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鹧鸪》青江策马

1、一 昭南山

　　昭南山里有一座小村，名为桃园。村里有一位教书先生，双腿残疾。所有小孩都知道，先生的肚子里装满了有趣的故事。课余时，小孩们就围在年轻的先生身边，嚷着要听故事。
　　“那……今日，我便讲一位将军和书生的故事吧。”

　　这里是战火都不忍侵犯的城市。
　　弘兴二十五年。
　　从来，这里都是整个昭国最热闹的城市。不管是白天，还是夜晚，街上都红灯映彩衣。
　　三个月前，发生了两件人们都认为的大事：京中那家戏楼编的那曲空前绝后的《鹧鸪》，又火了。
　　还有一件事，那位赵小将军跟着他父亲驰骋疆场了。
　　京中常言“要说赵小将军，那是一表人才，能文善武。”“离恙啊，那是我看着长大的。”“赵哥？义气！”
　　如今凯旋，京中又少不了一阵称颂。
　　“话说那胡贼欲施阴计，背后偷袭。幸有小将军勇睿破阵，杀得胡贼那是满地找牙，辙乱旗靡。”街上的说书人手舞足蹈，他不过是听了几句传闻，却像亲眼看见似的。
　　“青明兄！赵哥回来了！你去看吗？”这个金灿灿的人是王正，赵离恙的兄弟，他朝孙府门里喊。
　　顺着孙府打扫得像没有一丝尘土的路直入孙府书房，墨发如瀑披散肩头，两边部分头发松松垮垮地扎起，恰好露出不加修饰便赛过城北徐公。这是孙青明，孙家的小儿子，城中人都知道，他和赵离恙的感情最好。他正为几日后的科考作准备，所幸差不多了，刚被压制的急切的心被王正这一声又重新唤醒了。
　　这下彻底坐不住了。索性毛笔一扔，直奔出府。
　　“去！”
　　熙熙攘攘，百姓群聚城口；咚鼓锣锵，欢祝神兵凯旋。那棕黑良驹，真随了他主人。马高昂着头，像是听懂了人们的夸赞，自信甩头，而后高抬前蹄，让旁边的人陷入它的阴影中。若有人此时再次欢呼，那么它就会把它的头抬得更高。
　　马上的主人环顾四周，像是在找什么东西，终于在人群将尽处看到了心念的身影。
　　“爹！您自己去吧，我先走了！”赵离恙翻身下马，边跑边朝后面的老爹喊。
　　这边的孙青明一路小跑过来，气喘吁吁，刚缓过来一口气，直起身，那带着沙场的野气从远处跑来。
　　孙青明迎上去，扑到赵离恙身上，抱住他的脖子，双腿环腰。他大口喘着气，许久，才有些哽咽地说：“恭喜。”
　　赵离恙没有说话，只是抱得更紧。
　　一阵沉默，明明两人心里都积攒了许多话，如今竟不知从何说起。
　　许久，赵离恙才开口：“你……这些天怎么样？”
　　“还行，在家呆着备考。”
　　“哦。”
　　他们想互诉思念，却在相拥那一刻，化为烟。
　　其实小将军在路上想好了要说什么，不过刚才太激动，全忘了。
　　“那个……锦囊我带在身上。”赵离恙刚开口，便后悔了，他认为这是他想的八百句中最废的话，不准备说了。
　　“咳咳……咳咳咳！〞两人同时扭头，才看见一旁的王正和看戏的路人，于是红着脸，互相分开，“赵哥，恭喜啊，凯旋归来。”
　　“赵哥。”远处，张清和李安走来，“刚才有些忙，本来以为你可能都走了，想之后再去你家的，后来还是想来碰碰运，没想到真碰上你们了。”李安用他粗糙的大手拍了拍赵离恙的肩膀，“好。”
　　张清那蜡黄的脸上浮现喜色，但也只是笑了笑，和赵离恙对视了一眼，表示祝贺。
　　王正看了看他们两个，心里叹了口气。
　　“好不容易赵哥回来了，这不得去整壶酒。”王正笑道，“听说醉春坊又出新品了，我们一起去尝尝鲜。”
　　皇宫。
　　“赵成！你可走大运了！生了个这么好的儿子。”皇帝李敬贤屏退下人，阔步下阶，重拍着赵将军的背，“你这儿子可比你，比杨将军当年都猛啊！”李敬贤搓了搓手，“被胡沙磨了几天，你小子的皮又厚了，打得朕手疼。”
　　“不说了，见一面得了，再晚回去，我夫人就等着急了。〞
　　别了皇帝，赵成又去了一趟醉春坊，买了些东西，问了回家换完衣服的赵离恙他娘在哪后，便回家了。
　　“听说赵哥被偷袭了，九死一生呢！”王正语气夸张，真像街上那说书人。
　　“也没有啦……那胡贼竟装死偷袭！”赵离恙愤愤地说，突然，他觉得手上一紧，低头发现孙青明紧抓着他的手，手心都冒汗了，他的脸上满是担忧。“不过……刚好打到我的玉上。”赵离恙反握住孙青明的手。
　　“玉？”三人疑惑。孙青明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
　　赵离恙拿出了心口的锦囊，上面破了个口子，针脚歪歪扭扭地修补了一下。他从里面拿出了一块玉，不过已经碎了。
　　“青明的玉保了我一命。”赵离恙看着孙青明，“可惜……它碎了。〞
　　“没关系，日后再做个给你便是。”孙青明松了松手，手上全是被吓出的汗。
　　三个月前，醉春坊的秦老板给小孩们做锦囊，孙青明顺便学了些。
　　那夜，赵府空旷寂静，下人们已入睡，两人坐在屋顶上。
　　“我……”赵离恙望着孙青明。
　　“你明日何时走？”孙青明望着月亮。
　　“未时一刻。”
　　孙青明拿出一个锦囊，红锦为底，黄色丝线勾出一个“福”。针脚并不整齐。“听说……这能保平安。”
　　赵离恙一个字都没听进，从他看见孙青明手上的伤开始，直到他说完。他没有接锦囊，却抓着孙青明的手，心疼得厉害。
　　“没事的，过几天就好了。〞孙青明笑着安慰，“明日……我有些事……可能不去送你了，你万分小心。”
　　次日，城口熙熙攘攘，“小将军要当心啊！”大家送着他。而他却想从人群中找出那张熟悉的脸。
　　可惜，没有。
　　“赵哥，青明兄他说有事，便不来了。”
　　赵离恙没有应，正要扬鞭而行，像是感觉到什么一样，猛然回头，只看见城墙上那熟悉的衣角，和再熟悉不过的簪子——那是他亲手做的。
　　孙青明还是没忍住，偷偷跑来了。眼见赵离恙停住手，向他这里看，他再忍不住，跑下城墙。
　　赵离恙下马，看着他跑过来，目不转睛。直到他感觉脖子被搂住，剧烈的喘气喷在耳边，他才回过神，“这儿沙太大了……你身子还弱着……”
　　孙青明没管他说了什么，只是深吸了一口气，“平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