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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灰手   出租车 ...

  •   出租车在后街停下来。司机帮林砚把两个编织袋搬下来,嘟囔了一句什么,大概是抱怨巷子太窄掉不了头。林砚没听清,也没问,付了钱,拎起袋子往巷子里走。
      他回来收拾老宅。外婆去世三个月了,东西一直没人动,妈说能扔的扔了,能卖的就卖了。但林砚不知道什么该扔,什么不该扔。
      他高三了,暑假只有二十天。他想的是——快点收拾完,快点回城里。
      青石板路面凹下去一道槽,是几十年独轮车压出来的。他差点被墙根的青苔滑了一跤,袋子撞在两侧的墙壁上,扬起细小的灰尘。墙皮剥落的地方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砖缝里那簇蔫头耷脑的野草蹭过他的裤腿。白露过了,草叶上还挂着露珠,太阳刚一出来就没了。
      外婆的老宅在巷子最里头。木门是暗红色的,漆皮起泡了,铜门环磨得锃亮。钥匙插进去,生锈的锁芯发出一声尖锐的吱呀——像是谁被吵醒了。
      屋里有一股潮湿的木头味,混着灰尘的气息。他推开窗户,阳光从后院照进来,落在木地板上。窗台上的灰积了厚厚一层,他用手指划了一下,指腹立刻变黑了。
      行李扔在客厅地板上。他先进了外婆的房间。
      床还是那张木床,蓝格子床单叠得整整齐齐。书桌上有个搪瓷杯,杯壁上印着"先进工作者",掉了一小块瓷,露出里面黑色的铁皮。他拉开衣柜抽屉,外婆的衣服叠得方方正正的——几件旧衬衫,一件深蓝色外套。他的手往最里面摸,指尖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
      是一个笔记本。
      不,不是笔记本。封面暗红色,摸上去粗糙、凹凸不平,像树皮,又像某种干了的果皮。他把它拿出来,翻到第一页——
      纸是泛黄的,边缘有虫蛀的小孔。墨水已经褪色了,但还能看清上面写着一行字:
      灰手。
      灰色的墨迹。
      他的手指僵住了。
      不是铅笔,不是钢笔,说不清是什么写出来的。那个名字安静地躺在泛黄的纸面上,灰色的,像是从纸的纤维里长出来的,而不是被写上去的。他盯着它看了好几秒,然后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从脊背窜上来——不是害怕,是那种你半夜醒来发现房间里多了一个人的感觉。冷飕飕的,但很轻,像有人在你耳边哈了一口气。
      他下意识地用拇指去搓。
      他想起外婆以前说过,写错了的字先用橡皮擦,擦不掉就用唾沫。他往拇指上沾了点口水,用力搓那个名字。
      搓不掉。
      越搓越模糊,但那个名字就像渗进了纸纤维里一样,纹丝不动。他停下来,盯着那两个字。灰色的。安静的。像它本来就应该在那里一样。
      他把册子合上,放在书桌上。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暗红色的封面上,粗糙的颗粒感在光线下泛着一种说不出的沉静。
      他走出外婆的房间,在老宅里转了一圈。厨房的灶台积着灰,水龙头拧开,流出一股锈水,过一会儿才变清。卫生间里挂着外婆的毛巾,已经发黄变硬了。
      天快黑的时候,他去了后院。
      石榴树还在。树干有碗口粗,枝桠伸展着,叶子绿得发黑。树下有个石凳,上面放着一盆干枯的茉莉花。他站在石榴树下,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不是人,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一种注视,但很轻,轻到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回头看了一圈,什么都没有。晚风穿过石榴树的叶子,沙沙响,树影在墙面上晃动。
      回到房间,他重新翻开那本册子。第一页只有"灰手"两个字。再往后翻,全是空白的。整本册子从头到尾都是空白的,除了第一页那个灰色的名字。
      他坐在书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摸着封皮。粗糙的颗粒感从指尖传来,像在摸一棵老树的树皮。
      窗外彻底黑了。老巷里安静得只能听见远处的狗吠和偶尔的摩托车声。他点了一盏台灯,暖黄色的光罩在桌面上。石榴皮册子躺在光圈中央,暗红色的封面沉默地反射着光。
      他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最后他站起来,把册子放进抽屉里,关上台灯,回到客厅地铺上躺下。
      天花板上有水渍的痕迹,形状像一朵云。他盯着那朵"云"看了很久,直到眼皮沉下来。
      睡着之前他想的是:明天去紫藤廊那边看看。外婆以前总在紫藤廊下坐着,说那里的风最舒服。他昨天进巷子的时候从那里经过,但没停下来看。
      外婆去世之后,他很少想起她。但今晚,在那个充满了潮湿木头味的老宅里,他忽然很想去那个紫藤廊下坐一坐。就像外婆还在那里等他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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