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无她》雨泞

57、第 57 章 第五天下午

　　第五天下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沙发上的时间比前一天晚了大约四分钟。

　　季春在地板上坐了下来，后背靠在窗台边缘，相机放在膝盖上，没有举起，只是看着沈白的方向。

　　沈白坐在沙发上翻书，翻页的动作比前几天更慢了一些，像一段正在被放慢的循环正在从它的中心向边缘扩散。

　　她的手指落在纸面上，沿着页面的边缘滑了一下，在翻页前停住了。

　　停的位置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靠前，像是已经提前计算好了光线落在纸面上的角度，然后等待它到达。

　　季春举起相机。

　　取景框里沈白的手停在翻页的中途，手指距离纸面大约半厘米，像一枚正在等待落点的指针在即将到达前保持着静止。

　　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她手指的侧面，在指节上方形成一小片弧形的亮区。

　　季春透过取景框看着那只手——手指的弧度在光线中像一段正在被标记的路径，它正在即将接触与已经接触之间。她按下了快门。快门声在房间里响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短促。

　　沈白的手没有动。

　　她停在那里，像在等待快门声完全消散之后才继续翻页。

　　季春放下相机，没有看回放。

　　“你停的时候比之前长了一点。”

　　“因为感觉到你在按快门。按之前你能看到取景框里的时间在移动，我在这里也能感觉到那个移动正在发生。”

　　“你现在可以翻了。”

　　沈白翻过那一页。纸页从右向左移动，她翻完之后把手放回书脊上：“你拍到了吗。”

　　季春低头看了一眼相机屏幕。取景框里的画面已经被固定在屏幕上——沈白的手指停在空中，光线在指节上方形成一小片弧形的亮区，像一道正在被烧热的金属丝在即将发光前保持着它的温度。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相机屏幕转过来对着沈白：“拍到了。”

　　沈白从沙发上倾身向前看了一眼。她的目光在屏幕上停住，停留的时间比看自己拍的照片时更长一些。然后她靠回沙发里：“你拍到的是哪一下。”

　　“是那一下。”季春把相机转回来关掉屏幕，“翻页之前停住的那一下。光正好从侧面照到你手指上，在指节上方形成了一道弧形亮区，像在测量纸面边缘与下一个字之间的间距，这个间距在你翻页之前刚好被光线照亮了一侧。”

　　“那张照片你打算放在展览的哪个位置。”

　　季春的手指在相机边缘停了一下，然后她把相机放在地板上：“放在中间。在雨季和菜市场之间。在留白的那面墙之后。”

　　沈白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你之前说你想放一组不一样的照片。你现在只拍了一张。”

　　“一张就够了。一张放在中间，一张放在最后。中间是手的停顿，最后是目光的方向。”

　　“那最后一张你还没拍。”

　　“还没拍。等你坐在窗台边看向窗外的时候，我站在你旁边，不是在取景框后面。从那个角度能看到你侧面的轮廓和窗外的光线在你脸上形成的线条。等我确定那个角度已经准备好的时候，我会按下快门。”

　　沈白看着她，暮光从窗帘缝隙渗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板上：“那你什么时候确定。”

　　季春想了一下：“等到我不需要透过取景框确认你已经准备好的时候。到了那个时候，你坐在窗台边，光线正好从你侧面照过来，我会站在你旁边，而不是站在取景框后面。”

　　“那你会把相机放在哪里。”

　　“放在手里，放在不遮挡视线的高度。等那个时刻出现的时候我会拍下它，拍完就放下，然后坐到你旁边。”季春拿起相机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把相机放在书架顶层靠墙的位置，和那张被临时放置的照片并排。她把相机放稳之后退后一步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面对沈白：“那张展览的最后一张照片，等你准备好坐在窗台边的时候，我就会拍。”

　　沈白的目光落在书架顶层并排放着的相机和照片上：“我现在坐在窗台边的时候，需要先确定那扇窗的朝向已经对好了光线的入射方向，但窗帘没有完全合上，这样才能让它在你确定的时候可以自然呈现。那扇窗户的朝向和光线到达的时区已经调整到和你准备拍摄的位置一致的偏差范围之内了。”

　　季春站在书架和窗台之间的空地上，没有靠近她：“那你现在坐到窗台边去。窗帘开着，窗台也没有被杂物覆盖，光线角度和你之前坐过的位置一样，不需要其他调整。”

　　沈白站起来走到窗台边坐下来，背靠着窗框，面朝着季春的方向。她的目光落在季春脸上，像在等待一个已经被确认过的信号正在从一段长度的末尾向起点移动。季春没有拿相机。她走到窗台前，在沈白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肩坐着，膝盖碰着膝盖。窗外的暮光从灰紫沉向深蓝，路灯的光正在亮起来，在窗帘边缘形成一道正在变宽的暖色亮带，像一扇正在被缓慢推开的窗正在从底部到顶部将空间和光线一起重新分配到它们各自的位置上。

　　“你坐在这里的时候，”季春的声音在暮光里很轻，“不用看着外面，也不用看着什么特定的方向。你只需要坐在这里，等到光线从你面前经过，然后让我决定那一刻是否已经到来。”

　　沈白侧过头看着她，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在她鼻梁和颧骨之间形成了一道模糊的亮线。“那你决定的时候，你会站起来吗。”

　　“会。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拿起相机，转过身来，透过取景框看你。你的姿势不需要改变，也不用移动已经就位的重心，只需要保持你坐在窗台上的样子，光在你到达之前已经提前抵达了它选定的位置。”

　　“如果你站起来的时候，光线已经移动了，我会保持原来的姿势，直到你按完快门。即使光已经离开，我也会保持那个姿势，直到你放下相机。”

　　季春没有回答。她伸出手在暮光中碰了一下沈白搭在膝盖上的手指：“你坐在窗台边的时候，你侧过头看向我的方向，我会透过取景框看你的眼睛。快门按下去之后，我会把相机放回书架顶层，然后重新坐在你旁边。”

　　沈白的手指在暮光中轻轻握住了季春的指尖：“那如果你拍完之后，光正好落在你坐回我旁边的那一瞬间呢。”

　　“那我会把那一瞬间也记住。那张照片不用拍下来，也会存在于它应该在的位置。”

　　路灯的光在窗帘的晃动中向地面延伸了一段距离，在两个人脚边形成了一道持续暖色的亮带。

　　季春坐在窗台边的暮光里，沈白坐在她旁边，她们的膝盖碰着，像两枚正在从同一根琴弦上发出的音正在同时向两端扩散，在到达各自的端点之前保持着同步的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