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箱留音》谷澜

5、雨天独处 晨间早

　　晨间早读的朗读声灌满整栋教学楼，朗朗书声此起彼伏。七班教室里，岑野单手撑着脸颊看向黑板，笔尖无意识在草稿纸上胡乱划着线条，眼神放空，明显没完全沉下心背书。昨晚训练加练体能，睡得偏晚，此刻脑袋昏沉发胀，眼皮时不时发沉。
　　苏桐用笔杆轻轻戳了戳他胳膊，压低嗓音小声唠嗑：“昨晚教练又留你们加练了吧？看你一大早精神蔫蔫的。”
　　岑野回过神，淡淡“嗯”了一声，随手划掉纸上凌乱痕迹：“嗯，下周有友谊赛，多加练了一小时耐力跑。”
　　“难怪天天傍晚练完累得走路都慢半拍。”苏桐余光瞟了眼窗外，又想起近日发现的细节，好奇追问，“话说你这半个月，午休、傍晚总往后楼储物间跑，次次都能遇上三班文砚，一开始我还以为纯属巧合，哪有天天巧合的？你们俩到底怎么认识的，之前完全没见过你们搭话。”
　　岑野握着笔停顿几秒，不想把录音笔的隐秘缘由往外说，简单敷衍：“某次午休碰巧遇上，都找安静地方刷题，刚好理科我短板多，偶尔找他问问题。”
　　苏桐半信半疑挑眉：“就单纯问题目？三班那个文砚性子特别安静内向，平时很少主动跟人打交道，不爱扎堆玩，你平日里又独来独往不爱找人请教，看着完全搭不到一块儿，居然能凑一起聊许久。”
　　岑野懒得过多解释，微微偏头看向课本：“聊得来而已，别多想。”
　　前排两个男生早读间隙小声闲聊，话语断断续续飘到后座二人耳边。
　　“你们发现没，岑野最近不跟球队伙伴扎堆休息了，总单独往后边偏僻地方跑。”
　　“我看见了，好几次撞见他和三班文砚待在后楼角落，两个人关着储物间门待好久。”
　　“一个篮球队好动外向，一个文静学霸，性格反差这么大，居然走得很近，稀奇。”
　　“不会就单纯刷题吧？岑野理科成绩平平，大概率找人家补习功课咯。”
　　话语轻飘飘的，不大不小，岑野听得一清二楚，指尖微微收紧，面上不露神色。
　　苏桐察觉到他情绪微沉，连忙岔开话题：“别听他们随口乱猜闲聊，大伙就是没事瞎唠嗑。”岑野轻轻颔首，没再接话。
　　三班这边课间休息，教室里喧闹嬉笑。周韩凑到文砚桌边坐下，胳膊搭着桌面闲聊。
　　“最近班里不少人都看见你跟岑野结伴往后楼走，现在年级里零星有闲话传开了。”周韩托着下巴说道，“有人说岑野天天黏着你，专门找你免费补习功课；还有人打趣你们俩作息一模一样，天天定点碰面。”
　　文砚放下手里的语文摘抄本，语气平淡从容：“顺路遇上，互相探□□题，没必要被旁人过度解读。”
　　“我知道，但架不住学生课余没事爱八卦呀。”周韩笑了笑，“岑野那人看着冷淡寡言，平时球队里也就跟几个人熟络，不爱主动结交外人，居然愿意主动找你请教问题，属实没想到。”
　　文砚望向窗外操场正在慢跑热身的岑野，轻声回道：“各自都有不愿当众表露的难处，聊得多了自然熟络。”
　　临近中午，原本晴朗的天空慢慢阴沉下来，乌云层层堆积，风陡然变凉，没过多久淅淅沥沥下起小雨，雨点慢慢变大，哗啦啦敲打教学楼玻璃窗，闷热天气瞬间清爽下来。午休铃声响起，雨势丝毫没有减弱，反倒越下越密。
　　岑野和篮球队队员说了一声不去午后简短集训，避开走廊扎堆躲雨说笑的人群，撑着一把黑色薄伞独自走向后方储物间。雨雾朦胧，地面湿漉漉积起浅浅水洼，脚步声踩上去带着细碎水声。推开半掩的木门，文砚早已坐在屋内旧椅子上，手边放着合上的书本，听见动静抬眼看来。
　　“下雨了还过来？”文砚起身往旁边挪了挪位置，腾出空位。
　　岑野收伞靠在门边，甩了甩衣袖沾到的细小雨珠：“想着雨天教室吵哄哄的，没法安静休息，干脆过来了。”说完走到桌边坐下，身上带着室外微凉潮湿的气息。
　　屋外雨声连绵不断，哗哗作响，隔绝了教学楼的喧闹，狭小房间格外静谧。起初两人照常拿出习题册子讨论问题，几道物理受力分析、数学导数题梳理完毕后，没有了习题话题，屋里安静只剩雨声萦绕。
　　岑野靠着椅背，望向气窗外灰蒙蒙的雨天，率先开口打破沉寂：“今早班里同学闲聊议论我们俩，你那边应该也听见闲话了吧。”
　　文砚轻轻点头：“略有耳闻。”
　　岑野指尖轻点桌面：“不少人觉得我只是想找你补习功课，利用你补理科成绩。其实一开始确实是为了做题，但慢慢相处下来，早就不止答疑这么简单了。”
　　“我明白。”文砚淡淡说道，“旁人只看见表面碰面请教，不清楚最开始是录音笔隔空倾诉心事，不清楚各自的烦恼。”
　　岑野沉默片刻，慢慢吐露心事：“从小练篮球，所有人都把标签贴死了，觉得体育生不用费心学习，成绩差理所当然。哪怕我想好好补功课，稍微努力一点，被同学看见就调侃‘打球还不够，还要临时抱佛脚读书’，久而久之懒得在人前展露学习吃力的样子。只有在这里不用刻意伪装逞强。”
　　他顿了顿看向文砚：“你平日里看着安稳淡定，安静做题，谁也看不出你会耳鸣烦躁、没法在拥挤嘈杂环境静下心。”
　　文砚垂眸看着桌面：“在教室里人群密集，耳边嘈杂喧哗多了，脑子里嗡嗡作响，思绪杂乱看不进文字，只能找偏僻安静地方平复情绪。这种别扭的小毛病，没必要到处宣扬，免得被人觉得矫情古怪。”
　　窗外雨势忽然骤大，狂风裹挟雨点狠狠拍打着门板和气窗，屋内光线愈发昏暗。两人下意识往屋子中间靠拢些许。
　　岑野忽然轻笑一声：“现在回想最开始，捡到箱子里录音笔随手留下问题，完全没想过会有人认真逐条解答，更没想过最后能线下相识，雨天一起躲在这里闲聊。”
　　“缘分大多都是偶然凑成的。”文砚唇角浅浅扬起。
　　两人闲散聊着琐事，岑野说起年少刚开始练球受过的磕碰伤痛、训练受挫想放弃的纠结；文砚说起耳鸣困扰由来、上课时强行克制心绪难熬的时刻。没有习题拘束，慢慢敞开心扉，诉说平日里不会跟同学朋友提起的细碎烦闷。
　　聊着聊着，岑野无意间抬手揉了揉脖颈肩膀，眉宇间带着淡淡的酸胀疲惫。连日训练加上雨天湿气重，肌肉酸痛格外明显。
　　“训练留下的劳损，阴雨天格外难受？”文砚留意到他的小动作问道。
　　“嗯，常年跑动跳跃，肩颈、大腿肌肉习惯性酸痛，下雨天酸胀感加倍。”岑野随口答道。
　　不知不觉间，午休快要结束，窗外雨声渐渐变小，变成绵绵细雨。岑野起身拿起伞：“快上课了，该回去了。”
　　文砚收拾好书本，合上木箱：“雨天路滑，慢些走。”
　　二人一同走出储物间，岑野撑开伞，两人并肩走在潮湿走廊。走到岔路口将要分开，岑野停下脚步：“往后旁人闲话不用放在心上，不用刻意回避碰面。”
　　文砚应声：“好。”
　　下午体育课自由活动，篮球队队员孟嘉言凑到岑野身边打趣：“最近总看你午休单独往后楼跑，天天跟三班文砚待一块儿，是不是被人家抓着补习功课啊？”
　　岑野淡淡瞥他一眼：“单纯聊天探讨问题而已。”
　　孟嘉言笑着打趣几句便转身和队友打闹去了。
　　傍晚放学，细雨彻底停歇，天边透出淡淡的浅橙晚霞。岑野结束晚间训练，照旧去往储物间，远远看见文砚已经等候在那里。往后的日子里，二人不再刻意拘谨避讳旁人目光，闲暇照常相约独处闲谈、研讨课业，任由外界细碎闲话飘过，僻静小屋始终是二人卸下伪装、安心倾诉的小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