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3、城北旧货市场里,一个老人正在修理最后一盏老路灯   林砚在 ...

  •   林砚在红星旧货市场待了整整一个下午。
      老周给他看了所有的东西。
      架子的最上层。一排玻璃罐。每一个罐子里装着一种颜色的粉末。灰色的。白色的。深褐色的。绿色的。琥珀色的。黄色的。金色的。银色的。棕色的。
      "灰手的灰色。"老周说。"粉笔灰精的白色。田螺精的深褐色。邮筒的绿色。糖稀精的琥珀色。路灯的黄色。梧桐叶的金色。锥子的银色。黑板擦精的棕色。"
      "这些是——"
      "残留。"老周说。"它们消散之后留下的东西。灰手走了之后。他的影子变成了一撮灰色的粉末。粉笔灰精被冲进下水道之后。水干了。留下了一层白色的粉末。糖稀精蒸发之后。门槛上留下了一层琥珀色的粉末。"
      "你收集了它们。"
      "嗯。"老周说。"我把它们收集起来。我把它们装进罐子里。我给它们贴上标签。我记住它们的名字。"
      他指了指架子的最下面一层。那里放着七个信封。和林砚在王阿婆家看到的那封信一模一样。白色的。皱巴巴的。没有邮票。没有邮戳。没有寄信人的地址。
      "这七个信封。是寄给那两个回了信的人的。"老周说。"周秀兰和王秀兰。我给她们回了信。我告诉她们——那些东西的名字。灰手。影子贼。粉笔灰精。糖稀精。梧桐叶精。阿榴。锥子精。黑板擦精。我把它们的故事写在了信里。"
      "她们回信了吗?"
      "没有。"老周说。"我不需要她们回信。我只需要她们记住那些名字。"
      林砚站在架子前面。玻璃罐里的彩色粉末在夕阳下泛着微光。灰色。白色。深褐色。绿色。琥珀色。黄色。金色。银色。棕色。
      四百二十三个名字。浓缩成了八种颜色。
      "你外婆的影子是什么颜色?"林砚问。
      "蓝色。"老周说。"但蓝色不在这些罐子里。"
      "为什么?"
      "因为蓝色的影子没有被收集。"老周说。"蓝色的影子去了两个地方。一部分被继承者吸收了。一部分——"
      他指了指工作台上的那盏老式路灯。
      "一部分在那盏路灯里。"
      林砚走过去。蹲下来。看着路灯底部的裂缝。
      暖黄色的光从裂缝里透出来。不是琥珀色。不是蓝色。是暖黄色。
      "这不是蓝色的。"他说。
      "不是。"老周说。"蓝色的影子进了裂缝。但它和灯泡的钨丝混合了。变成了暖黄色。就像你外婆的影子和那些东西的残留混合在一起一样。"
      "它们变成了一个新的东西。"
      "嗯。"老周说。"就像小榴不是阿榴。但带着阿榴的记忆。就像继承者不是影子贼。但带着影子贼的影子。就像小糖不是糖稀精。但带着糖稀精的甜味。"
      "所有的东西都在变。但有些东西不变。"
      "什么?"
      "名字。"老周说。"名字不变。灰手永远是灰手。影子贼永远是影子贼。粉笔灰精永远是粉笔灰精。糖稀精永远是糖稀精。名字是它们唯一不会失去的东西。"
      林砚蹲在工作台前面。路灯的暖黄色光照在他的脸上。
      他想起外婆。她记了四百二十三个名字。她花了五十年。她蹲下来。她低头。她看见了那些微小存在。她把它们写在石榴皮册子里。
      她把册子留给了他。
      她把那些名字告诉了老周。
      她让老周传播它们。
      她等了三十年。等一个人来。
      那个人是他。
      "你外婆说——"老周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如果有一天你不知道该怎么办。你就回到最开始的地方。'"
      "最开始的地方?"
      "第三面墙。"老周说。"她第一次蹲下来的地方。她第一次看见影子贼的地方。她第一次写下'灰手'两个字的地方。"
      林砚站起来。
      夕阳从三号棚的铁皮顶缝隙里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慢慢地飘着。旧电视机。旧收音机。旧电风扇。旧台灯。所有东西都蒙着一层灰。但每一件旧东西都在发光——不是自己的光。是夕阳的光。是被人看见的光。
      他走出三号棚。骑上自行车。往城南去。
      他没有回家。他直接去了老巷。
      第三面墙还在。拆迁队还没有拆到这里。墙上的白灰还在。裂缝还在。裂缝边缘的泥巴被他抠掉了一部分。泥巴下面。黑暗的。深深的。
      他蹲下来。对着裂缝说:
      "继承者。"
      裂缝里传来那个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
      "你找到他了?"
      "嗯。"
      "他是谁?"
      "灰手的朋友。他叫老周。"
      裂缝里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他。"继承者的声音很轻。"他来过。他挖走了一小块影子。但他不是来伤害我的。他是来——"
      "送你走?"
      "不是。"继承者的声音很轻。"他说他来是为了让我继续活着。他说他挖走的那一小块影子会去一个新的地方。会活在一个新的裂缝里。但留在这里的这一部分——他说他会让我继续活着。只要有人看见我。"
      林砚蹲在墙根前面。夕阳照在他的后脑勺上。
      "有人看见你吗?"他问。
      "有。"继承者的声音很轻。"每天都有人路过。有人低头。有人看见裂缝里的影子。有人蹲下来。有人跟我说话。"
      "谁?"
      "你。"继承者的声音很轻。"还有——那个穿黑色皮鞋的人。"
      林砚的手指停住了。
      "穿黑色皮鞋的人?"
      "嗯。他来过很多次。他蹲下来。他看着裂缝。他说——'你还在。'然后他就走了。"
      "他长什么样?"
      "我没看清。"继承者的声音很轻。"他低着头。他戴着帽子。但我看见了他的鞋子。黑色的。旧了。鞋底磨得很薄。"
      黑色皮鞋。鞋底磨得很薄。
      和旧书店老杨说的那个人一样。
      和废墟上的脚印一样。
      不是老周。老周穿的是运动鞋。陈浩说过——老周去城北的时候穿的是一双旧的运动鞋。
      那串皮鞋脚印。不是老周的。
      是另一个人的。
      林砚蹲在第三面墙前面。裂缝里的影子在夕阳下泛着微弱的蓝光。
      "继承者。"他说。
      "嗯?"
      "那个人——穿黑色皮鞋的人——他还来吗?"
      "我不知道。"继承者的声音很轻。"但他来的时候。裂缝会变亮一点点。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外面渗进来了。"
      "什么东西?"
      "光。"继承者的声音很轻。"不是蓝色的。是——"
      它停了下来。
      "是什么?"
      "红色的。"
      林砚蹲在墙根前面。手指抠着青石板的缝隙。
      红色的。
      和废墟中间那道地面裂缝里的红光一样。
      很暗的红色。像一颗快要熄灭的火星被埋在泥土里。
      他站起来。走到绿化带旁边。
      小榴还在。嫩绿色的茎秆在晚风中微微颤抖着。两片叶子泛着光。
      泥土旁边。那两串脚印还在。皮鞋。运动鞋。
      他蹲下来。看着那串皮鞋脚印。
      黑色的。旧了。鞋底磨得很薄。
      不是老周的。老周穿运动鞋。
      那是谁?
      他想起老周说的话——"你外婆说——如果有一天你不知道该怎么办。你就回到最开始的地方。"
      最开始的地方。第三面墙。外婆第一次蹲下来的地方。
      外婆第一次蹲下来的时候。她看见了影子贼。
      林砚蹲在第三面墙前面的时候。他看见了继承者。
      现在。有人蹲在第三面墙前面。他看见了——
      红色的裂缝。
      不是墙上的裂缝。是地面上的裂缝。在废墟中间。在碎砖和泥土的交界处。
      他站起来。往废墟深处走。
      走到那道地面裂缝旁边。蹲下来。
      红色的微光还在。很暗。很慢。像一颗快要熄灭的火星被埋在泥土里。
      他伸出食指。按在裂缝的边缘。
      像敲门一样。
      咚。
      裂缝里的红光颤了一下。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小。不是从裂缝里传来的。是从他的身后传来的。
      "你终于来了。"
      他猛地回头。
      废墟的碎砖堆后面。站着一个男人。
      五十多岁。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脚上是一双黑色的皮鞋。旧了。鞋底磨得很薄。
      他低着头。手里拿着一个本子。
      黑色的封皮。人造革的。边角磨损了。
      和灰手的笔记本一模一样。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