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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苏婆婆说的话   苏婆婆 ...

  •   苏婆婆正在糖水摊后面熬甜酒。
      林砚推门进去的时候,铃铛叮当响了一声。苏婆婆头也没抬,用长柄勺搅着锅里的甜酒,白色的蒸汽从锅盖缝里冒出来,带着浓郁的酒香。
      "婆婆。"
      苏婆婆没应声。继续搅。
      "外婆家门上的对联……"
      苏婆婆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搅。
      "那副对联贴了多久了?"
      "十几年了。"苏婆婆说。
      "她什么时候贴的?"
      "你外公去世那年。"
      林砚愣了一下。
      他对外公几乎没有印象。外婆很少提起他——他只知道外公在很多年前就去世了,死因不清楚。外婆从来没有跟他说过外公的事,家里的相框里也没有外公的照片。
      "外公是怎么去世的?"他问。
      苏婆婆放下长柄勺,掀开锅盖,往里撒了一把白糖。白色的蒸汽涌出来,模糊了她的脸。
      "肺癌。"她说,"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从确诊到走,不到三个月。"
      林砚站在糖水摊的门口,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校服上。他想起外婆家门口那个多了一点的"福"字——外公去世那年贴的。
      "对联是外婆自己写的?"
      "嗯。"
      "那三个字——多一点的福,少一撇的和,少一点的祥——是她故意的?"
      苏婆婆把锅盖盖上,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碗。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给每一个动作分配时间。
      "你外公走的那天,"她说,"你外婆在病床前面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护士来换床单的时候,发现她趴在床沿上睡着了,手里攥着一支笔。床头的病历本上写了一行字。"
      "什么字?"
      "'福'字。写了满满一页。每一笔都不一样。有的多一点,有的少一撇,有的把示字旁写成了衣字旁。她写了一整夜,写了一百多个'福'字,每一个都不一样。"
      林砚站在糖水摊里,蒸汽模糊了他的视线。他想起石榴皮册子第一页的"灰手"——灰色的墨迹,搓不掉。外婆在病床前写了一百多个"福"字,每一个都不一样。然后她选了一个——多一点的那个——贴在了门楣上。
      "她为什么选那个?"
      苏婆婆把甜酒冲蛋端到他面前,然后拉开对面的塑料凳坐下来。她面前放着一小碟花生,她拿起一颗,掐开壳,露出里面粉色的花生仁,剥出来放在碟子边上,然后抬头看他。
      "她说多一点的福,是给活人的。"苏婆婆看着他的眼睛,"少一点的福是给死人的。你外公走了,她不能再给他少一点的福了。她要给活人多一点的福。"
      她把剥好的花生仁推到他面前。"吃。"她说。
      林砚低头,看着碟子里那几颗粉色的花生仁。他拿起一颗放进嘴里,花生是原味的,炒过,有一点焦香。
      "那少一撇的'和'呢?"他嚼完花生,问。
      苏婆婆沉默了一会儿。
      "你外公脾气不好。"她说,"他活着的时候,跟很多人拌过嘴。邻居,亲戚,同事。他不是坏人,就是嘴巴硬。你外婆说他一辈子都在跟人'和不来'。"
      "所以少一撇的'和'——"
      "是她给外公留的。"苏婆婆说,"少了一撇的和,意思是'和'这个字本身就不完整。你外公不完整,她也不完整。但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是完整的。"
      林砚的鼻子酸了一下。
      "那少一点的'祥'呢?"
      苏婆婆看了他一眼。
      "那是给你留的。"
      林砚愣住了。
      "给我?"
      "你外婆说,祥这个字,示字旁少一点,是因为'祥'这个东西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要自己去求的。她少写那一点,是让你自己去补上。"
      林砚坐在糖水摊的塑料凳上,碗里的甜酒冲蛋冒着热气。他想起了石榴皮册子——外婆留给他的那本石榴皮册子。她记了四百二十三个名字,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场告别。她撕掉了三页纸,折成纸船放进了后河里。她故意写错了对联上的三个字。
      她在做一系列的动作,每一个动作都是一条线索,指向同一个东西——她想让他找到的东西。
      "婆婆,"他说,"外婆有没有跟你说过,她记了四百二十三个名字之后,还想记什么?"
      苏婆婆想了很久。
      "她说……她想记一个'活着的'名字。"
      "什么意思?"
      "她说她记了四百二十三个名字,但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场告别。她想记一个不需要告别的名字。一个活着的、一直在的、不会消失的名字。"
      林砚坐在糖水摊里,蒸汽模糊了他的视线。他想起了灰手——外婆十七岁时写的第一个名字。灰手已经消散了,但它的执念残留了下来,变成了储物柜里的那只灰色手。外婆给它取了名字,然后告别了它。
      但灰手还在。
      它没有被记住。它只是残留了下来。
      他忽然明白了外婆的最后一页压痕——"每一个名字都是一场告别"——不是因为她想告别。是因为她知道所有被记录的东西最终都会消失。她记了四百二十三个名字,不是因为她想让它们活着,是因为她想在它们消失之前,认真地看它们一眼。
      就像他给影子贼取了名字。就像他写了吃字的老先生。就像他读了□□的信。
      不是因为能拯救什么。是因为认真本身,就是对消失的反抗。
      他端起碗,把最后一口甜酒冲蛋喝完。蛋黄的半凝固部分滑过喉咙,温热的,甜酒的香气在口腔里散开。
      "谢谢婆婆。"
      苏婆婆没抬头,只是"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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