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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 55 章 那张照片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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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照片在墙边靠了大概四天。
季春每天经过客厅的时候会看它一眼——目光从雨季组的第一张开始,依次经过菜市场组的下排,然后落在书架边缘那个白色的边缘上。
她没有把它挂上去。
沈白也没有问,她路过那面墙的时候会放慢脚步,像在观察一段尚未完成的标点符号如何在句子的末尾调整它的倾斜角度,但她的视线会在照片边缘停留大约两秒钟,然后移开。
两个人谁都没有提起它,它在墙边保持着那个靠着的姿势,像一个正在等待被纳入整体的片段正在它自己的轮廓里安静地停留着。
第四天傍晚季春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水。她的目光落在墙边那张照片上。
窗台上的绿萝、半杯水、灰白色的天空——画面的色调和旁边雨季组的照片之间形成了某种延续,但又不是同一个系列。
她蹲下来把照片拿起来,走到沙发对面那面墙前面。她没有把它挂上去,只是将它暂时搁在了书架的顶层。书架的高度比她略高一些,照片靠在书脊和墙壁之间,像一枚被临时放置的刻度标记,正在等待它被正式固定到最终的位置上。
沈白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做完这件事,她的目光从季春的手上移到照片被放置的位置,没有问她为什么。
季春转过来看到沈白的目光:“还没想好挂哪。先放高一点,这样经过的时候能看到它。等确定了位置再挂。”
沈白点了点头,但她的目光依然停留在书架顶层那张照片的边缘位置。季春注意到她往那面墙的方向多看了一眼。
那天晚上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书。沈白靠在沙发一端,季春靠着另一端,膝上摊着一本摄影集。她们之间的空隙里放着一杯正在变凉的水。翻了几页之后季春停下来,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你上次跟我提过编辑让你考虑做一个个人展。你之前说编辑觉得雨季那组和菜市场那组放在一起可以做成一个完整的展,但还缺一个收尾的系列。”
沈白的目光从书页上抬起来:“他提过。他说那两组照片的调性差异可以作为展览的结构元素,把雨季的湿和菜市场的干放在同一个空间里作为两个段落。但整个展览的最后一个部分还需要一个收尾的系列,为整条观看路径提供一个落脚点,不至于让观众在走出展厅之前视线没有地方停留。”
“那你已经想好了收尾的系列是什么吗。”
沈白把书合上放在茶几上:“还没有完全想好。但方向大概有了。和‘中间’有关——站在两种状态之间、介于两边之间的状态。不是雨季也不是晴天,不是室内也不是室外,不是在看也不是在被看。是一个还没有完全进入下一个状态的位置。”
季春握着书脊边缘:“那‘中间’在你的展览里,它的定位是连接雨季和菜市场的过渡,还是作为独立的收尾部分。如果整个展览只有一个段落,那需要一张能让观众在走出展厅前看到它就能停下来的照片。”
“独立的收尾部分。像一条路的终点处出现的那张长椅,让走在上面的人可以坐一会儿再继续往前走。”
季春没有说话。她靠着沙发靠背,看着沈白侧脸上被灯光照亮的轮廓:“那你展览的时候,我会去。你之前说过的——我是第一个看到这些照片的人。”
沈白的目光从书页上移开,落在她脸上:“你当然会来。”
季春的手指在书脊边缘停了一下:“那如果我不仅是来看的人呢。”
沈白看着她:“什么意思。”
“如果我也放几张照片进去。不是你的展里加我的东西,是我们一起做一个展。雨季和菜市场是你的部分。我的部分是另一个系列,放在你的两部分之间,或者放在最后。这样一个人走进展厅的时候,他先看到你的雨季,然后看到我的,然后看到你的菜市场。两组视线在同一个空间里交汇,像两条从不同位置出发的路径在同一个交点处交换了方向。”
沈白合上书放在膝盖上:“你之前没有提过要做展览。”
“之前没想过。你把照片挂上墙之后才想的。挂满一面墙之后,墙面的整体感会让空白的部分变得更明显。”
“你想在展览里放什么。”
季春想了一下,目光从沈白脸上移开,落在书架的某个位置:“想放一组和你拍的那些不一样的照片。你拍的是你在看别人。我想拍你在看我的时候那个眼神的位置。不是你的肖像,是你看着我的那个方向。你站在那里的时候,你看到的东西和你没看到的东西之间的那条线。”
沈白在灯光下看着她:“那你拍了没有。”
“没有。还没开始拍。那组照片需要等到一个特定的光线和特定的角度,你坐在窗台上看着窗外的时候,那个方向正好对着我。角度对的时候才能拍到那条线。”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拍。”
季春靠着沙发里,看着沈白:“等你把中间的位置留好。”
那周之后的某个下午,她们坐在沈白的工作室里一起用电脑筛选照片。沈白把雨季组和菜市场组的文件夹打开,两个窗口并排在屏幕上,像两扇正在被同时推开的窗。季春坐在旁边,手里握着鼠标,把沈白修好的照片一张一张地拖进一个新建的文件夹——名字是“展览”。她拖完一张之后会停一下,看向沈白,沈白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看着屏幕上的排列,像一个正在等待所有片段被放上桌面的读者正在从纸面的边缘向中央收集线索。
“你选的时候在想什么。”沈白问。
“在想——如果一个人站在展厅里,从左边走到右边,他看到的顺序是什么。第一眼应该看到什么,最后一眼应该看到什么。每一张照片和它旁边的照片之间应该留下足够的空隙,不能让观众的视线在移动的过程中产生视觉上的跳跃,不能让光线的亮度在不同照片之间产生断层。”
“那你觉得第一张应该是什么。”
季春把光标移到雨季组的第一张上——入口处积水映着铁架的那张。水面的倒影在屏幕的亮度下像一面正在被缓慢加热的镜子,折光的表面和它底下的实物结构之间保持着一定距离。“这张放在入口。因为它是整组照片里唯一一张有入口的照片,观众在走进展厅之前,先看到入口的积水,然后他走进去了。”
“那你觉得最后一张应该是什么。”
季春没有立刻回答。她把光标移到菜市场组的最后一张——门口地上的葱,根部还带着泥土。葱的根须和泥土在画面底部占据了大约三分之一的面积,其余部分是空白的灰白色地面,像一段已经结束的叙述在它的最后一个字处留下了一片正在等待被阅读的空格。“这张放在出口。因为它是整组照片里唯一一张没有人在场、没有摊位、没有交易、只有被遗漏的东西。观众看到它的时候,他已经走完了整个展览,正在准备推门离开。”
沈白没有打断她。季春把雨季组按拍摄顺序排列,然后把菜市场组穿插在中间,使两组照片之间形成了一种交错的对位。入口的积水后面跟着菜贩的手,空的台面后面跟着木门旁边的花,像两条正在缓慢交汇的线在即将重合时同时放慢了速度,在同一个高度上保持着间距。“你选的顺序和我想的不一样。”沈白说。
“那你觉得这样排列的节奏不对?”
“节奏是对的。只是路径不同。我原本的路径是从雨到雨结束、从湿到干,把过程走完。你选的路径是让雨的终点和另一场雨的起点在同一个人的视野里相遇,像两段旋律在同一个重拍上错开了半拍,然后各自向不同的方向延伸。”
季春放下鼠标,向后靠在椅背上:“那你觉得哪个更好。是你原来的排序,还是现在的。”
沈白的目光落在屏幕上,两张刚刚被并列放置的照片——台面上的水渍和窗台上的半杯水。水渍在台面上形成了一道正在缓慢分叉的亮线,半杯水在窗台上保持着静止的弧面,两者的光线都在向同一个方向倾斜,像是被同一扇窗户的角度所塑造。“两个都可以。如果你把照片顺序排成现在的样子,需要一页留白。放在两组之间的留白。观众需要在一段空白的距离中完成视线从一组到另一组的过渡,然后才能看到这张窗台的照片。”
季春没有接话。她的目光落在屏幕上窗台那张照片上——窗台边缘的线条和半杯水的弧面形成了某种延续的关系,像一幅已经在纸上被完整书写过的段落正在等待被重新阅读。窗外灰白色的天空占据了画面的上半部分,窗台的木质纹理占据了大约三分之一的下半部分,中间的划分像是空间深处的一道裂隙正在被缓慢填补。
晚上回到家之后季春走进卧室,看到书架顶层那张照片被拿下来放在了床头柜上。窗台、绿萝、半杯水、灰白色的天空。她拿起来看了一会儿,纸面的边缘在灯光下泛着微光,然后她翻到了背面。背面多了一行字,是沈白的笔迹,字迹不大,每一笔都收得很稳:“这张放在展览最后。”
季春握着那张照片在床头柜前站了一会儿,纸张的质地和指纹之间保持了持续的接触。她走到客厅,沈白正坐在沙发上翻一本杂志,翻页的节奏和平时一样,但她的视线在页面上的停留时间比平时更长,像是正在阅读的段落比她预期的更深一些。季春把照片翻到背面放在茶几上:“你写了放在最后。”
沈白放下杂志:“放最后。观众看完雨季组和菜市场组之后,穿过那面留白的墙面,看到这张。它之后不再有别的照片了。它是整个展览的最后一页。看完它的人会在它面前站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向出口。出口的位置应该和入口的位置不在同一条线上,这样人们在走完一圈之后需要重新确认方向。”
“那是你选的还是我选的。”
“你拍的,我选的。”
季春把照片翻回正面拿起来看着窗台上的绿萝和半杯水。画面的底部有一些细小的灰尘颗粒,在窗台上形成了浅淡的散落:“那展览的最后一张是你的选择,不是我的。”
“所有展览的最后一张都是策展人选的。”沈白看着她,“但如果最后一张是自己拍的,在展览结束后它会被带回家,放回原来的位置。书架顶层或者窗台上,保持它被拍下来时的状态。”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在茶几边缘落了一道细长的金色亮线,把照片的一个角照亮了片刻。季春把照片重新放回床头柜上,然后走回客厅,在沈白旁边坐下来。两个人之间的空隙里还放着那杯已经凉透的水,水面静止,没有晃动。
“如果展览的最后一页是你选的那张,”季春说,“那展览的倒数第二页是谁选的。”
沈白侧过头看着她:“倒数第二页还没有确定。可能是我选的,可能是你选的。也可能一起选。等到所有照片都确定位置之后,那一页会自己浮现出来。”
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茶几上形成一小片扩散的光亮。
沈白把杂志合上放在一边,她的目光和季春的指尖之间隔着一小段正在被照亮的空气,在即将形成交接线的位置保持着稳定的距离。
那杯凉透的水在两人之间的桌面边缘保持着静止的液面,像一个尚未被打开的坐标已经在它的位置上等待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