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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一键跟随   飞机落 ...

  •   飞机落地的时候,阿琅的耳朵又闷了一下。他这次没等宿远提醒,自己捏住鼻子鼓了一下气——“啵”。通了。他把手放下来,转头看了一眼窗外,云南的天跟北方不一样,云很低,一团一团地贴在蓝天上,像有人把棉花堆在了半空中。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的时候顺手摸了摸背包侧袋——那盒薄荷硬糖还在,磕了一下盒壁,发出一声轻轻的“嗒”。

      他们取了行李往出口走。赵林走在最前面,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来扫了一眼:“民宿订好了,在古城边上,走路十五分钟。先去放行李,然后去吃东西。”

      宋柯凑过去看了一眼那张纸,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画了几条弯弯曲曲的路线,边上用不同颜色的笔做了标记。宋柯看了一秒就放弃了:“你这攻略写了几天?”

      赵林头也没抬:“出发前两天。”

      宋柯:“……你真行。”

      阿琅走在宿远旁边,行李箱轮子在水泥地上咕噜咕噜响。他看了赵林手里那张纸几秒,小声问宿远:“什么是攻略?”

      宿远拖着行李箱走在他旁边:“就是提前把要去的地方、吃的东西、怎么走都安排好。”

      阿琅想了想:“就像你把照片按日期排好?”

      宿远也想了想:“差不多。”

      阿琅点了一下头,觉得赵林跟他有点像——都是会把东西整理整齐的人。

      民宿确实在古城边上,是一栋白族风格的老房子改的,院墙刷得雪白,墙上爬着几株三角梅,开得正盛,紫红色的花朵密密地堆在墙头,像一团一团的火焰。阿琅站在院子门口看了一会儿,直到宿远在前面叫他:“进来。”

      阿琅走进去,院子中央有一口石砌的水池,里面养着几尾红鱼,水面上浮着几片圆圆的睡莲叶子。他蹲下来看了一会儿,鱼从水底游上来,嘴一张一合地碰了一下水面,又沉下去了。

      民宿老板是个有点年纪的女人,头发盘在脑后,系着一条碎花围裙,看见他们就笑:“房间都安排好了,两间,一间大床房,一间双床房。”她看了一眼阿琅,目光在他头上的银蝴蝶上停了一下,然后转头问宋柯和赵林:“你们谁住哪个?”

      宋柯已经往楼上走了:“我跟赵林一间,宿远跟他家那口子一间。”

      阿琅正蹲在水池边看鱼,听到这句话耳朵动了一下,但没有站起来。他听见宿远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不急不慢:“……你少说两句。”

      宋柯已经踩着楼梯上去了,声音从二楼传下来:“没说错啊,你俩不是一间?两间!那就是一间!”

      阿琅站起来的时候耳朵尖有点红,但没有说话。他拎着背包跟着宿远上了楼。房间不大,但干净,窗户开向院子,楼下那棵桂花的香味从窗口飘进来。阿琅把背包放在床脚,站在那里看了看屋子,又看了看窗外的桂花树,然后在床沿上坐下来,按了按床垫:“比家里的硬。”

      宿远正在把行李箱打开:“住两天就习惯了。”

      阿琅:“我们住几天?”

      宿远想了想赵林那张纸上的安排:“三四天吧。”

      阿琅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叶子比北方家里那棵要密一些,花开得也密一些,甜香味更浓地扑在脸上。他站了一会儿,忽然说:“这里的桂花比家里香。”

      宿远正在往外拿东西,头也没抬:“云南暖和,花开得多。”

      阿琅“嗯”了一声,又站了一会儿。

      放好行李之后,四个人出了门。赵林拿着那张纸走在最前面,拐出民宿的巷子,沿着一条窄窄的石板路往古城的中心方向走。路两边全是老房子,木头门板一扇一扇地卸下来靠在墙边,露出里面卖东西的铺子——卖扎染的、卖银饰的、卖烤乳扇的、卖鲜花饼的。阿琅走在宿远旁边,目光到处看,脚没有乱跑,一直跟在宿远半步以内的位置。

      宋柯走了一会儿停在一个小摊前面。摊子是铁皮焊的,上面架着一块烧热的铁板,烤饵块在上面滋滋地冒着热气,老板娘用铲子翻了个面,刷了一层酱,又撒了一小把芝麻。宋柯买了四串,举着走回来,先递了一串给赵林,又递了一串给宿远,然后拿着一串伸到阿琅面前:“小可爱,尝尝,这个好吃。”

      阿琅没有伸手接。他先转头看了宿远一眼。宿远正低头看手里那串烤饵块,像是察觉到了阿琅的目光,抬了一下头,对上阿琅的眼睛,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

      阿琅这才伸手接过来:“……谢谢宋柯哥哥。”

      宋柯看着这完整的一串动作,安静了一秒,然后笑了:“不是,你接个吃的还要看他一眼?”

      阿琅捏着那串烤饵块,耳朵红了一点:“……没有。”

      “没有?你刚才明明看他的。”

      阿琅低头咬了一口烤饵块,没有接话。饵块表面烤得微微焦黄,咬下去外面有一点脆,里面是软糯的,刷的酱带一点点咸甜,芝麻在嘴里炸开香气。

      宋柯转头看宿远:“你平时对他做什么了?他接个东西还得你批准?”

      宿远正在吃自己那串,表情平静:“他第一次来,怕他不熟的东西乱吃。”

      “那你点个头就行?”

      “嗯。”

      宋柯看了看宿远,又看了看阿琅,摇了摇头:“……行,你俩这默契,我不问了。”

      阿琅低头又咬了一口烤饵块,心里想,他刚才点了一下头,我就知道可以接。他也没有告诉我为什么,我就是知道。

      他们沿着石板路继续往前走。阿琅吃完那串烤饵块把竹签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转头的时候看见旁边有一家扎染店,门口挂着一块蓝白色的布,上面的花纹一圈一圈的,像水面上的波纹。他站住了看了几秒,宿远已经走出几步发现他没跟上来,回头叫他:“怎么了?”

      阿琅指了一下那块布:“这个好看。”

      宿远走回来看了一眼:“扎染。这里的特产。”

      “能做吗?”

      “能。”宿远看了一眼那家店门,“但赵林说了先去洱海。回来再路过这儿,到时候再做。”

      阿琅:“……那它还开门吗?”

      “开。这种店晚上也开着。”

      阿琅“嗯”了一声,又看了那块布两眼,然后跟上来了。他跟在宿远旁边走,心里记了一下路——扎染店旁边有一棵桂花树,树底下放着一盆长得不太好的仙人掌,他记住了,怕回来的时候找不到。

      赵林在前面带路,穿过古城的中心广场,上了一辆停在路边的车。阿琅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宿远坐在他旁边。车开了大概半小时,窗外的景色从房子变成树,又从树变成一片开阔的水面。阿琅看到那片水的时候,整个人贴在了窗户上。

      那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水——不是溪,不是河,不是温泉,是巨大而平静的、泛着蓝色和灰色交替波纹的水面。水面没有尽头,远处和天空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水面上有细细的波纹,一层一层从很远的地方推过来,碰到岸边就散开了,变成一圈一圈小小的涟漪,消失在沙石里。

      车停稳之后阿琅第一个下了车。他站在岸边看了好一会儿,没有出声。宿远走到他旁边,也没有出声。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潮湿的气味,跟山里那种湿漉漉的草木味不一样,是更干净的、更空阔的味道。

      阿琅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碰了一下。水是凉的,但不冰,像秋天早晨的山泉水,漫过指缝又退下去,留下一层薄薄的水痕在皮肤上慢慢蒸发。他抬头看宿远:“这个水是活的吗?”

      宿远在他旁边蹲下来:“是湖,不是海。水不会流走,但会动。”

      阿琅看了看水面,确实在动,很轻很慢的波纹从远处一层一层推过来,碰到他的手指就散开了。他把手从水里收回来甩了两下,水珠在阳光底下闪着细碎的光。

      宋柯已经沿着岸边走远了,赵林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隔着一小段距离传来宋柯的笑声。阿琅蹲在岸边又看了几分钟,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沾了一点沙土,他拍了两下没拍干净,宿远伸手帮他把裤腿上的土扫了一下,动作很快,像顺手做的。

      阿琅低头看了他一眼:“……谢谢哥哥。”

      宿远的手顿了一下:“……走吧,去那边看看。”

      他们沿着岸边走了一段路,路边有卖烤蘑菇和烤土豆的小摊,铁板上滋滋冒着油气。宋柯又停下来了,买了一盒烤蘑菇,又买了一盒烤土豆,端着走回来。他把烤土豆递给赵林,又把烤蘑菇递给宿远,然后端着另一盒烤土豆伸到阿琅面前:“尝尝这个,比饵块还好吃。”

      阿琅又看了宿远一眼。宿远这次没点头,阿琅的手停在半空中等了一下。宿远低头看了一眼那盒烤土豆,说了一句:“吃吧,不辣。”阿琅这才接过来:“谢谢宋柯哥哥。”

      宋柯:“……我这次没说你。你倒是又看他了。”

      阿琅低头夹了一块烤土豆,吹了吹,小心地咬了一口。土豆表面烤得焦焦的,里面是面的,撒了一点辣椒粉,但确实不辣,辣椒粉只是提了一点香味,在舌尖上轻轻炸了一下就散了。他嚼着嚼着眼睛亮了一下:“……这个好吃。”

      宿远在旁边补了一句:“辣的你再问我。”

      阿琅:“嗯。”

      阿琅把那块烤土豆吃完了,把竹签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宋柯和赵林走在前面,隔着几步远,正在说什么,宋柯又笑了一声。阿琅走回宿远旁边,走了一段路之后忽然凑近了一点,声音压得很低:“你会看赵林哥吗?”

      宿远偏头看他:“什么?”

      “就是……他给你东西的时候,你会先看他吗?”

      宿远想了一下:“不会。”

      “那你为什么看他的时候不用,我看你的时候要用?”

      宿远安静了一下:“因为我不用问别人。”

      阿琅安静了一拍,没有接话。他低头看着脚下的石板路,路面上有几道被车轮压出来的旧痕,像一条一条细细的河。过了一会儿他开口:“那你以后别点头了。”

      宿远偏头看他:“那你接了谁给的都吃?”

      阿琅没有抬头,目光还停在那几道细痕上,声音小小的:“……你点了头我再接。”

      宿远偏头看了他一眼。阿琅没有抬头,还在看脚下的石板路,像是在跟那些细痕说话。宿远看了一会儿他的侧脸,没有说话,走路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跟上了。

      他们走回古城口的时候,阿琅又看见了那家扎染店。门口那块蓝白色的布还在风里轻轻晃着,上面的花纹一圈一圈的,像水面上的涟漪。他放慢了脚步,看了几秒,又看了一下树底下那盆仙人掌——还在,还在那棵桂花树底下,盆边缺了一小块,跟他记忆里一模一样。

      宿远在他旁边停下来了:“进去看看?”

      阿琅转头看他:“……可以吗?”

      “可以。”

      阿琅跟着宿远走进了那家店,宋柯和赵林也跟了进来。店里很安静,挂满了染好的布——深蓝的、浅蓝的、白色的,花纹各不相同,有的像云,有的像水,有的像树叶的脉络。角落里有几口染缸,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植物染料的味道,涩涩的、干净的,跟苗寨草药房里的味道有点像。

      老板是个头发半白的女人,围裙上沾着几点蓝色染料,正低头在一块布上扎线,看见有人进来,放下手里的活:“做扎染?还是看看?”

      宋柯已经走进去看了,他拿起一匹染好的布抖了抖,又放下,转头对老板说:“做!都做!”然后回头看着他们几个,“来都来了,做呗。”

      赵林把那张攻略纸折好放回口袋里:“做。”宿远没有说话,但已经在看墙上的花纹了。阿琅站在宿远旁边,也看着那些布,他伸手指了一下角落里一匹染好的布:“……那个怎么做。”

      老板笑了一下:“先选一块白布,然后自己扎图案,扎好了放进染缸里泡,泡够时间拿出来拆线,花纹就出来了。”

      老板拿出四块白布放在桌上,又拿了几根棉线和几根小木棍。宋柯第一个伸手拿了一块,拿起线就开始扎,动作快得像赶时间:“我这个肯定最好看。”他扎了几下,又拆了重扎,又扎了几针,又拆了:“……这玩意儿比我想的难。”老板在旁边笑了一下没有指点他。

      赵林坐下之后没有马上动手,先观察了一下旁边挂着的成品,研究了一会儿花纹走向,才拿起线和木棍开始扎。他每一根线都扎得整齐,力道均匀,像是提前在心里画好了图纸。

      宿远选了一块白布,坐下来之后没有犹豫,把木棍放在布面上,对折、缠绕、打结,动作干净利落,不紧不慢。他扎的花纹很简单,就是几道平行的线,整整齐齐地排列在一起,间隙均匀。

      阿琅最后一块布。他坐在桌前,拿起木棍和线,低头开始扎。他扎得很慢,每一针都像是想好才落,比宿远还要慢一些。他先扎了一个圆,又扎了一个长条,又扎了一个小的圆在长条旁边,像是在布上慢慢画一幅小画。

      老板帮他们把布放进染缸,蓝黑色的液体依次没过布面。宋柯的布最早放进去,赵林的第二块,宿远的第三块,阿琅的最后一块。阿琅蹲在旁边看着自己的那块布沉进染缸里,水面上的气泡慢慢升上来又破掉,像是那块布在水底下慢慢呼吸。

      等了二十分钟左右,老板把布一块一块捞出来。先捞宋柯的——他扎得最松,染料渗进去的地方多,白色的花纹细细碎碎的,像零落的星子。宋柯接过来抖开看了看:“……还行,挺艺术的。”赵林的布捞出来,因为扎得紧,白的地方白,蓝的地方蓝,整整齐齐的,像他攻略纸上的路线图。宿远的布展开——几道平行的白纹横贯布面,干净利落,像山脊线落在布面上。赵林看了一眼:“好看。”宿远接过来看了看,放在了旁边。

      最后捞阿琅的。老板把布从染缸里提出来,在清水里冲了几遍,递到阿琅面前:“可以拆了。”

      阿琅接过来放在桌上,低头一个一个解那些线和木棍。他解得很慢,每一个结都仔细地松开,像是怕拆坏了什么。第一个结打开的时候,布面上露出一个白色的圆圈,边缘被染成深浅渐变的蓝色,像一小片湖水停在布面上。他看了两秒才去拆第二个。第二个打开是几条细长的白色纹路,像风拂过水面的痕迹。第三个是几片小小的、散落的白点,像被风吹散的花瓣。他一个一个拆完,最后把整块布展开来,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圆、长条、小圆点,散散地落在蓝底上,像是他自己也不认识的字,但每一笔都是他自己落下的。

      宋柯凑过来看了看:“小可爱,你这是什么图案?”

      阿琅想了想:“……没有图案。就是随便扎的。”

      “随便扎的能扎成这样?”宋柯又看了一眼,“你那几个圆的扎得还挺匀。”

      阿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布,又转头看了看宿远的布——几道平行的白纹,整整齐齐的。他看了一会儿,小声说了一句:“你的比我的好看。”

      宿远正在把展开的布重新折好,动作不紧不慢:“不一样的好看。”

      阿琅没有接话。他低头把自己的布也重新折好,对齐边角,放进了背包里。

      晚饭是赵林提前订好的菌子火锅店,在古城外面一条巷子里,门面不大,里面暖和和的,汤锅已经提前端上来了,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气。阿琅第一次见菌子火锅——锅里煮着各种各样的蘑菇,有的滑溜溜的,有的脆脆的,有的咬下去会爆一点汁水,每一口都不一样。他每夹一种新的,都会先看宿远一眼。宿远有时候说“这个好吃”,阿琅就多夹一块;有时候说“这个一般”,阿琅就只尝一口。赵林坐在对面安静地吃,宋柯吃到一半忍不住抬头:“你们俩能不能不搞这套?他自己没有判断力吗?”

      阿琅正夹起一片白色的菌子,听见宋柯的话,筷子停了一下,然后认真地说:“我有判断力,但宿远的判断力比我的准。”

      宋柯被这句话噎住了,转头看赵林:“你听到没有?他说‘宿远的判断力比我的准’。”

      赵林正在喝汤,头也没抬:“他说的也没错。”

      宋柯:“……你站哪边的?”

      赵林:“我站好吃的这边。”

      宋柯沉默了两秒,自己又夹了一筷子菌子扔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行,你们三一伙的,我不说了。”

      阿琅把那片白色的菌子放进嘴里嚼了嚼——滑滑的,带着一股清甜,像山泉水煮过的嫩笋。他嚼完咽下去,又夹了一筷。

      吃完饭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古城里的灯笼全部亮了起来,青瓦的屋檐下一串一串的红灯笼排过去,暖红色的光把石板路染成温温的琥珀色。阿琅站在路口抬头看了一圈——灯笼、屋檐、远处塔楼上金色的尖顶、街边店铺的布招牌在夜风里轻轻晃——像一幅慢慢展开的画,他站在画的正中间,不知道该先看哪一个地方。

      路边的桂花树在夜风里摇着,香味细细地飘过来,跟北方家里那棵桂花树很像,但这里的桂花香更淡一点,被夜风吹散了,断断续续的,要用力吸一口气才闻得到。阿琅站在那儿闻了一会儿,忽然说:“这里的桂花跟家里的一样。”

      宿远走在他旁边,也停下来了:“嗯,这里也有桂花。”

      阿琅低头想了想:“……我有点想阿妈了。”

      宿远没有马上接话。他站在阿琅旁边,隔了一会儿才开口:“回去可以给她打电话。”

      阿琅:“嗯。”他没有再多说什么,站了几秒,然后收回目光,低头继续往前走。

      走到民宿门口的时候,阿琅的脚步慢了一下。院子里的桂花树在路灯下面投出一小片圆圆的影子,细碎的花瓣落了一地,被风吹到墙角堆成一小片金色的薄毯。他站在院门口看了一眼那棵树,宿远已经走到门里面了,回头叫他:“进来。”

      阿琅“哦”了一声,收回目光走了进去。

      晚上阿琅坐在自己房间的床上,打开手机翻到下午拍的照片——古城墙、石板路、卖银饰的小店、洱海的水面、一只趴在店门口睡觉的橘猫、菌子火锅咕嘟咕嘟冒泡的样子、还有那块做好的扎染布,他在店里对着光拍了一张,蓝底上白花纹散散地落着。他翻完了,又翻到通讯录里宿远的名字,点开看了一眼——备注还是“宿远”。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又退出了。

      他躺下来看着天花板。今天宋柯买烤饵块的时候他看了宿远一眼,宿远点了一下头,他才接。后来宋柯又问他“你接个吃的还要看他一眼”,他没有回答。后来宋柯又递烤蘑菇过来的时候,他等了宿远说“吃吧”才接。他今天问宿远“你会看赵林哥吗”,宿远说“我不用问别人”。他今天吃了菌子火锅,每夹一种新菌子都先看宿远一眼,宿远说“好吃”他就多夹一块,宿远说“一般”他就只尝一口,宋柯说“他自己没有判断力吗”,他说“我有判断力,但宿远的判断力比我的准”。

      阿琅想了一会儿,觉得这句话说得很自然,但宋柯被噎住的那个表情让他意识到,可能不是所有人都这样。他把被子拉起来盖住半张脸,又想了想——也还好,他说的就是实话。

      他翻了个身,侧躺着面朝窗户。窗外桂花树的影子在路灯下轻轻晃着,落在窗帘上一动一动的,像有什么人在外面轻轻拍着窗框。他闭上眼睛的时候想——回去要给阿妈打电话,告诉她这里的桂花跟家里的一样香,告诉她洱海的水是凉的但不冰,告诉她他今天吃了一种会在嘴里爆汁的菌子,还做了一块蓝白色的布,上面的花纹是他自己扎的。

      他想着想着睡着了。被子还盖着半张脸,呼吸慢慢变得均匀,窗外的桂花树还在风里轻轻摇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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