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疆少年说我欠他一条蛊》折梅为信

24、寄出去 阿琅决

　　阿琅决定把扎染布寄回苗寨给阿妈看，是第二天下定决心的。

　　那天早上他下楼的时候，金雅华已经出门上班了，宿继轩也不在家，客厅里只有宿远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吃早饭。阿琅走到桌边坐下，宿远把一碗粥推到他面前：“今天有什么安排？”

　　阿琅喝了一口粥，想了想：“……我想把扎染布寄回苗寨。”

　　宿远剥蛋的手没有停：“寄给你阿妈？”

　　阿琅点了点头：“她说让我自己留着，但我还是想给她看看。”

　　宿远“嗯”了一声：“吃完饭我陪你去快递站。”

　　快递站在小区北门外，走七八分钟就到。宿远走在前面，阿琅跟在他旁边，手里拎着一个小纸箱。纸箱不大，是阿琅昨晚在房间里翻出来的，之前不知道装过什么东西，表面有一个撕掉的快递单残留的胶痕。他用手把胶痕蹭了一下，没有蹭掉，又换了个方向拎着。

　　阳光从行道树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细碎的光斑，落在阿琅的鞋面上，又移开了。他走路的步子很稳，膝盖已经不疼了，创可贴也撕了，伤口长好了之后剩下一小块颜色比周围浅一些的印痕，像是皮肤在提醒他那里曾经破过。

　　到了快递站，一个穿蓝色工作服的年轻女人站在柜台后面，问他要寄什么。阿琅把纸箱放在台面上，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扎染布叠得整整齐齐，蓝底白花，几个圆和长条安静地躺在布面上；桂花糖罐子外面裹了一层报纸，再用胶带缠了两圈，严严实实的。

　　他把扎染布放在台面上，又把桂花糖放在旁边，然后伸手往箱子里摸了一下，像在确认还有没有漏掉的东西。

　　“就这两样。”他说。

　　柜台后面的人把东西装进袋子，称重、打单。阿琅凑过去看显示器上的数字，认真地看了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钱来——是他自己提前准备好的零钱，用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币包着。他一张一张数好递过去，手很稳。宿远站在柜台旁边等他，没有帮他付钱。

　　单子打出来之后，柜台后面的人把面单贴在箱子上，又递给他一张回执单：“寄出去了，大概三天能到。”阿琅接过那张回执单，折好放进口袋里。他没有再打开箱子检查，只是站着看了一眼那个已经封好的纸箱，确认它被放进了待寄的筐子里。旁边的筐里还放着几个等着寄出去的包裹，大小不一，有的用胶带缠了好几道，有的用麻绳捆着。阿琅看了两秒，转身走了出去。

　　出了快递站，阿琅走路的步子比平时快了一点。他走到巷口的时候，街边有一棵老梧桐，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就往下掉。他停了一下，看着一片叶子从他面前落下来，落地之前翻了两个身，轻飘飘地靠在路边的台阶上，没有发出声音。

　　宿远走到他旁边：“看你阿妈收到的时候会不会打电话给你。”

　　阿琅说：“会。”

　　宿远没有再说话。阿琅又站了一小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走到家门口的时候他没有直接进去，在门口站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北方秋天的天空灰白色的，云层薄而均匀，像是被慢慢铺开的一层旧棉布。他看了一小会儿，推门进去了。

　　那天晚上阿琅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把买来的那本旧地图打开，翻到那页弯弯曲曲的线——那条穿过密林、沿着山脊延伸的线，在泛黄的纸页上安静地待着，墨色已经变淡了，像是被时间洗过一遍又一遍。他看了一会儿，用手指沿着那条线慢慢走了一段，从起点到第一个拐弯处停下来，然后合上书，下了楼。

　　宿远坐在客厅沙发上，腿边放着笔记本电脑，正在看素材。阿琅在他旁边坐下来，把书放在膝盖上，没有打开，也没有说话。宿远侧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阿琅沉默了一下：“……我想去走一段茶马古道。”

　　宿远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回他膝盖上。阿琅穿着短裤，膝盖上那块创可贴已经撕掉了，留下一小块淡粉色的印痕，在皮肤上浅浅的，像是已经快要看不见了。宿远看了两秒，说：“哪一段？”

　　阿琅翻开地图，指给他看：“沙溪往北这一段。书上有。”

　　宿远低头看了一眼地图上那条弯弯曲曲的线：“这边要穿一段林子，路不一定好走。”

　　阿琅说：“我知道。”

　　宿远把地图合上，还给他：“等明年春天吧。”

　　阿琅没有反驳，问了一句：“为什么？”

　　“膝盖刚长好，别折腾。”

　　阿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又看了看宿远，安静了一下：“……那春天的时候你陪我去。”

　　宿远没有马上回答。他坐在沙发上，屏幕的光映在他侧脸上，他的手指还搭在笔记本电脑边缘，像是在想什么，又像只是没有急着开口。

　　“好。”他说。

　　阿琅把地图放在茶几上，没有合上，就翻在那页弯弯曲曲的线上。然后他靠回沙发里，没有再看地图，也没有再看宿远。窗外桂花树的叶子和风撞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音，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翻页。

　　三天后阿琅的手机响了。

　　他正在院子里看金雅华修剪桂花树的枝条，树枝被剪断之后发出一声清脆的断裂声，然后金雅华把剪下来的枝条收进袋子里。手机铃声响起来的时候他愣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来，屏幕上是一串熟悉的号码——阿妈的。

　　他接了电话：“阿妈。”

　　阿妈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信号没有断：“收到了。”

　　阿琅站在桂花树旁边，听见这两个字，弯了一下嘴角：“好看吗？”

　　“布好看。”阿妈说，“糖我还没打开。”

　　“那等你打开再告诉我。”

　　阿妈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又问了一句：“膝盖好了？”

　　阿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好了。”

　　阿妈沉默了一瞬：“嗯。”

　　然后电话挂断了。

　　阿琅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抬头看了一眼桂花树。金雅华已经剪完了一根枝条，正在把袋子扎紧。她看了他一眼：“你阿妈？”

　　阿琅点了点头：“她收到了。”

　　金雅华没有再问什么。她把扎好的袋子放在一边，拍了拍手上的灰：“等天再凉一点，你给她做一瓶新的桂花糖带回去。”

　　阿琅站在桂花树底下，看着那些被剪掉的枝条堆在袋子里，金黄色的小花零零散散地落在袋口边缘。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点了一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