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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十七岁的紫藤廊   第二天 ...

  •   第二天晚上,林砚开始梦见外婆的十七岁。
      不是噩梦。不是闪回。是一种很奇怪的梦——他不是以外婆的视角在经历,而是以一种旁观者的视角在看。像是在看一部老电影,画面是黑白的,但有些东西是彩色的——外婆的蓝裙子,紫藤花的紫色,石榴树的绿色。
      梦里是春天的西区老巷。紫藤廊下的花开得正盛,一串一串的紫色花穗垂下来,风一吹就轻轻摇晃。阳光从花穗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紫色影子。
      外婆蹲在紫藤廊下面。十七岁的外婆。她穿着一件蓝色的确良衬衫,扎着两条辫子,辫梢用红色的橡皮筋扎着。她的脸比林砚记忆中的更圆一些,皮肤更白,眼睛更大。她蹲在那里,面前是一个储物柜——不是现在的储物柜,是几十年前的储物柜,漆成军绿色,上面贴着"为人民服务"的红色标语。
      她正在跟一个东西说话。
      那个东西从储物柜的缝隙里伸出来——一只灰色的手。不是完整的手,是半透明的、烟雾状的灰色,五根手指蜷缩着,像是一个婴儿的手。它在储物柜的缝隙里微微颤动着,像是在试探外面的空气是不是安全的。
      "你叫什么名字?"十七岁的外婆问。
      灰色的手没有回答。它只是颤动着,像是一片叶子在风中颤抖。
      外婆没有害怕。她蹲在那里,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那只灰色的手。她的表情不是恐惧——是好奇。纯粹的、不加掩饰的好奇。像是一个孩子在沙滩上发现了一只从没见过的贝壳。
      "你是不是迷路了?"她问。
      灰色的手又颤动了一下。这一次它往前伸了一点点——从缝隙里伸出来更多,手腕的部分也露出来了。林砚在梦里看到,那只手的腕部有一个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线——像是一根透明的丝线,从手腕延伸进储物柜的深处。那根线在微微颤动着,像是在传递某种信号。
      "你是从里面来的?"外婆指着储物柜的缝隙。
      灰色的手点了点头——或者说,做出了一个类似点头的动作。它的整个身体(如果那能叫身体的话)向前倾了一下,然后弹回来。
      外婆站起来,走到储物柜的侧面,趴在地上往缝隙里看。她的辫子垂下来,扫过地面上的灰尘。
      "里面有什么?"她问。
      灰色的手没有回答。但林砚在梦里看到了——从外婆趴着的角度,他能看见储物柜里面的东西。里面不是空的。里面有一团灰色的雾,雾的中央有一个极小的、蜷缩着的东西——像是一个婴儿,又像是一粒种子,又像是一滴眼泪。它蜷缩在那里,被灰色的雾包裹着,一动不动。
      外婆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她看着那只灰色的手,想了很久。
      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不是后来林砚在外婆书桌上看到的那支,是一支更旧的钢笔,笔帽上有磕痕。她翻开一本笔记本——不是石榴皮册子,是一本普通的练习簿,封面是红色的,印着"为人民服务"五个字。
      她在练习簿的第一页写下了两个字。
      灰手。
      灰色的墨水。不是钢笔水。是那只灰色的手分泌出来的——它伸出食指,在纸面上轻轻划了一下,留下了一道灰色的痕迹。外婆用钢笔描了一下那道痕迹,把它固定下来。
      "灰手。"她说,"我叫你灰手。"
      灰色的手颤动了一下。然后它做了一件让林砚在梦里屏住呼吸的事——它握住了外婆的手指。
      不是抓住。是握住。像是一个婴儿握住大人的手指一样——五根半透明的灰色手指环绕着外婆的食指,轻轻地、小心地、充满信任地握着。
      外婆笑了。
      十七岁的外婆蹲在紫藤廊下面,阳光从紫藤花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她的脸上。她笑着,手指被一只灰色的手握住,像一个孩子牵着大人的手过马路。
      然后画面变了。
      紫藤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西区老巷的第三面墙。十七岁的外婆蹲在那道裂缝前面,裂缝里传来一个声音——
      "你看得见我?"
      "我看得见。"十七岁的外婆说。
      裂缝里的声音沉默了很久。然后它说——
      "那你应该给我取个名字。"
      外婆蹲在墙根前面,阳光照在她的辫子上。她想了很久,然后说——
      "影子贼。"
      裂缝里传来一个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像是笑。
      "好。"
      然后画面又变了。
      这一次是外婆老宅的后院。十七岁的外婆站在石榴树下面,手指按在树干上的一个位置。那个凹陷还没有形成——树皮是完整的,光滑的。她用手指按了一下,留下了一个极浅的指印。
      "阿榴。"她说。
      树干里传来一个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像是树汁在流动。
      "嗯?"
      "我会给你浇水。"
      林砚在梦里看着这一切。他看见十七岁的外婆在紫藤廊下给灰手取了名字,在第三面墙前给影子贼取了名字,在石榴树下给阿榴取了名字。三个名字。三个存在。三条线。
      然后他醒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天还没亮。后院的石榴树在夜风里沙沙响。他想起梦里外婆的笑容——十七岁的外婆,蹲在紫藤廊下面,手指被一只灰色的手握住,笑得像一个孩子。
      她那时候也是十七岁。和他现在一样大。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的另一边就是老巷,第三面墙就在那里,裂缝就在那里,影子贼就在那里。它说"她给我取过名字"。现在他知道那个名字是什么了——不是外婆在石榴皮册子里写的。是她在十七岁那年,蹲在墙根前面,对着裂缝里的小东西说出来的。
      影子贼。
      他闭上眼睛,想继续做梦。但他睡不着了。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梦里外婆说的话——
      "我会给你浇水。"
      "我叫你灰手。"
      "影子贼。"
      三个名字。三个仪式。三个存在。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外婆十七岁那年做的所有事情——给灰手取名,给影子贼取名,给阿榴取名——和她后来在石榴皮册子里做的事,是同一件事。她不是在"记录"。她是在建立关系。她蹲下来,低头,看着那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然后给它们一个名字。
      名字不是记录。名字是连接。
      他翻了个身,坐起来。天快亮了。窗外的天空从黑色变成了深蓝色,几颗星星还在闪烁着。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石榴皮册子。
      翻开第一页。"灰手"两个字在晨光里安静地躺着。灰色的墨迹,搓不掉,擦不去。
      他翻到第二页。影子贼的名字和故事在纸面上安静地躺着。黑色的墨水已经干了,但那些字仿佛还在呼吸。
      他翻到第三页。空白。夹着□□的信。
      他翻到第四页。压痕:"每一个名字是一场告别。"
      他翻到第五页。吃字的老先生的记录。
      他翻到第六页。空白。
      他拿起笔,悬在第六页的上方。然后他放下笔,用手指摸了一下石榴皮封皮。粗糙的颗粒感从指尖传来。
      他没有写任何东西。他只是摸着封皮,感受着那些纹理。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后院,提着那个塑料壶——外婆用过的那个塑料壶,壶身上有一个小小的裂缝,用胶带粘着——接了半壶水,走到石榴树下面。
      他把水浇在树根旁边。水渗入泥土里,发出轻微的沙沙声。然后他伸出食指,按在树干上的那个凹陷里。
      凹陷里还有昨天晚上留下的水膜。他的指尖触到那层水膜的时候,树干里传来一声极轻的脉动——
      咚。
      他按了一下。像敲门一样。
      "阿榴。"他说。
      树干里的声音很轻,像是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嗯。"
      "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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