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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假面终撕碎,深渊步步沉    踏 ...


  •   踏入刘家小院的那一刻,旷野寒风横穿而过,如刀似刃刮在人脸上。残缺的院墙四周,荒草肆意疯长,满目荒芜萧瑟,不见半分人间生气。

      低矮破旧的土坯房歪歪斜斜立在冷风之中,墙体裂着纵横交错的深缝,大半院墙早已坍塌。院内遍地枯枝败叶,风一吹,枯叶簌簌翻滚作响,冷清的院落里,寻不到一丝暖意。

      顾承秀站在院落中央,心底骤然一片寒凉。

      眼前的光景,早已不止贫寒可以概括,是彻头彻尾的贫瘠破败、家徒四壁。房屋没有规整门窗,院落也无人打理,处处透着长年荒废的萧索,荒凉得让人心头发怵。

      可她心底还攥着最后一丝期许,拼命自我宽慰。

      一路走来,刘梭子甜言蜜语不断,一遍遍许诺往后同心相守、勤恳度日。她本就不怕吃苦,不惧清贫,始终相信日子是熬出来的。只要对方真心待她,两人踏实劳作、彼此扶持,再苦的光景,总有慢慢出头的一天。

      此刻的她依旧天真,还在为自己义无反顾的奔赴找理由,不肯轻易打碎心中积攒许久的期盼。

      殊不知,下一秒,所有温柔伪装、所有甜蜜诺言,尽数轰然碎裂,荡然无存。

      身后的院门被缓缓掩上,隔绝了外界所有风声与去路。
      这一声轻响,像一道无声的界线,彻底隔开了她来时的路,重重压得她心口发闷。

      她猛地回头,脸色瞬间惨白。

      方才还温声细语、体贴入微的刘梭子,脸上温顺的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眼底只剩粗鄙冷漠,藏着猎物落网之后,志在必得的阴狠与算计。

      一旁的刘家父母,也不再掩饰,满脸刻薄市侩。两人来回打量着她,目光贪婪又戒备,冰冷生硬,全然不是对待晚辈的神色,反倒像稳稳攥住了一件得来不易、绝不肯轻易放手的依靠。

      没有热茶,没有寒暄,更没有半分待客的礼数。

      刘母双手叉腰,语气粗硬蛮横,不留半点情面:“既然踏进了刘家的门,就安安分分留下来。进了这个院,你就是刘家的人。往后安心过日子,下地干活,操持家事,别胡思乱想,更别想着随便往外走。”

      顾承秀浑身骤然僵住,指尖冰凉,汹涌的慌乱瞬间席卷全身。

      她终于察觉不对,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满是难以置信的慌张:“你们之前不是这样说的。我们说好,只是先来看看家境,之后要登门拜见我嫂子,正经定亲,好好商量婚事,我不是要这样贸然留下来的。”

      “看什么嫂子,定什么亲?”刘梭子嗤笑出声,语气轻薄无赖,往日的温柔荡然无存,“人都已经来了,哪还有回头的道理?我家条件就这样,你自愿跟着我,就老老实实安家过日子,哪来那么多虚礼?彩礼、酒席、登门提亲,一概没有!”

      字字句句冰冷刺骨,像锋利的刀刃,狠狠刺穿她所有天真与期许。

      顾承秀手脚冰凉,浑身僵住。她从未想过,自己满心奔赴的真心,日夜期盼的安稳归宿,从头到尾,只是一场赤裸裸的哄骗,一场蓄谋已久的滞留。

      她慌得连连后退,眼眶通红,强撑着最后一丝理智,哽咽出声:“我要回去!我嫂子还在家等着我,我必须回去!”

      话音刚落,刘母当即翻脸,神色凶狠厉声呵斥:“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我们刘家不是你随便消遣的地方!是你自己心甘情愿跟着我儿子回来,如今反悔,晚了!”

      “你们骗人!”顾承秀喉头哽咽,委屈、惊惧、绝望交织在一起,压得她喘不过气,“你们从头到尾,都在骗我!”

      可她的泪水,她的无助,她被彻底辜负的赤诚真心,落在刘家三口眼里,没有半分愧疚与不忍,只剩厌烦与冷漠。

      院门掩闭,前路隔绝,所有温柔假象被彻底撕碎,再无半分遮掩。

      这场从初见就精心布下的骗局,终于露出最丑陋的真相。

      没有真心,没有疼爱,没有婚约,没有体面。
      自始至终,都是一场空手套白狼的算计,一场针对孤女的变相困住。

      他们算盘打得清清楚楚。
      看准她身世孤苦,兄长远隔千里、音讯渺茫,无人为她撑腰;看准她心思纯粹、缺爱敏感,很容易被几句软语打动。笃定把她哄到手之后,不会有人寻来,不会有人相救,她只能任由他们拿捏。

      自此,顾承秀的日子,彻底坠入暗无天日的深渊。

      卸下伪装的刘家三口,立刻给她立下一条条严苛的规矩,层层束缚,处处受限。

      不许独自出院闲逛,不许和邻里闲谈走动,不许打听外界的消息;
      不许私自寄信传话,不许托人捎带音讯,彻底断了向外求助的门路。

      家中老小日日盯守、时时看顾,寸步不离左右,彻底斩断她和外界所有联系,硬生生隔绝了她与温知遇、与世间唯一亲人的一切牵绊。

      从前在饭馆做工,纵然终日劳累,至少人身自在,能挣得工钱,心底还存着微薄盼头。可困在刘家的日子,是无休止的磋磨,是看不到尽头的黑暗煎熬。

      家中所有脏活累活,繁杂粗重的事务,全都压在她一人肩头,无人分担,无人体恤。

      隆冬腊月,河水刺骨寒凉,她要下河洗衣、喂猪垫圈、刷锅洗碗,收拾破败杂乱的院落;白日下地干最重的农活,日暮归家,依旧要伺候刘家老小的吃喝起居,从早到晚,片刻不得歇息。

      但凡动作稍慢,或是神色郁郁,迎来的便是厉声呵斥、喋喋不休的冷言辱骂,日日如此,从未间断。

      刘梭子从前口中那些护她一生、疼她一世的滚烫誓言,如今尽数沦为荒唐的笑话。

      目的达成,他彻底暴露好吃懒做的本性,整日游手好闲四处游荡,半分活计不肯沾手。稍有不顺心,便对她冷脸相待、恶语相向,往日那点温柔体贴,消失得干干净净。

      无数个漫漫长夜,顾承秀独自蜷缩在冰冷坚硬的土炕上,无声垂泪,心底被无尽悔恨填满。

      她悔自己年少单纯,涉世太浅,识人不清;
      悔自己贪恋片刻虚假的温柔,辜负了嫂子的叮嘱与牵挂;
      悔自己一腔滚烫赤诚的真心,错付给满心算计的狼心之人。

      她无数次低声哀求,祈求他们放自己离开,也一次次试着挣扎出逃,想要挣脱这座无形牢笼。

      可村子偏僻闭塞、路途遥远,身边时时有人看管,举目无亲,周遭邻里皆是冷眼旁观,没有人愿意伸手相助。

      每一次挣扎反抗,换来的都是更加严苛的看管,更加刻薄的对待。心底残存的那一点希望,被日复一日的磋磨,一点点碾碎、掏空。

      她如同落入陷阱的幼鸟,羽翼被现实慢慢磨折,眼底的光亮缓缓熄灭,深陷深渊,无力自救。

      千里山水阻隔,音讯彻底断绝。

      彼时的温知遇,依旧在市中心重点小学任教。日子已然举步维艰:幼子体质孱弱,风寒、肺炎反反复复,时常闹病;另一边,小姑顾承秀骤然失联,毫无音讯。

      从顾承秀失踪的那一日起,温知遇便心心念念放不下。她只能挤尽教书之余的全部空隙,踏遍小城街巷,托遍相熟邻里四处打探消息。一边要站上讲台不误学生课业,一边孩子一旦高烧犯病,她就得临时托付同事代管课堂,慌忙抱着孩子跑医馆求医。寻人、育儿、教书三件重担一同压在她身上。

      一次次临时请假离岗,次数越积越多,班级的课业进度屡屡被耽搁。日积月累之下,不少家长心生不满,联名向学校递交了投诉。

      教导处很快约谈了温知遇。校方怜惜她孤苦艰难的处境,却也不能漠视一众学生的学业前程。

      负责人语重心长:“温老师,你的难处学校都看在眼里,我们也体谅你。但每一个孩子都是一家人的寄托,不能因为个人家事耽误一众孩子的前程,也还望你理解学校的难处。”

      那个年代重点学校岗位竞争严苛,容不得半点疏漏。温知遇心中清楚,自己确实屡屡耽误课业,理亏在前,无从辩驳。

      学校几番开会权衡,先将她从市中心重点小学,调去一所普通城区小学。

      本以为换个环境可以稍稍喘息,可家中困境并未好转。孩子病痛依旧反复发作,寻找顾承秀的脚步也从未停下,家事的重压没有半分减轻。在城区普通小学任职期间,她依旧免不了频繁临时告假,依旧难以平衡家庭与工作。几番为难拉扯之后,学校再度做出调整,最终把她安置到位置偏远、条件简陋、师资匮乏的城郊乡村小学。

      一朝跌落尘埃,她远离熟悉的市井烟火与旧日人际,彻底告别了曾经光明坦荡的职业前路。

      唯一一点慰藉,是乡村学堂分配了一间简陋小屋,给母子二人一处遮风避雨的安身之地,让他们能在风雨飘摇之中,勉强落脚,艰难度日。

      直到这时,身在乡村学堂的她,依旧得不到半点关于顾承秀的消息。

      她满心怜惜、时时挂念的小姑,早已坠入人间炼狱,承受无尽磨难。

      她尚且不知道,这场无声发生的苦难,会化作往后数十年,横亘在她与顾承安之间最深的一根刺,一桩终生难以释怀的心结。

      风雨暗蓄悲戚,命运沉落深渊。

      一场精心谋划的骗局,彻底改写了顾承秀本尚有期许的人生。往后岁岁漫漫光阴,尽数被无边长夜的苦难层层掩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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