动,屏幕上的陌生号码被光线照得有些发白。

      许知春盯着它看了几秒,才接起来。

      “喂。”

      “市刑侦支队,梁川。”

      对方的声音很清醒,听不出一夜没睡的疲倦。

      “九点前来一趟市局。”

      “昨天不是已经做过登记?”

      “是登记,不是笔录。”

      “因为东仓?”

      “因为你。”

      许知春坐起来。

      “我怎么了?”

      “你拍到的标签照片,为什么没有交给警方?”

      梁川语气不重。

      却没有给他装傻的余地。

      许知春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昨晚在修船铺外,他把录音播放给程砚舟以后,又独自在槐树下坐了很久。直到凌晨三点多,他才回到家。

      母亲房间的灯还亮着。

      他没有敲门。

      母亲也没有出来。

      两个人隔着一条走廊,各自假装不知道对方没有睡。

      “照片在相机里。”许知春说。

      “我知道。”

      “没有人要求我上交全部拍摄素材。”

      “现在要求了。”

      “以什么名义?”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

      “许知春,你是记者,我理解你需要保护素材。但标签上的签名可能涉及事故物证转移,原件目前已经送检。如果你拍到了它被二次损坏前的状态,那张照片就是证据。”

      “原件二次损坏了?”

      “昨晚转移时,防水胶层发生脱落,部分字迹被带掉了。”

      许知春目光微沉。

      “人为还是意外?”

      “正在查。”

      “谁负责转移?”

      “这不是你现在该问的。”

      “那什么是我该回答的?”

      “九点来市局。”梁川说,“带上相机和匿名邮件的全部材料。”

      许知春没有答应。

      梁川似乎知道他在犹豫。

      “包括你昨晚给程砚舟播放的录音。”

      许知春握住手机的手停了一下。

      “你监视他?”

      “旧港出了这么大的事,警方在周边安排人员很奇怪?”

      “你们看见多少?”

      “看见你凌晨还在修船铺门口。”

      “没听见?”

      “离得太远。”

      梁川停了一下。

      “所以我现在问你,那是什么录音?”

      许知春没有回答。

      房间外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母亲似乎从卧室出来,在客厅停了一会儿,又走进厨房。锅盖碰到灶台,发出一声轻响。

      “九点见。”梁川说。

      电话挂断。

      许知春坐在床上,打开昨晚的录音文件。

      十七秒的音轨静静躺在屏幕中间。

      他戴上耳机。

      第一遍,暴雨、电流、急促的呼吸。

      “切断它。”

      金属断裂。

      第二遍,他把进度条拖到最后三秒,将声音放大。

      杂音几乎刺穿耳膜。

      在那层尖锐的电流后方,确实有另一个声音。

      “别……回来。”

      不是幻听。

      也不是水声。

      只是音质太差,无法判断说话者是谁。

      许知春重新播放。

      第五次时,房门被轻轻敲了一下。

      母亲站在门外。

      “吃早饭吗?”

      “不了。”

      “粥已经好了。”

      “我要去市局。”

      母亲没有问为什么。

      她在门外站了片刻。

      “昨天的事,网上还在说。”

      “别看那些。”

      “有人说骨头不是一个人的。”

      许知春取下耳机。

      “警方没有公布。”

      “家属群里传的。”

      母亲的手搭在门框上。

      “郑兰早上打了电话,问我要不要一起去旧港。”

      “别去。”

      “为什么?”

      “现场封锁了,去了也进不去。”

      “她说要讨一个说法。”

      “现在没人能给。”

      “那什么时候能?”

      许知春看着母亲。

      这个问题并不是在问东仓。

      是在问八年前。

      母亲很快移开目光。

      “你先忙吧。”

      她准备离开。

      许知春叫住她。

      “妈。”

      “嗯?”

      “程砚舟那年来家里,除了送遗物,还说过别的吗?”

      母亲背对着他。

      “你昨晚去找他了?”

      “碰见的。”

      “他现在怎么样?”

      这个问题出乎许知春意料。

      “什么怎么样?”

      “还在修船?”

      “嗯。”

      “结婚了吗?”

      “不知道。”

      母亲没有再问。

      许知春却看着她。

      “你为什么关心他?”

      “只是随口问。”

      “你恨过他吗?”

      母亲沉默了很久。

      “恨过。”

      她说。

      “那时候总要恨一个人。”

      “后来呢?”

      “后来发现,恨他也没有用。”

      母亲缓慢地转过身。

      “他比我们更像一个死了的人。”

      说完,她离开了。

      房门没有关严。

      厨房里很快传来勺子碰到碗壁的声音。

      许知春重新看向手机。

      屏幕停留在录音最后一秒。

      波形已经归于平直。

      上午八点五十,许知春走进市公安局。

      梁川在一楼大厅等他。

      他换了一件深色夹克,手里拿着纸杯,眼下有明显青黑。看见许知春只带了相机,没有带存储卡原件,眉头立刻皱起来。

      “匿名信呢?”

      “放在安全的地方。”

      “录音?”

      “有备份。”

      “我问带没带。”

      “带了。”

      梁川看了他几秒。

      “跟我来。”

      笔录室不大。

      桌上放着一台电脑和两瓶没有开封的矿泉水。除梁川外,还有一名年轻民警负责记录。

      问题从许知春收到信件的时间开始。

      寄件方式、信封材质、存储卡型号、地图上的标注,以及是否有人提前联系过他。

      许知春如实回答。

      只有在问到录音时停顿了一下。

      “原始文件创建时间是八年前?”梁川问。

      “文件属性显示是。”

      “能确定没有修改?”

      “不能。”

      “你找人做过鉴定吗?”

      “还没有。”

      “为什么不交给警方?”

      “因为寄件人找的是我。”

      梁川靠向椅背。

      “所以?”

      “如果他信任警方,就不会寄给记者。”

      “也可能他只是想利用记者。”

      “程砚舟也这么说。”

      “他还说了什么?”

      许知春看着桌面。

      “让我离开澜江。”

      “理由?”

      “有人在推我走到应该出现的位置。”

      记录的民警抬头看了他一眼。

      梁川没有表现出意外。

      “你信?”

      “部分。”

      “哪部分?”

      “东仓发现东西的时机太巧。有人提前知道仓库里埋着船体,甚至可能知道拆迁进度。他把录音和地图寄给我,是为了确保事情发生时,有一个与事故直接相关的记者在场。”

      “你认为自己被安排了?”

      “至少被引导了。”

      “那为什么还要继续查?”

      许知春抬起眼。

      “被利用,不代表事情是假的。”

      梁川用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

      “也不代表是真的。”

      “所以需要调查。”

      “调查是警方的工作。”

      “八年前也是警方的工作。”

      房间里的空气安静了一瞬。

      年轻民警低下头继续打字。

      梁川没有生气。

      “你觉得八年前警方做错了?”

      “我不知道。”

      “那你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意味着你不能要求我仅仅因为现在有人调查,就放弃自己掌握的材料。”

      梁川看着他。

      “你和你哥很像。”

      许知春神情一顿。

      “你认识他?”

      “我说过,看过卷宗。”

      “卷宗能看出一个人像不像?”

      “有些人问问题的方式很像。”

      “他问过什么?”

      梁川没有回答,伸手拿过相机。

      许知春已经提前导出东仓照片,只保留现场相关内容。梁川逐张查看,在看到标签签名时停下。

      照片里的防水胶层尚且完整。

      邵海崇三个字虽然潦草,却足以辨认。

      签名下方那串编号也比昨晚更加清晰。

      **临处—03—17**

      “临时处理,三层左舷十七号构件。”许知春说。

      梁川没有承认。

      “只是你的推测。”

      “你们查过邵海崇了吗?”

      “他目前不在澜江市。”

      “在哪里?”

      “私人行程。”

      “联系上了吗?”

      “许记者。”

      梁川把相机放回桌上。

      “是我问你。”

      “你问完了吗?”

      “还有一个问题。”

      他将录音重新播放了一遍。

      扬声器质量比手机好,最后几秒的杂音也更加刺耳。

      “切断它。”

      声音落下后,梁川按下暂停。

      “这是程砚舟?”

      “是。”

      “他承认了?”

      “他的反应等于承认。”

      “反应不能做证据。”

      许知春看了他一眼。

      “你们都喜欢说这句话。”

      “因为这是事实。”

      “那你为什么反复问?”

      “我要确认你们昨晚谈了什么。”

      “你可以直接问他。”

      “他不配合。”

      “他今天来了吗?”

      “没有。”

      梁川语气平静。

      “我们早上去修船铺,没人。”

      许知春皱眉。

      “贺祁和周野呢?”

      “都不在。”

      “电话?”

      “程砚舟关机,另外两个人说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东仓发现船体以后,他失踪了?”

      “不是失踪。”梁川纠正,“暂时联系不上。”

      “有区别?”

      “有。”

      梁川合上笔录。

      “今天不要去修船铺。”

      许知春抬眼。

      “为什么?”

      “现场外围仍在管控。”

      “修船铺不在封锁区。”

      “我是在给你建议。”

      “还是警告?”

      梁川停了停。

      “都算。”

      与程砚舟之前说过的话一模一样。

      许知春离开市局时,时间接近中午。

      阴云仍然没有散。

      城区主路堵得厉害,公交车在一个路口停了将近十分钟。车载电视上滚动播放东仓事件的最新通报。

      警方确认发现的骨骼来自不止一人,具体人数、身份和死亡时间仍在鉴定。

      船体构件经初步核验,可能与“澜江号”存在关联。

      通报同时强调,网络流传的“新增失踪人员”“实际死亡人数被隐瞒”等说法尚无依据,公众不得传播未经核实的信息。

      车厢里有人议论。

      “什么叫可能有关?编号都出来了。”

      “当年不是说船全拆了吗?”

      “谁知道是不是藏证据。”

      一个老太太低声说:“墙里怎么会有骨头呢?”

      没有人回答。

      许知春坐在靠窗位置,给程砚舟打电话。

      关机。

      给贺祁打。

      他没有贺祁的号码。

      周野也一样。

      他在搜索引擎中输入“程记维修”,工商登记页面只留下一个已经停用的座机。

      许知春拨过去。

      无人接听。

      公交到旧港路口时,他下了车。

      梁川让他不要去。

      不代表他会听。

      旧港外围比昨天多了几道检查关卡。

      东仓方向完全封锁,施工车辆全部停工。道路旁聚着不少记者和自媒体,摄像机对准警戒线,等待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出现的消息。

      修船铺所在区域没有被纳入封控。

      许知春绕过人群,从旧磅房后方的小路进入。

      一路上异常安静。

      往常能够听见的电焊声、发动机试机声和周野骂骂咧咧的声音全部消失了。

      歪脖子槐树下停着一辆黑色摩托车。

      车上落了一层很薄的水汽。

      铁皮棚正门挂着锁。

      不是平时那把。

      新换的黄铜挂锁在阴天里泛着生硬的光。

      许知春绕到后院。

      房间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门也锁着。

      他敲了几次。

      没有回应。

      程砚舟确实不在。

      许知春站在屋檐下,给梁川发了一条消息。

      ——程砚舟最后一次被确认出现是什么时候?

      对方没有回复。

      他又给夏岑打电话。

      “你有办法查一个人的联系方式吗?”

      “谁?”

      “贺祁,澜江市人,三十二岁左右,可能做过救援队医护。”

      “你开始拿我当非法信息贩子了?”

      “公开信息。”

      “公开信息你自己不能查?”

      “我在旧港。”

      电话那头安静两秒。

      “梁川刚联系过我。”

      许知春皱眉。

      “他为什么找你?”

      “因为匿名信的信封上有我的律所地址。”

      “什么?”

      “寄件人没有直接寄到你们报社。他先寄给我,外层写着由我转交许知春。”夏岑语气发沉,“前台当普通快递收下,我没拆,直接让同城送到你那里。”

      “你之前为什么没说?”

      “我以为只是有人找记者,不想暴露身份。信封上没有异常。”

      “原始外包装还在吗?”

      “找到了。”

      “寄出地?”

      “物流信息显示澜江。”

      许知春看向铁皮棚。

      “什么时候寄出?”

      “你收到前两天。”

      “旧港拆迁开始前?”

      “正式开工前一天。”

      时间太准确了。

      寄件人不仅知道东仓里有什么,也知道工程什么时候会碰到那面墙。

      “你现在立刻回来。”夏岑说,“或者去警局。不要一个人待在旧港。”

      “为什么?”

      “因为有人今天早上进过我律所。”

      许知春神情冷下来。

      “丢了什么?”

      “你那份快递的登记记录,还有前台监控硬盘。”

      “报警了吗?”

      “已经报了。”

      “人看清了吗?”

      “戴帽子和口罩。保洁以为是维修人员。”

      “冲我来的。”

      “所以你还留在那里?”

      “程砚舟不见了。”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他听完录音以后,知道寄件人想做什么。”

      “那你更应该找警察。”

      “梁川暂时不会告诉我。”

      “所以你准备自己闯进去?”

      许知春没有说话。

      夏岑几乎立刻听出了答案。

      “许知春。”

      “我没说。”

      “你不说话的时候通常已经决定了。”

      “门锁着。”

      “你还觉得遗憾?”

      “我只是陈述事实。”

      “离开那里。”

      夏岑一字一句地说。

      “你要是因为私闯民宅被抓,我不会给你做无罪辩护。”

      “我也没钱请你。”

      “滚。”

      电话被挂断。

      许知春把手机放回口袋。

      院子里没有风。

      昨晚摔碎的玻璃已经被清理干净,墙角却仍残留着一点没有擦掉的血迹。晾衣绳上挂着黑色长袖,经过一夜风吹,已经半干。

      程砚舟离开得并不仓促。

      至少有时间换锁,收拾房间。

      那他去了哪里?

      许知春沿铁皮棚外围走了一圈。

      北侧靠近船架的位置有一扇小窗。

      玻璃很旧,窗框下方已经锈蚀。昨晚程砚舟拿刀开门时,大概撞到了旁边的工具架,一根长柄船钩斜靠在墙上,钩尖刚好卡在窗缝里。

      窗没有完全合拢。

      只差不到两厘米。

      许知春站在窗外。

      没有立刻动。

      夏岑说得对。

      这是私闯。

      不是采访中的诱导,也不是公共区域拍摄,而是一个清楚、直接、没有任何辩解空间的越界行为。

      他知道铁柜里可能是事故遗物。

      知道程砚舟拒绝交出手表。

      也知道昨晚那段录音让对方出现了远超预期的反应。

      如果程砚舟只是想毁掉证据,八年前就有足够的时间。

      他保存这些东西,必然有别的原因。

      许知春需要知道那个原因。

      他抬起手,握住船钩。

      轻轻向外一拨。

      窗户发出极细的摩擦声,打开了一条更大的缝隙。

      从这里可以够到里面的插销。

      许知春停了一秒。

      随后伸手进去。

      插销落下。

      窗户被推开。

      空气中有一股陈旧的机油和铁锈味。

      许知春把相机包先放进去,双手撑住窗框,翻进铁皮棚。

      落地时,他的鞋底踩到一枚螺帽。

      螺帽滚出去。

      清脆的声音在空旷厂棚里传出很远。

      许知春站着没动。

      等了十几秒。

      无人出现。

      白天没有开灯,修船铺比平时昏暗许多。头顶几块透明瓦透下灰白光线,将架在木桩上的船分割成明暗不同的区域。

      所有工具都在原位。

      工作台上放着半杯冷掉的水,旁边压着一张维修单。日期是昨天,字迹只写了一半。

      程砚舟离开之前,没有完成这份工作。

      许知春走到工作台前。

      维修单上的船主姓名是陈友生,故障项目写着“右侧油路渗漏”。下面本该记录更换零件,却只留了一道很长的墨迹。

      像书写者中途突然停笔。

      许知春拍下维修单。

      随后转向后墙。

      深绿色铁柜立在那里。

      比昨天看起来更旧,也更沉。

      新换的锁不是普通挂锁,而是嵌入式机械锁。没有钥匙,靠蛮力很难打开。

      许知春蹲下来查看。

      锁孔边缘没有撬动痕迹。

      柜门底部却有一条很浅的水迹,从里面渗出来,在水泥地上留下半干的灰线。

      里面的东西被水打湿过。

      也可能是那只刚从江中捞起的手表滴下的水。

      许知春起身,开始找钥匙。

      昨晚程砚舟的钥匙串掉在江边,后来被他找回。如果今天随身带走,修船铺里不可能留下备用。

      但一个装着重要物品的柜子,通常不会只有一把钥匙。

      工作台抽屉里是各种分类存放的零件。

      螺丝、密封圈、刀片、电池。

      第二层放着票据和印章。

      最下面一层上了锁。

      许知春没有动。

      他转向墙边挂着的几套工作服。

      口袋全部是空的。

      旧救生衣下方有一个木制钥匙盒,里面挂着船钥匙、仓库钥匙和几把已经生锈的旧钥匙。每一把都贴着标签。

      没有铁柜。

      许知春目光扫过厂棚。

      最后停在昨天程砚舟修好的□□上。

      □□挂在装备区。

      刀柄朝下,旁边放着面罩和配重带。

      他走过去,取下刀鞘。

      刀还在。

      刀柄内部的弹簧刚刚更换过,护手处有一道不明显的缝隙。许知春想起第二章中,程砚舟就是从刀柄里取出断裂零件。

      他拧开尾盖。

      一把很小的钥匙从中滑出来,落进掌心。

      黑色塑料柄。

      与程砚舟打开铁柜时使用的那把一模一样。

      许知春看着钥匙。

      他不知道这是备用,还是程砚舟昨晚将钥匙藏进了这里。

      如果是后者,意味着对方离开时并没有准备打开铁柜。

      甚至可能担心自己无法回来。

      这个念头让他短暂地犹豫。

      手机再次震动。

      梁川回复了消息。

      ——昨晚三点四十七分,有人看见程砚舟骑摩托离开旧港。方向是北郊。

      ——不要进入修船铺。原地等警方。

      许知春抬头看向那把锁。

      梁川知道他在哪里。

      也知道他可能会做什么。

      他把手机调成静音。

      钥匙插进锁孔。

      轻轻一转。

      咔哒。

      铁柜开了。

      柜门比想象中沉重。

      打开的瞬间,一股潮湿的金属气息扑面而来。

      里面没有成摞的事故档案,也没有被故意藏匿的船体零件。

      最上层放着十几个透明密封袋。

      每一只袋子都贴着手写标签。

      **男式打火机。发现位置:三层左舷通道。时间:事故后第六日。未确认。**

      **蓝色儿童发卡。发现位置:二层楼梯口。时间:事故后第八日。家属拒绝辨认。**

      **黄铜钥匙两枚。发现位置:下层设备舱外侧。无对应锁具。**

      **眼镜片。仅右侧。未找到镜框。**

      **塑料玩具船。无登记。**

      字迹并不完全相同。

      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显然来自不同的人。每张标签下方都附着一个编号,部分编号被红笔划去,旁边写着“已移交”。

      剩下的没有。

      这些不是被程砚舟从物证库偷走的正式证物。

      是救援和残骸清理过程中,被遗漏、退回或者无法确认归属的东西。

      它们太小。

      没有刑事调查价值,也没有家属愿意认领。

      所以在流程结束后,被留在了某个人手中。

      许知春慢慢翻看。

      一只已经发黑的耳环。

      半张被水泡烂的会员卡。

      一枚缺了角的平安扣。

      还有一本完全无法翻开的笔记本,纸页吸饱水后黏成一块,封面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陈”字。

      铁柜第二层放着文件。

      许知春抽出最上方一只牛皮纸袋。

      里面是事故遗物移交表的复印件。

      每一页都有程砚舟的签字。

      有些物品后面标注“家属确认”,有些写着“非遇难者所有”,还有一部分被退回救援队。

      许知春在名单中找到许向衡。

      手机一部。

      钥匙一串。

      黑色表带半截。

      工作证一张。

      登记时间是事故后第十三天。

      与母亲保存的证物袋一致。

      他继续往下看。

      没有手表表盘。

      也没有银色钢带。

      最后一栏原本似乎写过什么,被黑色笔反复涂掉。

      纸张背面留下明显压痕。

      许知春将纸对着光。

      只能隐约看出两个字。

      **戒指。**

      他的心脏跳了一下。

      许向衡不戴戒指。

      至少许知春从未见过。

      哥哥没有结婚,也没有订婚。平时工作需要接触机械,手上连装饰品都很少戴。

      这枚戒指属于谁?

      为什么被从移交清单里涂掉?

      许知春拿出手机拍照。

      快门静音。

      屏幕亮起的光在柜内一闪。

      他继续向下翻。

      下一份文件是十七名下层舱室遇难者名单。

      姓名、年龄、职业、发现位置。

      每个人的名字旁边都有一行很小的手写字。

      不是死亡原因。

      而是一些私人信息。

      **李婉,四十七岁。女儿说她怕水。**

      **陈河,五十二岁。左腿有旧伤,可能无法自行攀爬。**

      **冯星宇,九岁。喜欢蓝色。**

      **郑明远,三十四岁。妻子与儿子同舱。**

      最后一页没有签名。

      但许知春认得字迹。

      与铁柜外那些标签一样,是程砚舟写的。

      这不像调查记录。

      更像一个人害怕忘记,所以将死者从名单重新还原为具体的人。

      许知春的手指停在最后一行。

      第十七个名字下方,只写了四个字。

      **敲门最久。**

      没有解释。

      纸张右下角被水浸过,留下圆形的深色痕迹。

      许知春不确定那是江水,还是别的什么。

      他将名单放回去。

      铁柜最里面有一只旧式磁带盒。

      标签上写着:

      **原始通讯录音,副本四。**

      许知春呼吸微紧。

      他伸手取出磁带。

      普通的黑色卡带,塑料外壳已经磨损,磁带边缘却很完整。编号与昨晚程砚舟房间里录音机上的标签一致。

      21:47。

      存储卡中的十七秒,很可能就是从这盘磁带截取的。

      如果播放完整磁带,或许能够听见“别回来”的前后内容。

      许知春把磁带放进口袋。

      动作完成以后,他停住。

      这是证据。

      也是偷窃。

      他甚至不确定磁带是否属于程砚舟。

      但如果将它留在这里,程砚舟回来后可能会销毁,寄件人也可能先一步取走。

      许知春说服自己,只是暂时保管。

      铁柜最下层是一只上锁的小抽屉。

      钥匙无法打开。

      抽屉表面贴着一张已经泛黄的纸。

      没有编号。

      只有一个日期。

      事故发生当晚。

      下面写着两个名字。

      第一个是程砚舟。

      第二个被撕掉了。

      纸张留下参差不齐的边缘,只剩最后一个字的一部分。

      像“衡”。

      也可能只是相似的笔画。

      许知春蹲下来,试图从抽屉缝隙往里看。

      只有黑暗。

      他拿出□□,将薄而坚硬的刀刃插进缝隙。

      轻轻向上一撬。

      抽屉发出细微的金属变形声。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刀不是这么用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铁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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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每天8:00、18:00准时更新,如果文思泉涌会在14:00加更一期,希望喜欢的本作的能点点免费的收藏呀,感谢各位啦《万木春》《南山有棵老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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