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线程》斑斓叶

1、萧潇 九月的

　　九月的校园还没从暑气里缓过来，主干道两边已经搭满了各学院的迎新棚子，学长学姐们举着牌子吆喝，闹哄哄的。

　　陆辰野从实验室出来的时候，太阳正悬在头顶，晃得他眯了眯眼。他昨晚搞到凌晨两点，项目的底层通信协议有个逻辑漏洞，跑了一天都没通。早上又在机房泡了三个小时，到现在一口东西没吃。

　　“辰野！辰野！”

　　他转过头，看到同门的研三学姐站在计院棚子底下朝他招手。

　　“你也来帮帮忙嘛。”学姐笑着说，“今天新生报到，忙不过来了。”

　　陆辰野走过去，指了指自己脸上的黑眼圈，语气懒洋洋的：“学姐饶了我吧，昨晚搞到两点，到现在还没吃东西。”

　　“行了行了，看你那可怜样。”学姐摆摆手，忽然压低声音，眼睛一亮，“不过你今天不出来亏大了，上午来了个特别帅的小学弟，咱们信息安全的。”

　　陆辰野配合地竖了个大拇指。

　　“真的，而且名字也好听，叫萧潇。”学姐想了想，“就是姓萧的萧，潇洒的潇，两个一样读音，还挺特别的。”

　　陆辰野正要敷衍两句去食堂，脚步忽然顿住了。

　　萧潇？！

　　“人又帅又有礼貌，笑起来像小太阳，走的时候还跟我说谢谢学姐。”学姐还在那边念叨，“不过不知道宿舍怎么分的，他被分到大四那层角落的单人间去了，周围都不是咱们专业的。你说学校这系统是不是有bug？”

　　陆辰野没接话。他脑子里忽然闪过几个月前收到的一条消息：辰野哥，我可能会报考T大信息安全。

　　没想到，他真来了。

　　“辰野？”学姐在他面前晃了晃手。

　　他回过神：“可能我认识他。”

　　学姐眼睛一亮：“真的假的？那以后约出来一起吃饭啊。”

　　“再说。”陆辰野笑了笑，没多解释，“我先去吃饭了，饿死了。”

　　“去吧去吧，别猝死了。”学姐摆摆手。

　　陆辰野转身往食堂走，阳光晒得他有点发晕。他在心里把那个名字又默念了一遍。萧潇，是他吧？

　　他又想起学姐说的“分到大四那层角落的单人间”。那间房他知道，之前住过的学长学姐都抱怨过，暖气片冬天总是不热，维修师傅来了几趟也修不好，说是老楼管道问题。再加上窗户朝北，一年到头晒不到太阳，所以后来就一直空着，没人愿意住。学校系统如果没bug，怎么会把新生分到那里去？

　　他想了想，掏出手机给后勤的师兄发了条消息：“最近校务系统有异常吗？”

　　对面秒回：“没听说啊，怎么了？”

　　陆辰野看着屏幕，犹豫了一下，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

　　“没事，随便问问。”

　　他锁了屏，把手机揣回兜里，加快了脚步。胃已经在叫了。至于萧潇，早晚会见到的。

　　下午在实验室，导师进来拍了拍他肩膀：“项目阶段性验收过了，这几天好好休息。”

　　陆辰野点头，收拾东西回宿舍，洗了个澡，刚躺下，手机震了一下。

　　微信上跳出来一条消息，头像是一只被阳光晒着的拽脸猫，表情又拽又不屑，还露着一颗小牙，昵称是“燃”。他愣了一下，才想起来是萧潇。

　　“辰野哥，我到T大报道了。你什么时候有空？想请你吃饭。”

　　陆辰野看着那个熟悉的头像，忽然想起钢琴比赛后台那个笑着说“你弹得真好”的可爱少年。最近一次见到，是几年前一次数学竞赛，对方沉静了很多。再后来，在网上问过他一两次T大专业问题。没想到真考来了，还成了自己直系学弟。

　　他打了几个字：“欢迎。今天就有空。”

　　对面很快回了：“好。学校附近有家川菜馆，你看行吗？”

　　陆辰野回了个“行”。

　　对面发来定位，又跟了一句：“六点见？”

　　“好。”

　　他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又拿起手机，点进了萧潇的朋友圈。

　　最新一条是三年前的夏天，一张车票的照片，配文“出发去浪~”，后面跟着一个太阳的表情。之后再无更新。他往下翻了翻，更早的内容大多是练琴的视频、比赛奖状的合影、还有一些琐碎的日常：食堂的饭、操场上的夕阳、篮球入筐的瞬间。文字不多，但能看出来是个鲜活、爱笑的少年。

　　和这几年朋友圈的沉寂比起来，判若两人。

　　陆辰野想起最后两次见到他，确实安静了很多。也许是长大了，不爱闹腾了。

　　他退出朋友圈，顺手设了个闹钟，锁了屏，把手机扣在枕边。六点，还早。可以睡一觉。

　　傍晚六点，陆辰野换了件干净的黑色卫衣，背了个双肩包，包里塞了两本专业书，想着给萧潇提前看看。

　　川菜馆在学校西门对面，不大，但干净。他推门进去，扫了一眼，角落靠窗的位置有人站起来朝他挥手。

　　“辰野哥！这里！”

　　声音不大，但很亮，带着笑意。陆辰野看过去，一个男生站在那里，穿着一件白色T恤，外面套了件浅蓝色牛仔衬衫，扣子没系，袖子卷到小臂，干净又清爽。比几年前瘦了一些，下颌线更分明了，但笑起来眼睛还是亮亮的，像盛了光。

　　陆辰野愣了一下，走过去，把背包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在他对面坐下。

　　“萧潇。”他点了点头，“好久不见。”

　　萧潇笑着给他倒了一杯水，推过来：“好久不见，辰野哥。你没什么变化，还是老样子。”

　　“你变化挺大的。”陆辰野看着他，“瘦了，高了，更帅了。上回见你，还像个小孩。”

　　“那都几年前的事了。”萧潇笑了笑，把菜单推过来，“辰野哥，你看着点。”

　　陆辰野也不推辞，接过菜单勾了几道招牌菜，递给服务员。等菜的间隙，萧潇问起他的课题。

　　“辰野哥，你现在做的项目具体是什么方向的？”萧潇身体微微前倾，语气认真，眼神里带着好奇和向往。

　　“网络安全，主要是网络犯罪追踪，有时候跟警方合作。”陆辰野简单说了一下，但没提细节，“具体的涉密，不能多说。”

　　萧潇点点头，眼睛却没移开，像是真的感兴趣。

　　“以后如果有兴趣，可以往这个方向走。”陆辰野加了一句。

　　萧潇看着他，忽然笑了笑：“辰野哥，你可能不知道，我是因为你才来T大信息安全的。”

　　陆辰野愣了一下：“因为我？”

　　“你朋友圈发过啊。”萧潇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语气自然，“大学就开始跟导师做项目了吧？我看到了，觉得这个方向很有意思。而且……”他顿了顿，“你推荐的书，我也都看了。”

　　陆辰野想起来了。他确实发过一些项目相关的动态，还有偶尔推荐的专业书籍。只是没想到，真的有人在认真看。

　　“所以我就考来了。”萧潇笑了笑，语气轻快，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陆辰野看着他，心里动了一下。

　　“书都看完了？”他问，语气里带着一点意外。

　　“翻了一遍，有些地方还不太懂。”萧潇笑了笑。

　　陆辰野从包里抽出那两本书，递过去：“给你带的，我导师推荐的，挺有意思。”

　　萧潇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封面，翻开扉页顿了一下，才合上收好：“谢谢辰野哥。这两本我正好想看，还没买到。”

　　陆辰野点点头，又说：“有不懂的都可以问我。”

　　“谢谢辰野哥！”

　　菜上来的时候，陆辰野给他夹了一筷子菜，随口提起了宿舍的事。

　　“对了，你怎么被分到大四那层单人间去了？”他问，“那间房我知道，暖气不行，窗户也小。要不要我跟后勤打个招呼，帮你换一间？”

　　“不用。”萧潇回答得很快，语气却很平和，“我正好喜欢一个人，安静。暖气的事，回头我买个电暖器就行。”

　　陆辰野看着他：“真的没关系？”

　　“真的。”萧潇笑了笑，“不想换。”

　　陆辰野没再劝。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习惯，他尊重。

　　吃完饭，陆辰野抢着买了单：“这顿学长请，欢迎你加入学院。”

　　萧潇也没争，笑着说：“那下次我请客，学长不能推辞。”

　　吃完晚饭七点多，陆辰野看了眼时间，说：“还早，我带你转转校园吧，熟悉一下。”

　　萧潇笑了笑，没拒绝。

　　两个人沿着主干道慢慢走，陆辰野指了几栋教学楼，说了图书馆的位置，还有几家常去的自习室。

　　走到图书馆门口，他停下脚步：“进去看看？专业书在三楼。”

　　萧潇跟着他上了楼。书架之间灯光柔和，空气里有旧纸张的味道。陆辰野熟门熟路地走到信息安全那一排，抽出几本翻了翻，又递给他。萧潇接过来，低头翻了翻，自己走到另一排，也开始翻找。

　　两个人各自安静地挑书，书架间的过道只偶尔传来翻页的轻响。陆辰野翻了几本，余光扫过去，看到萧潇正低头读着一本书的序言，整个人像是忽然沉了下去。他微微低着头，目光专注，手指在页边慢慢划过，表情沉静，和刚才吃饭聊天时判若两人。

　　陆辰野看了几秒，转回来继续翻自己手里的书。心想，这小子认真起来还挺不一样的。

　　过了一会儿，萧潇抱着两本书走回来。陆辰野接过看了一眼书名，是研究生阶段才会用到的进阶资料。

　　“这本可能会有点深，”他说，“你试试看吧，看不懂再问我。”

　　萧潇把书抱在怀里，点了点头，眼神很安静。

　　陆辰野帮他办了借阅手续，把书递给他时又说了一遍：“有不懂的随时问，别客气。”

　　萧潇接过书：“嗯。”

　　走到宿舍楼下，陆辰野停下脚步。

　　萧潇说：“今天，谢了。”

　　陆辰野应了一声，看着他走进楼道，才转身离开。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已经关上了。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也许是自己想多了。他裹了裹外套，转身走了。

　　萧潇慢慢走上楼，感应灯一层层亮起来，又在他身后一层层暗下去。

　　他推开门，开灯，关门。

　　宿舍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靠墙一个简易书架。他把陆辰野送的那两本书随手搁在桌上，没有放上书架。书架上已经有一套一模一样的，书脊翻出了白痕，页角卷边，翻过很多遍的样子。

　　他在桌前坐下来，打开电脑，屏幕的光映在脸上。那张脸没了餐厅里的笑，没了图书馆里的沉静，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厉。眼神凌厉，像换了个人。

　　手指搭上键盘，飞快地敲起来。屏幕上的代码一行行跳出来，他在几个界面之间切换，数据包在Wireshark里滚动，防火墙日志一条条闪过，一个暗网论坛的登录页慢慢加载出来。

　　他操控着鼠标，点进一个加密频道，浏览了几条消息。屏幕上是论坛的界面，一条帖子刚被删除，发帖人的账号显示已失效。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带着凉意的、不屑的弧度。

　　“又死了一个。”他低声说。

　　声音很轻，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他退出论坛，清除了痕迹，关了电脑。他切换了一个微信账号，头像是灰白极简模糊猫影，昵称是“XX”，搜索账号“野”，发送了一条好友申请：我是萧潇，以后用这个号。

　　然后他站起来，关灯，躺到床上。黑暗里，他睁着眼睛，很久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