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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日出和伤口   凌晨四 ...

  •   凌晨四点半,天还是黑的。

      阿琅被叫醒的时候整个人都还没醒过来,眼睛闭着坐起来,被子从肩膀上滑下去,露出一截手臂,在清晨的冷空气里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他愣了两秒才睁开眼,宿远已经把外套递到他面前:“穿上,外面冷。”阿琅接过来套上,拉链拉了两下没拉上去,宿远伸手帮他拉到了顶,拉链齿合拢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阿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宿远已经转身去拿背包了。

      宿远把一杯热豆浆塞进他手里:“拿着暖手。”阿琅低头接过来,捧在手心里,温热的杯壁贴着掌心,指尖慢慢暖过来。他低头喝了一口,烫得缩了一下舌头,这下彻底醒了。他咽下去之后又喝了一小口,然后站起来,把背包背上,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人还没完全清醒,但已经在往门口走了。

      车开了快一个小时。阿琅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窗外的天从纯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灰蓝色。远处的山脊线慢慢浮现出来,像一条深色的墨痕横在天边,上面还缀着几颗还没隐去的星星。宿远坐在他旁边,靠着椅背闭着眼,呼吸很均匀,像是睡着了。阿琅没有叫他,自己贴着窗户看着窗外,看那些山和树一点点从夜色里浮现出来,看天边的颜色一层一层地变浅。路边的树从模糊的剪影渐渐变成清晰的轮廓,叶子上的露水在微光里泛着细碎的亮。

      到了观景台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大半。阿琅推开车门下去,风迎面扑过来,带着露水和泥土的凉气,石板路上还有一层薄薄的潮气,踩上去滑滑的。他拉了一下外套的拉链,跟着宿远往观景台那边走。观景台已经站了一些人,三脚架和长镜头在栏杆前面排成一排,快门声此起彼伏,像是有人在用相机敲打清晨的节拍。阿琅走到栏杆前面,往远处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安静了。

      那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梯田,从脚下一直铺到远处的山脚,又从那座山脚铺到更远的山脚,一层一层地叠上去,像是有人把山坡切成了一万级台阶。每一级台阶里都蓄着水,水面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亮,像一层薄薄的银箔铺满了整面山坡。天色还在变——头顶是深蓝的,靠近山脊的地方变成了灰蓝色,再往下是一层浅橘色的光带,最底下是暗的,梯田的水面映着这一切,每一块水田里都含着一小片天空。风从梯田那边吹过来,带着水和稻苗的味道,凉凉的、湿湿的,扑在脸上像一层薄薄的水雾。阿琅扶着栏杆,把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些,像是想离那片光更近一点,手指搭在金属栏杆上被风吹得微微泛白。

      天边那一条橘红色的光带正在慢慢变宽,像有人在一张深蓝色的纸上缓慢地擦拭,擦出一层越来越亮的暖色。云层被染成了淡粉色的,边缘带着金色的光,像羽毛一样薄薄地铺在天边。梯田上的水面也跟着变了——最远处的那几块田最先亮起来,像被人点亮了一盏灯,水面上泛着暖橘色的光,然后慢慢地、一格一格地往下亮,像是有人在山坡上沿着台阶依次推过去一排蜡烛。阿琅看着那道光一层一层地接近自己,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宿远走回他旁边站着,也看着远处,没有说话。两个人肩并肩站了一会儿,栏杆的金属表面在晨光里泛着冷光,阿琅的手搭在上面,指节被风吹得微微泛白。旁边有一个中年男人举着相机拍了一会儿,放下来看了一眼照片,又举起来重新拍。一个穿着羽绒服的年轻女孩靠着栏杆在手机备忘录里打字,手指在屏幕上敲得很快,像是在记什么。远处有鸟叫了一声,又一声,第三声的时候翅膀扇动的声音从头顶经过,一只黑色的鸟从观景台上方掠过,往梯田那边飞去了。

      又过了大概十分钟,太阳终于从远处的山脊后面露了出来。第一道金光从山的缺口里射出来,落在那一片最远的梯田上,那一瞬间,整面山坡像被人点燃了——金色的光在水面上跳跃着,一层一层地亮起来,从最远处的那块梯田一直亮到最近的那一块,像是有人用一支笔蘸着光,一滴一滴地点在了每一面水面上。水面不再是倒映天色,它自己在发光了——金灿灿的、亮晃晃的,像是梯田里灌的不是水,是融化的金子。太阳还在升高,光线越来越直,水面的金色慢慢褪成暖白,又变成明亮的银白。雾气从梯田深处升起来,薄薄的一层,在光里泛着细细的虹彩,悬浮在水面上方不远的地方,像一层会呼吸的纱。

      阿琅看见那道光从最远的地方一路亮到自己面前,轻声说了一句:“……它是从最远的那个开始亮的。”宿远站在他旁边:“嗯,太阳从那边升起来。”阿琅没有接话。他站在栏杆前面又看了好几分钟,直到太阳完全升起来,雾气开始慢慢消散,山坡上的梯田从金色变成银白色,又从银白色变成浅浅的绿白色,稻苗的影子开始在水面上浮现出来。

      看完日出,他们沿着田埂往下走。

      路窄,一边是梯田,一边是斜坡,石阶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早上的露水还没干,踩上去有点滑。宋柯走在最前面,步子大,走得快,踩得石阶上的青苔发出轻微的水响。赵林跟在他后面,走得不紧不慢,偶尔停下来拍一张田埂边上的野花,花朵上还挂着露珠,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阿琅走在宿远后面,穿的是黑色的运动短裤,膝盖露在外面。他走得很小心,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换脚,但田埂上的石块有大有小,有的松动,有的被青苔裹得光滑,落脚的时候很难判断稳不稳。

      他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脚下一滑——“哎——”

      他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下,没摔进田里,但膝盖重重磕在了石阶边缘上。石阶边缘是石头的,棱角不算尖锐,但足够硬,磕上去的时候发出了一声闷响。他坐在地上愣了一秒,低头看见膝盖上蹭破了一大片皮,血珠从擦伤处慢慢渗出来,顺着小腿滑下去一道细细的红线,在晨光里亮亮的,沿着皮肤表面慢慢往下延伸,像一条细长的红笔画在了他的腿上。

      宿远已经转身蹲了下来。他单手扶住阿琅的膝盖,轻轻翻过来看了一眼伤口——破皮的面积不小,边缘沾着细小的沙粒和灰尘,伤口周围泛着红,有一小块暗红色的痕迹已经开始肿起来了,像皮下渗出来的一团暗影。他抬头看了阿琅一眼:“疼不疼?”

      阿琅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一片伤口,声音有一点闷:“……有一点。”他嘴里说着“有一点”,但眉头是皱着的,眼角也微微抽了一下,那是疼的表情,只是被他压成了“有一点”三个字。

      宿远没有多说什么。他先把自己外套脱下来叠了一下,垫在阿琅旁边的石阶上:“坐稳。”然后他转头对赵林说:“包里有创可贴吗?”

      赵林翻了一下背包:“有湿巾和创可贴。”

      宋柯也走回来了,蹲在旁边看了一眼阿琅的膝盖:“哎呀,这摔得挺实在的。”他伸手想碰一下阿琅的膝盖边缘,宿远抬了一下手把他挡开了。宋柯愣了一下,收回手:“……行行行,不碰。”

      宿远接过湿巾,蹲在阿琅面前,低头帮他把膝盖上的灰和沙粒轻轻擦掉。动作很轻,但湿巾碰到伤口的时候,阿琅还是轻轻吸了一口气。他的膝盖绷了一下,但没有躲。宿远的手停了一下,低头看着伤口上那些被血粘住的沙粒,先用湿巾压了一会儿等它们变软了再轻轻蹭掉,每蹭一下阿琅的膝盖都会轻微地抖一下,但他始终没有把腿收回去。

      宿远清理完伤口之后,用拇指轻轻按了一下膝盖侧面那一块暗红色的肿痕,抬头看了一眼阿琅:“这里疼吗?”

      阿琅的眉头皱了一下:“……有一点疼。”

      宿远又按了一下膝盖正面靠近骨头的边缘:“这里呢?”

      阿琅的嘴唇抿了一下:“……也疼。”

      宿远没有说什么,但他按的时候力道比刚才更轻了一些,像是在确认范围。他撕开创可贴,沿着伤口边缘贴好,用手指压了压边角,确保它贴稳了,然后抬头看着阿琅:“站起来试试。”

      阿琅撑着地面站起来,膝盖弯了一下,又伸直——痛感从伤口处传来,但创可贴下面的钝痛更沉一些,像是从骨头深处透上来的。他轻轻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把重心移到另一条腿上:“……还行。”

      宋柯在旁边递了瓶水:“你那个膝盖还好吧?看着挺疼的。”

      阿琅接过水喝了一口,握着瓶身的手攥得比平时紧了一些:“……还好。”

      宿远把垫在石阶上的外套捡起来抖了抖灰,穿上,看了一眼阿琅:“能走吗?”

      阿琅把重心从伤腿上移开,试着走了两步。每一步落地的时候膝盖都会震一下,伤处被创可贴绷着,但钝痛感还是顺着骨头传上来了。他走了两步停下来,改成了用脚掌外侧着地的方式:“……能走,慢一点就行。”

      宿远走在他旁边,步子放慢了。宋柯和赵林走在前面,隔了一段距离。阿琅走得很慢,膝盖每一次弯曲都带着一层细密的痛,但他没有停下来。宿远跟在他旁边,没有催他,也没有扶他,只是保持在半步以内。石阶两侧的梯田在上午的阳光下泛着清淡的绿光,稻苗的影子在水面上轻轻晃动着,有几只白色的鸟从远处的田埂上飞起来,在空中盘旋了一小圈,又落回了另一块田里。

      回到民宿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阿琅坐在自己房间的床沿上,宿远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了一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棉签和碘伏。他蹲在阿琅面前,把他膝盖上那块创可贴慢慢揭下来——动作很慢,怕扯到伤口。创可贴下的伤口边缘有一圈被闷出来的红痕,伤口表面比早上看起来更红了一些,边缘有一点肿,渗出来的血已经干了,在皮肤上凝成一层薄薄的红痂。膝盖骨中间那一小块暗色的淤痕比早上更明显了,泛着浅浅的青紫色,像是皮下渗出来的颜色在慢慢扩散。

      阿琅低着头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他看着那一块青紫色的淤痕,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等它自己消失,但它没有。

      宿远拿棉签沾了碘伏,动作很轻地涂上去。碘伏碰到伤口的那一刻,阿琅倒吸了一口凉气,膝盖轻轻颤了一下,但没有躲。他的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了。宿远抬头看了他一眼:“疼?”

      阿琅:“……有一点。”他顿了顿,又说:“刚才磕的时候骨头也疼。”

      宿远没有接话,把棉签放下来,换了一根新的,又涂了一次,这次比刚才更轻了一些,悬在伤口上方轻轻擦过,几乎没有用力。他涂完之后又看了一眼膝盖骨旁边那块淤痕,用手指轻轻按了一下边缘:“这里呢?”

      阿琅:“……不碰的话不疼。”

      宿远收回手,贴好新的创可贴,用手掌在创可贴上面轻轻压了一下,让它贴得更服帖。然后他拍了拍阿琅的膝盖:“下午别乱跑了,在民宿休息。”

      阿琅“嗯”了一声,坐在床沿上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新的创可贴边缘没有卷,贴得比早上更平整一些,白色的边缘在皮肤上安安静静地贴着,像是已经在上面长了一会儿了。宿远没有立刻走,他在床沿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把剩下的棉签和碘伏收好,塑料袋口扎紧。他做完这些之后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午饭想吃什么?”

      阿琅想了想:“……面就行。”

      宿远:“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合上之前轻轻停了一下,像是不确定要不要关紧,最后还是合上了。

      阿琅坐在床沿上,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那块创可贴的边缘是白色的,边缘和皮肤贴得很平整,像一件很小很小、做工很好的东西。他伸手轻轻按了一下创可贴覆盖的那一片,痛感隔着一层布传上来,比刚才轻了一些。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桂花树。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桂花树的影子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金色,细碎的花瓣落在树根旁边的泥地上,像一层小小的金砂。那只趴在民宿门口睡觉的橘猫已经醒了,正在石阶边上伸懒腰,前爪向前探出去,背弓起来,尾巴竖得直直的。它伸完懒腰又蹲坐下来,舔了舔自己的前爪,然后眯着眼看了一眼阿琅的方向。阿琅跟那只猫对视了几秒,猫先移开了目光,低下头用爪子扒拉了一下地上的一片落叶,落叶被它翻了个面,露出底下湿漉漉的叶背。

      阿琅转过身,从窗户往回走,在床沿上坐下来。他低头又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创可贴边缘还是平整地贴着。宿远说下午别乱跑的时候,语气没有什么特别的,但他用了“别乱跑”三个字。阿琅坐在那里想了一会儿“别乱跑”这三个字,觉得它们很短很轻,但听起来不像命令,像一句话放在他膝盖旁边,跟创可贴一样平整。

      过了一会儿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小声说了一句:“没乱跑。是石头滑。”

      没有人听见他说话。

      窗外那只橘猫已经站起来走开了,尾巴尖竖着,慢悠悠地拐进了院子角落里那一丛三角梅底下。三角梅开得正好,紫红色的花朵压弯了枝条,垂到地面上,猫钻进去之后就看不见了,只剩下几根枝条晃了两下,慢慢静止下来。阳光从桂花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窗台上投出细碎的光斑,那些光斑随着风的节奏轻轻移动着,像是有人隔着很远的地方在缓慢地翻一本看不到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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