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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追风 在二零二六 ...

  •   在二零二六年七月三十日,我出发了。独自一人离开西藏,向着海南的方向全程狂奔。
      台风的名字叫“梅花”,风力预测二十一级,和二十年前夺走风铃的那场台风一样大。全国沿海地区都发布了红色预警,所有航班停飞,港口封闭,学校停课。所有人都在往内陆跑。只有我一个,追着风送死。
      当我到达海口时,台风已经强势登陆。
      乌云压得透不过光,整个城市像被扣进一口铁锅里。暴雨横着飞,打在车玻璃上像砂轮在磨。路边的棕榈树被连根拔起,横亘在马路中央,像尸体。建筑工地的塔吊在风里旋转,没有人操控,它们自己转,越转越快,最后整根砸下来,砸进一栋还没封顶的楼里。
      我站在海甸岛的岸边,风把我推得几乎站不住。海面上没有浪——浪已经被风抹平了,整个海面像一块被拧紧的灰布。远处的海平线消失不见,天和海融在一起,变成一个巨大的旋转的灰色漏斗。
      台风眼在海南上空停留了不到三个小时。它没有完全登陆,只是擦过,然后转向东北。
      我上车,继续追。
      汕头。
      到达汕头的时候,风已经比海南更猛了。路上的车很少,偶尔有一辆,也是逆风蠕动。路灯杆被吹弯,电线垂下来,在地上甩出火花。我经过一座加油站,顶棚被掀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风里哗啦啦地抖,像一只断翅的鸟。
      我停在一个高架桥下避风。车外雨水横流,混着泥沙和树叶,涌进下水道口,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我靠在驾驶座上,吃了一块压缩饼干,喝了半瓶水。
      手机的GPS信号已经断了。我拿出纸质地图,用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汕头之后,台风会去珠海。
      但我到珠海的时候,台风已经到了。它在珠海上空打了个转,没有登陆,又向东去了台湾。我站在情侣路的海边,什么都没看到——风已经过去了,只剩下雨后潮湿的空气和海面上尚未平息的涌浪。
      我又晚了一步。
      我在珠海休息了六个小时,换了车胎,加满了油,继续往东。

      厦门。
      台风在台湾海峡上空停留了很久,像一个犹豫不决的人。我在厦门等了整整两天,住在环岛路边一个民宿里。老板娘问我为什么台风天还来,我说等人。她看了看我,没再问。
      第三天傍晚,台风终于动了。它没有从厦门登陆,而是从外海擦过,继续北上。我开车追出去,沿着沈海高速一路向北,穿过泉州、莆田,在福州——那座我生活了十几年的城市——我停了一下。
      福州。我的学校,风铃的墓,旧店,古巡码头,那座桥。
      车停在闽江边。风已经很大了,雨点开始落下来。江面翻涌着灰黑色的水浪,老洪塘桥的废墟在风雨里若隐若现。我摇下车窗,风灌进来,带着江水的气味。
      我点了一支烟,抽了一口,灭了。
      “我来了。”我自言自语道,只是没有人听见。
      然后我继续向北。

      宁德。温州。台州。
      每一站台风都比我快。我像是跟在它身后捡拾碎片的人。台州的海边,浪头打上了防波堤,海水漫进街道,淹到了行人的膝盖。我看到一辆车被水冲到路中间,车顶站着一个人,手里举着手机,在等信号。我不认识他,但我摇下车窗冲他喊了一句:“往高处走!”他点点头,跳下车顶,蹚水往旁边的楼里跑。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安全到达。但我继续开了。

      宁波。上海。南通。

      到了上海的时候,台风已经减弱了。新闻里说,“梅花”在东海减弱为强热带风暴,预计将在山东半岛再次增强。风力预测十九级。
      山东,我还能追。

      我从上海出发,走沿海高速,穿过连云港、日照,到青岛的时候,台风已经再次加强。青岛的海边风很大,防波堤上的石头被浪头砸碎,碎块滚进海里。栈桥断了半截,另一半歪在水里,像一根折断的手指。
      我站在栈桥断裂的边缘,默默地看着远处的海。风把雨刮得横着飞,打在身上像石子。海浪拍打桥墩的闷响从脚下传来,和我的心跳形成了共振。
      “风铃,”我说,“你还在吗。”
      没有回答。只有风。
      我继续往北。烟台。威海。
      到了威海的时候,台风已经到了尽头。海面恢复了平静,风也停了,雨也停了。天空露出一角蓝色,像一块被擦干净的玻璃。
      我站在威海的海边,看着远处——没有风暴了。什么都没有了。
      我坐在一块礁石上,点了今天的第一支烟。烟雾被风吹散,像从来没存在过。
      然后,在烟快要燃尽的时候,我看见了。
      海面上,远处。一片云正在聚集,灰色的,旋转的,缓慢地、像呼吸一样地鼓胀。
      它还在,那是这缕残魂最后的力气了,也将会是他消散前最凶猛的一次。
      我掐灭烟,站起来。就在这时,一则电话打了过来,我接通,是邱岚打来的。
      “墨笑,这是我最后能帮你的了。在你西边的机场,我派人安排了一名飞行员,如果你决心已定,就去那试试吧。”
      我热泪盈眶地谢过邱岚,马不停蹄地赶至机场。
      还有最后一程。
      在机场里,一架民用飞机前,我见到了邱岚说的飞行员——他是一名极限运动员,在知道我的诉求后答应帮我,于是,我在这里见到了他。
      一切都是在没有证书的情况下开始的。我们虽有飞机,却没有官方的起飞通行证;我虽在部队学过跳伞,但却没在现实里考过跳伞证书。不过这一切都不重要,于是,在官方塔台的警告中,这架飞机升天了。
      我坐在后坐,背着翼装与伞包。地面的城市在低且厚的云层里模糊了,我们彻底潜入云里。机身被一股巨力抛起,又狠狠摔下,舷窗外只剩下翻滚的灰黑,雨横着飞。闪电劈开云层的一瞬,我看见了那堵无边天际的云墙。而他的飞机,像一粒悬浮在深渊里的尘埃,轻得连坠落都无声。
      在风暴中飞行了一个小时,这一个小时,机外的轰鸣声没有一刻停过,就像我的心跳,它从诞生之初就在天时无刻跳着。我曾问过自己——如果秦空山说的是错的该怎么办?如果风暴中真的不存在“门”我又该怎么办?
      答案很直接,我会被吹上天空,砸进陆地或海里。总之,我会死。
      但死又怎么样,我已经不怕死了。没有意义空虚地活着比死更折磨人——凭什么风铃敢为我去死而我不敢?因此,我想,我已经做好准备面对一切了。
      “墨笑,曾面就是台风眼了,准备好了吗?!”飞行员冲我大喊。
      我已经准备二十年了。
      舱门在狂风中炸开,暴雨瞬间灌满了我的五官。我纵身跃出——机身立刻被黑暗吞没,像一粒沙子消失在大海中。
      翼装展开的瞬间,两百公里的气流撕扯着我的四肢。闪电在身侧炸裂,照亮脚下翻滚的万丈云海。雷声碾过骨骼,碾过五脏六腑,雨水击打面罩。世界仿佛已经不存在了,只剩下我和风暴。
      但我的眼睛始终盯着台风眼的地方。
      在这片吞噬一切的混沌里,我比任何时候都更要清醒,坚定。我不是对抗风车的堂吉诃德,我不是对抗岩石的西西弗斯,在风暴中,我就是我自己。
      我知道我要去哪里。所以,暴风雨,来吧。
      我闭上双眼,展开双臂,迎接强大凌乱的气流。喉咙中发出怒吼,眼眶中挤出泪水。

      世界安静了,几乎是在一瞬间,世界彻底安静了。
      视线陷入了一片黑暗,我似乎掉落到什么东西上,就好像死了。
      我挣扎着晃动双手双腿,睁开眼,没有黑云,没有风暴,没有狂风。
      ——风暴不见了。
      耳边逐渐有了声音,那是海浪温柔的声音。
      我从沙地上爬起来,身上全是沙,翼裟飞行服全部碎成了布条,挂在身上。
      这是一处海岸,夕阳西下,远处的礁石静静躺在海浪里。

      我晃晃悠悠地站起来,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墨笑?”
      恍然回头,那一刻,我神情恍忽了。
      风铃就站在五米的地方,洁白的衣服在海风中轻盈地荡漾,她满脸震惊,手中的贝壳掉了一地。
      她和记忆里一样美丽,充满了活力。
      “风铃……真的是你吗。”我的声音已经有些哽咽了。
      “墨笑,是我,”她的笑容非常温柔,轻轻地说:“好久不见。”
      我再也崩不住眼泪,冲上前去抱住她,她也轻轻搂住我。那一刻,我切实感受到了她真实的心跳。
      “风铃,我找了你半辈子。”
      “好了别哭了,你这不是见到我了吗,乖。”她看着我,说:“墨笑,你老了。像个大叔一样了。”
      听到这句话,泪水终于又绷不住了,天尽的复杂情绪此刻已经完全消散。疲备的身体松软下来,一句话说不出。那一刻,过往的一切全都化为尘埃,都不重要了。此时此刻,在夕阳的海边,在柔吞的风里,风铃就在我的面前。
      “走吧,我们回家,”她牵起我的手说道。

      《追风》·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追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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