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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水洞 那串风铃, ...

  •   那串风铃,是我十六岁生日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它真的是风铃,一串红色的绳子串起轻盈的铜管,从上到下共六个。将风铃挂在手上时,风一吹,便会响起清脆、动人的铃声。
      十六岁生目的那一天,我和风铃在古巡码头上,滥泌的秋风里,我献给她一束鲜花,她送给我一串风铃。我们在江滩上畅饮到夜里,直到渔船回港,华灯初上。我们漫步在江边,享受彼此的香气与温柔。
      水中的呼救声引起了我们的注意。
      我们向水边靠去时,只见江水的中心,凸起的礁石上,一位小男孩正嘶心裂肺地叫着,声音挣扎看划破江上的风,隐隐约约传入我和风铃耳中。
      救人。我心里只有这一个念头。
      手中的鲜花和铃掉落在地上。风铃脱去上衣和凉鞋,向滚腾的江水中冲去。中学时的我并不会游泳,只好迅速拔打119,冲到江边的道上大声呼救,可夜里的江边哪有人回答?我只好焦急地回到江边。
      远远地看向风轻在水中游驰的风影和波痕,我向她的方向大声喊:“风铃!小心——风铃!”她没有回话,我只好在岸上无能为力地等待。
      江水的中央,屹立的黑色礁石正在黑暗中逐渐隐去,江水的流动在寂静的天地中显得如轰鸣般。风铃游泳的背影在江水的急流下显得十分渺小。降雨越来越大,密密麻麻如刀般穿插在暗夜的天空与江水中。
      最令我恐惧的事发生了。我向礁石中定睛一看——隐约的黑暗中哪里有什么人影?可是风中仍有那嘶心裂肺的“救命”声。
      我打了个寒战,用力向江中逐渐被浸没的礁石看去,只见一个极其小的,生长着短发的男孩在礁石的遮挡下缓缓下降,几乎让我看不见了。我心中一惊,意识到不妙,立刻大呼风铃的名字,可她已然到达礁石上。
      风铃在礁石上站了起来,四下寻找人影。最后,她朝岸上我看了一眼,便迅速消失在我的视野里。我心中咯噔一下,也顾不上水性如何了,便狂妄地向江水中冲去。江水在我的前进下逐渐浸没胸口,我慌张地试着浮起来,可这一慌更使我下沉,水不在我的控制之下,我脚不着地,险些溺水。
      危机之际,我抓住一根巨大的浮木,这浮木从上游冲下,结实地挺在水面上。我大喜,立马扑在浮木上,稳定后不顾三七二十一,立刻向礁石划去。当我站上礁石时,消防救援队赶来。他们一队放下救生艇驶,一人用探照强灯照向礁石滩,尽力给我帮助。
      在灯光下,我隐约感到水中的旋涡力量。漩涡在礁石的中央形成,定睛一看,礁石中竟还有一个人大小的水洞,我猜风和刚才那个小孩一定是不小心落入里面。
      出于安全考虑,我只好俯身摸索,令人意外地是,很快就有了结果——我隐约摸到一支光滑的手掌。
      我惊喜地在水中摆动,企图救上风铃。
      接着,我开始触摸到第二支,第三支,第四支,第五支。
      我停下手中的动作,吓得冷汗直流。面朝着黑暗的江底黑渊,我不知道谁在与我对视,
      救援人员的救生艇向我疾驶,奔流的江水嘶叫着涌向我,头顶冰凉的黑夜变作如血般稠浓的雨水,浇醒了恐惧中的我。我意识到,多迟一秒,风铃都可能有生命危险,就是刀山火海,我也去闯它这一遭。
      我再次鼓起勇气,干脆将整个上半身都潜入水洞中。刺骨的江水灌入鼻腔,我强忍着沧水,在水中睁开双眼。迷糊深黑的幽凉中,黑暗带给我心理上与生理上的巨大压强。一推手,我触摸到冰凉的□□划过我的手臂。再一推手,我终开黑暗中林立的未知物体,终于触摸到一个熟悉的躯体。
      下意识告诉我,那是风铃。我一把拉住风铃的手腕,挣扎着从水中爬上礁石。
      我半跪在已被淹没的礁石上剧烈地喘息,不断有锋利的江水从我口中吐出。与此同时,救援人员将我拉上般。两人背起风铃放在艇上,随行的医生检查了她的生命体征,立即给她施救。救援者还在朝我大声吼着什么,我当时记不请了,只是举起发抖的手指向水洞,刚想说“救人”,就被剧烈的晕感堵住嘴。
      艇上下去一个潜水员,跳入洞中。不一会儿,风铃开始剧烈地咳嗽,胸腔中的水不断被咳出,我松了一口气,四肢变得麻木酸软,立即头晕眼花,晕了过去。
      当我醒来时,眼前是白色一片,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再一转身,我眼前出现了熟悉的面孔。风铃穿着病服,坐在我的床边,手撑着下巴,眼含泪痕地看着我,她散着零乱的头发,眼神却异常温柔。
      她伸出白皙的手掌拂摸了摸我的头,突然笑出了声,眼中有泪水不断涌出,鼻子变得透红。
      她抹去我脸上的泪,呜咽着道:“我的男孩,救了我一命。”说着,她靠近我,亲吻了我的额头。我抱住她的脖子,将她拉到怀里,感受她身上的气味与温度。
      后来我知道,风铃在礁石上时,在水中遭遇了涡流,被卷入水洞中,她没有慌乱,而是在岩石的夹缝中发现了留有空气的腔体,这才救了她一命。风铃多次想找到呼救的男孩,可从腔中探出头时,却惊恐地发现洞中别有洞天,那不是一处狭窄的缝隙,而是一潭看不见底的水下溶洞。
      黑暗里,她发现了呼救的男孩,他正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挣扎着,风铃将他托出涡流,将头塞进了留有空气的空腔。
      滚动的水流中,她多次想上浮出去,却总被水流的强大冲力给拉回,几经翻转,她触摸墙体的岩石,却发现岩石尽然柔软不堪,靠近一看,却见面前并非岩石,而是一张长满藤壶,泡得肿胀的人脸。她吓得涌入几口水,推开人脸,向气腔游去。在仅剩不多的空间中换气时,她终于看清了男孩的正脸。他是一个还算英俊的小孩,头发奇长,盖住了面颊,此时已经几乎晕死。
      风铃想到了我,她想:墨笑一定会不知死活地来救我,希望他不要有事,我一定要带着这个男孩活下去。
      她又再一次潜四水中,尽量避开那张人脸,继续寻找出路。
      黑暗中,不知从何处闪过一丝黑影,风铃警捷地看向人脸的方向,却发现原本存在人脸的岩体上消失了一块区域,那形状分明正是一个倒立的人形。她顿感水温骤降,一股无名的凉意涌上心头,猛地一回头,却见身后的深渊中,两条竖直的长影径直靠近。
      她终于看清了,那正是两具溺亡的尸体——显然已经死去了很久,本该瘦小细长的躯体此刻已被泡肿浮胀,面部五官扭挤成一团。而更诡异的是,两尸体都呈反转的姿态,头朝下漂浮在漆黑的水中。两人衣着无一物,赤露的皮肤上浮起紫红的血管,有些皮肤不知为何血肉模糊,在水中变得糜烂。
      风铃恐惧地后退,那尸体竟也径循着她的方向漂来。风铃只得再向水洞的入口游去,隐约中,她听见了我的呼声,便加急赶来入口,试图游出。突然,她的脚踝被一团柔软的肉拉住,接着被强力拖回。氧气此时已几乎耗尽,她的眼前逐渐变黑,只记得无数双手从身后伸出,而我的手臂也向下伸来。
      到这里,风铃的记忆结束了。
      我坐在警察的车上,回想着风铃对我的种种陈述。如果这一切均为所实,那么,当时我差一点也将被“它们”拖入水中活活淹死想到这,我的手突然吃痛,一转头,发现风铃正紧张地捏住我的手,神色凝重。
      她看向我,我们对视,汽车摇晃,阳光明朗。我们彼此都不敢相信这一切的发生。但很快,我们就到达目的地了。
      警车停在古巡码头的附近,天气阳光明媚,秋风凉爽,可我和风铃心中都忐忑不安,酸软的肌肉似乎还在告诉我这一切真实地发生。
      年轻的刑警说,考虑到我们年纪尚小,不适合接触这些,但事发诡异,而我们又同为第一回击证人,有义务重回现场,为警方提供线索。说着,我们三人坐上皮艇,油机发动,皮艇划过江浪,缓缓驶向江中的礁石滩。
      这时我注意到,古巡码头的四周围满了人群,他们都围在警戒线外打量着,似乎看到什么重要的信息。岸边数辆警车与法医在告知我,这一切并不是一次溺亡事件那么简单。
      来到礁石上时,我看到了滩上手抱双膝坐在地上的小男孩。刑警告诉我,他被救援人员救上来后险些死亡,在尽力的抢救下小男孩痊愈了,可变得一句话也不说。医生说他并没有生理上的语言障碍,却也排除是心理问题,具体原因,没有人清楚。
      此时正值退潮的时间,礁石完全露出江面,水洞的形状也在我们面前完全呈现,警方的打捞人员一批又一批潜入水中,带上来一具又一具泡得发白的尸体,整齐地排列在黑色的岩体上,正如搁浅的死鱼一般,且数量远超过七具,大大超出了所有人的意料。不少年轻的警察再也忍不住反置,趴在江边吐了出来。我胃中翻江倒海,风铃也面色惨白。她终于不敢再看,背过身去面向江水和码头,全身发抖。
      为了转移注意力,我向旁边那位年轻的刑警问道:“那男孩叫什么名字,他父母呢。”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点了根烟道:“不知道,都不知道。我和我的同事一夜没睡,全在联系他的父母和找这小子的身份信息。不过我真奇了怪了,我们的公安系统的内部居然识别不出他的身份,近十年的各版本都没有录入。指纹也试了,可发现似乎好像是泡了太久的原因,这小子没有一片完整的指纹。但也不应该啊,一个溺水的人再溺也没法把指纹泡没,除非是泡了好几个月的巨人观。”
      刑警看了看角落的男孩,又看了眼我。
      “对,他又不是泡了好几个月的巨人观。”我艰难地说着,不愿再看水洞边那骇人的景观,于是走到小男孩身边,蹲下来打量着他。他把脸埋进腿里,蜷缩在地上,就好像真的死了一样。
      “你……还好吗?”我问道。他听到我的声音,抬起了头点了点,我关注到,虽然他面色苍白,嘴唇紫黑,但眼睛很美,又大又晶莹。他似乎在害怕。
      “我叫墨笑,我和我女朋友救了你。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先是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见他缩成一团,忽然觉得他很可怜,将手轻轻拍在他的肩上,他抖了一下,似乎吓了一跳。我在心中暗骂他的父母,自己的儿子出了意外,一家人却压根不联系,也不找人,还得等着警察来找。想到这,我又问了一句:“你爸爸妈妈呢……”
      他像是触电般抖了起来,似乎父母的问题让他十分敏感。又将头埋回双膝之间,身体变得奇烫无比,我吓得缩回了手。
      身后的江水声仍在腾腾流淌,轰鸣着经过礁石滩,礁石在冲腾中也振动着,似乎在回应男孩身体的抖动。
      水洞边的警官全都沸腾了起来,所有人都在大吼孔着什么,水洞边的吊拉机发出剧烈的摩擦的尖鸣,水洞中的潜水员翻出水面,绝望地坐在礁石上,众人紧张起来。
      “啊——”男孩发出歇斯底里的惨叫,开始剧烈地颤抖,风铃和年轻的刑警赶忙跑过来,蹲在男孩身边。刑警问:“发生什么了,你需要帮助吗。”
      男孩又抬起头,他面上流满了泪水与汗水,面色更加苍白,晶莹的双眼不见了,换来的是布满血丝的双瞳。他伸出惨白的手指,径直指向水洞,神情惊恐而又绝望。
      “爸爸,妈妈……”他沙哑的声音绝望地低呻。
      向着指向的方向看去,吊拉的机器停止了尖鸣,所有人停止了声音,一动不动看向水洞中那被从深渊中拉上来的东西——一团被锈链缠住的,由数不清数量的人体构成的,粉红的肉色尸团。
      男孩再也忍不住,喉咙深处发出了一道最为骇恐,惨烂的尖叫。
      世界安静,秋风吹拂,江水依旧奔腾,滚滚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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