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鹧鸪》青江策马

8、四 “回

　　“回来了？”正屋，孙敖手拿戒尺，坐在椅子上，一旁的桌子上放着一本《寻游鬼哭山》。
　　孙青明刚跨进屋，便见孙敖的脸色更黑了，“干什么了？”
　　孙青明咬牙跪下，抬起头，直视孙敖，“喝酒去了。”话音刚落，那本《寻游鬼哭山》便正朝面门砸来，硬生生砸中他的头。
　　“不知悔改！滚出去！〞
　　老管家担心地看着，“老爷……外面正下着雪……少爷的身子……”
　　“不用管他！长能耐了！不仅偷跑出去，还敢喝酒！”孙敖一甩袖子，离开了。
　　“少爷，您认个错儿吧，老爷他只是太气了。”
　　谁知孙青明拳一握，径直去外面跪着了。
　　“少爷……”
　　醉春坊里，张清和李安在斗嘴，赵离恙在想人，王正在扣桌子。
　　“再扣，我这桌子可就被扣出洞了。”他们听到声音，同时扭头。
　　“秦老板？您怎么来了？”秦老板是醉春坊里的老板，但是常常不见人。
　　“闲着无聊，便来了。〞秦老板笑着，他很喜欢小孩儿，“怎么少了一个？”
　　“青明他说要早点回去。”赵离恙有些失落。
　　孙府。
　　老管家在孙敖身边干着急，“老爷……很久了。”
　　“什么时候认错了，什么时候让他回来。”他紧握着拳，目不转睛地盯着窗外那抹身影，像枯叶一样，坠落。
　　他撑起身，飞奔出去，“青明！！！！”
　　屋内的温暖似乎挡不住门外的寒。
　　大夫坐在床边，放下把脉的手，摇摇头。
　　孙敖如坠冰窟，懊恼间，想起了一个人，“备车！去醉春坊。”
　　连子峰脚有家“醉春坊”，老板姓秦，似有神通。
　　风雪把孙氏父子送了进来，几个小孩齐刷刷地看去。
　　“青明！！他怎么了？！”赵离恙跑过去，紧张又担心地看着孙青明。
　　孙敖没理，只是盯着秦老板，“求您。”
　　“来吧。”他们上了楼，“在下面呆着。”他对要跟上来的赵离恙说。
　　一间空房。
　　“孙丞相。”秦老板说，“别来无恙。”
　　孙敖不废话，“救救我儿。”
　　“你知道规矩。”
　　“当初我帮过你，你说过欠我一个情。”
　　“不是这个，你想得到什么，首先要想到你能失去什么。想让我救，你用什么换？”
　　孙敖沉默，他什么都没有，除了……“我的命。”
　　“想好了？”
　　“他是我的儿子。”
　　“可以。”
　　秦老板指尖发出微光，孙青明慢慢浮起，孙敖只觉浑身突然无力，半晌，光熄。
　　“给你留了几年，带他回去吧。”
　　孙敖尝试抱起孙青明，没成。
　　秦老板叹口气，走出去，“离恙！”
　　在楼梯口踱步的赵离恙立刻跑上去，“老板！青明没事吧！”
　　“没事，睡着了。”
　　“真的吗？”
　　“是，你去把他抱回家吧。”秦老板笑着。
　　赵离恙冲进门，撞在床边，轻声唤：“青明……青明……”
　　“咳咳咳……”孙敖试图引起注意。
　　赵离恙忍不住了，“枉为人父！”
　　“唔……”孙青明眉头微皱，拉过赵离恙，迷迷糊糊间，搂过他的脖子。
　　“青明……”他轻轻把他抱起，“我带你回去。”
　　冬雪终霁，孙青明在赵府醒来。
　　“青明！”赵离恙惊喜。
　　孙青明抿唇。
　　“你……没事吧……”赵离恙见孙青明眼中蓄泪，轻声问。
　　“我……能暂时住在你这里吗？〞
　　赵离恙惊喜：“好啊好啊！”
　　于是赵府多了个小孩，也多了个更开心的小孩。
　　弘兴二十年春。
　　“什么？卢伯又要出去？！八十多的人了，怎么还这么有活力？！”赵成听杨茹说后，惊。
　　“那可不，他还说，让离恙跟着一起。”
　　“什么？！！他那么大年纪了，被离恙气晕怎么办？！”赵成扣下一颗葡萄，喂给杨茹，“啊～”
　　“去吧，长长见识，别总呆在家碍事。”杨茹说，“有点酸了。”
　　“也是。”赵成忽然想到，搂过杨茹，“夫人～”
　　“去去去。”
　　于是一老两小，一辆车，一路向北。
　　孙府。
　　孙敖拄着拐，望着门口，“走了？”
　　“走了老爷。”老管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那天自家老爷回来后，便走路需要拄拐了。
　　“没回来看看？”
　　“不经过这里。”
　　“不就在旁边吗？”
　　“他们朝的另一边。”
　　马车上，卢厉扶着金拐，“孙儿们，前日天音楼里出了新戏，我们去听听。”
　　两小孩拿着糖人，“好！”
　　小孩欢喜，老人也高兴，马车头一掉，去了天音楼。
　　“什么？！”八十多的老人惊出了高音，“走了？！”
　　“楼主要他们出去唱两句宣传宣传。”楼里的伙计说。
　　“什么时候回来？”
　　“说不准，他们北去了，估计要一年吧。”
　　卢厉扭头，“我们也是北去的，说不定能碰上，走吧。”
　　于是隐隐甸甸，一路向北。
　　沿途风光无限好，小孩的嘴都没停过。
　　“那儿有个卖零食的小店，我们进去挑一些。”没等两小孩答应，他便下了车，拎起门口的一个竹篮，一人给了他们一个。
　　两小孩用一个就够了，于是孙青明把篮子给卢厉。卢厉放回原处。
　　“这个，这个，都拿一点，这个我们那儿没有，尝尝。”小篮子瞬间被装满，两小孩跟在后面，看着卢厉走过一处便拿些东西，“这个你们吃吗？”
　　小孩一齐摇头。
　　“尝尝吧。”于是又多了一件。
　　柜台前队伍很长，两小孩掂着篮子在后面排队，卢厉手里抓着银票，站在柜台旁，前面的人以为他要插队，后来见他手里没买东西，便放下心。
　　一路很愉快，孙青明心情也好了起来。
　　三个月，回程，从别的地方绕回来。
　　途经百宁城。
　　“天晚了，我们进去找家店休息一下。”卢厉说，车进入百宁府。
　　刚进入，孙青明就觉得不对劲：静，太静，充满死气的静。
　　路上的活人也只有经过的府兵。
　　“有点冷……还有股奇怪的味道。”赵离恙拉过毯子，包着孙青明和他自己。”
　　来到一家店，老板在屋里收拾东西，“老板！开间房，住一晚！”
　　“啊？！”老板似乎没想到，还有人来这里，“你们是外地的？”
　　“是，途经此地。”
　　“呀！这里住不得，明天赶紧走！”老板神色慌张，“别多问，赶紧走。”
　　三人不明所以。
　　夜很深，月很亮，卢厉在一间房里，鼾声如雷。
　　另一间房里，孙青明睁着眼睛，他睡不着。抬头看了看赵离恙。
　　“你也睡不着吗？”赵离恙问。
　　“嗯。”
　　“我们去楼顶看看吧～”赵离恙兴致勃勃。开始刚到店门口时，这小孩就发现了：这家店的顶楼很高。
　　说去就去，两小孩跑上顶楼，趴在栏杆上向外看。
　　月亮像是在尽可能地散发光芒，让人不愿对他挪去丝毫目光。
　　“从这里好像能看见整座城！”赵离恙惊呼。
　　晚风吹过顶楼，“啊嚔！”赵离恙收回目光，“有点冷，我们回……”转头便见孙青明紧盯着某个地方，“怎么了？”
　　孙青明指着，“你看那里。”远处，是几排房子。
　　赵离恙盯着，不明所以。忽然，他惊道：“啊！那些房子……”
　　“没有一条路通向外面，那几间房子是与外边相隔离的。”孙青明说。
　　一圈高出周边的房子像屏障，圈出了隐于城市的另一座“城”。若不仔细看，真不好发现这点。
　　月光格外明亮，可孙青明却忽然觉得，那一圈地方，就像连月亮都要吞噬的深渊。
　　“那里……到底是什么？”孙青明喃喃。
　　“去看看好了。”赵离恙兴致勃勃，“反正睡不着。”
　　这倒与孙青明想一块去了，便随赵离恙一起了。
　　说走就走。
　　他们到了那圈高房的一间前，“怎么看见里面呢？”
　　“简单，我们跳上去看看。”说干就干，赵离恙一下就跳了上去，没多久，他又跳了下来，“没……没什么……什么都没有……”
　　孙青明盯着他，“带我也看看。〞
　　“真的什么也没有。”
　　孙青明凑近，盯着他的眼睛，“你撒谎时，手会不自觉地扣衣服。〞
　　“我……”
　　“带我上去。”
　　“很可怕。〞
　　“我不怕。”
　　拗不过他。
　　孙青明被抱上房顶，和他想的一样，里面还有一个空间。漆黑的阴影里突然有一双眼睛看向他们，幽暗里，那眼睛比月还亮。
　　借着月，他终于看清，里面是人，很多人，还有不知是什么东西被烧掉的灰。
　　那些人像是睡着了，一个叠一个。
　　刺鼻的臭气涌入鼻腔，和进城时闻到的一样。
　　孙青明惊呆了，鬼使神差地跳了下去，踉跄地站起身，这把没反应过来的赵离恙吓了一跳，跟着下去了。
　　孙青明盯着那双发光的眼睛，凑近了，发现是个小孩，不大，三四岁那样。
　　“你们是……”小孩的身后，阴影里，响起一个声音。
　　“你们怎么了？”孙青明问。
　　“你们不是我们这里的？”
　　“我们途经此地。”
　　“救救我们，这里闹病，他们把染病的关在这里，要烧了我们！”“已经……已经烧过一批了……”“救救我们！”
　　孙青明瞳孔地震，那些人围了上来，赵离恙捞起孙青明就跳上房顶，趁着夜，顺着阴影，躲过府兵，回到房间。
　　“救救我们……救救我们……”孙青明脑海中回响着，身体轻颤。
　　“青明……青明？孙青明！”赵离恙唤着。
　　今晚的月可真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