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回音    ...


  •   高三的空气本就绷得紧绷,试卷堆积如山,所有人目光都钉在高考倒计时上,可教室角落的恶意,从来没有随升学压力消散半分。

      苏晚是半年前转来的插班生,一身洗得发白的校服,说话细若蚊蚋,课间永远独自缩在座位,从不主动凑进人群。这般格格不入,成了全班最轻易拿捏的靶子。

      班长陈瑶家境优渥,长袖善舞,在班里一呼百应,从不说刺耳脏话,伤人的话全都裹着温和无害的外皮。每次下课,她总带着一圈人围在苏晚桌边,眉眼弯弯,语气却句句戳骨。
      “我不是针对她啊,就是觉得她性格太怪了,我们好心跟她说话都不理人,很难相处吧?”

      话音一落,男生张磊立刻接上起哄,把私下编出来的侮辱外号高声重复一遍,引得满堂哄笑。但凡课堂老师点苏晚起身答题,她声音稍小、答案稍有疏漏,底下立刻掀起一片嘲讽的嘘声,细碎的议论嗡嗡缠在苏晚周身。有人偷偷捏造黄谣,课间扎堆低头交耳,目光黏在苏晚身上打转,那些腌臜揣测顺着走廊传遍整层楼。

      苏晚不止一次红着眼去找班主任,可老师从来只会轻描淡写摆手。
      “大家都是同学,心胸放宽点,别斤斤计较。几句话而已,至于记仇吗?”

      轻飘飘一句话,将所有语言暴力定义成无伤大雅的玩笑,不愿深究,不愿调解,无形中成了施暴者最稳的靠山。

      周念坐在教室后排,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她心里厌恶至极,无数次攥紧笔杆,想要起身替苏晚说一句公道话,可只要对上全班抱团嘲讽的模样,勇气便瞬间溃退。她怕自己一旦出头,下一个被造谣、被孤立的人就会变成自己,只能跟着人群扯出敷衍的笑自保,事后长久陷在无边愧疚里,夜夜辗转难安。

      教学楼外的小区凉亭,是另一处滋生流言的深渊。

      王阿姨是这片小区闲话的源头,每日午后准时拉着一众妇人围坐石桌,嗑着瓜子拆解各家私事。她擅长假意打探,套来零碎小事,再添油加醋扭曲成伤人闲话四处散播。
      提起林知夏,她嗓门抬得老高:“那姑娘天天闷在家里画画,不爱出门交际,怕是性格有问题,以后难嫁人。”
      转头说到苏晚母女,又摇头叹气:“她家条件差,孩子还内向孤僻,一看就是家里教育不到位。”

      周围妇人纷纷附和,毫无边界地评判别家孩子的性格、成绩、家境、婚嫁,一人起头,全员跟风,流言越传越离谱,凭空捏造的污名一层叠一层。一旁独居的张爷爷日日坐在角落喝茶,字字句句听得分明,心里清楚大半都是不实揣测,却始终沉默不语,一杯清茶看尽市井恶意,从不肯开口辩驳半句,放任流言在整栋楼蔓延。

      林知夏被学校、邻里双重闲话反复磋磨,家中还有父母无休无止的苛责。距离高考只剩短短三个月,长久积压的精神压迫彻底压垮了她,诊断书上清清楚楚写着重度抑郁。

      可拿到病历的父母没有半分心疼,只有无休止的指责与埋怨。
      “供你读书花这么多钱,现在又要看病吃药,大把银子砸进去,我看你根本就是装病偷懒,故意耽误高考。”
      一句句折磨人的话语日夜缠绕着林知夏,病症没有半分好转,绝望日复一日加深。

      周念再也忍受不住日复一日的霸凌与诋毁。看着苏晚终日红着眼眶隐忍,看着林知夏被流言逼出重度抑郁,看着师长漠视、邻里造谣,心底积攒许久的愧疚与愤怒终于冲破恐惧。

      这天午休,陈瑶又带着一群人围堵苏晚,当众阴阳怪气羞辱,张磊在一旁放大难听外号起哄。周念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苏晚身侧,第一次当众开口,细数这群人长久以来的恶意、捏造的谣言与日复一日的冷暴力。

      她以为自己站出来,至少能换来一丝收敛,以为公道会站在受害者这边。可她算错了。

      陈瑶当即红了眼眶,委屈地垂下头,哽咽辩解自己只是随口说笑,从来没有恶意。班里大半同学瞬间倒戈,全部将矛头对准出头的周念。

      曾经施加在苏晚、林知夏身上的一切,尽数转移到她身上。

      全班阴阳怪气编排她多管闲事、矫情做作,给她起新的侮辱外号,课间扎堆围在一起低声造谣她的私事;上课只要她发言,底下便是此起彼伏的起哄与嘲讽;走在走廊,随处传来指指点点的议论声,连放学路上都有人刻意尾随讥讽。

      没有老师主动出面制止,邻里听见班里的闲话,也跟着添油加醋谈论她不懂合群、挑事惹是非。

      周念独自扛下整整两周无休止的集体霸凌。没有人为她说话,从前藏在心底的愧疚变成刺骨的后悔,她原以为挺身而出能撕开恶意,到头来只把自己推入更深的深渊。短短十四天,精神彻底崩塌,所有支撑她站出来的勇气,尽数被铺天盖地的冷暴力碾碎。

      某个黄昏,晚自修前,周念独自登上教学楼最高一层天台。楼下凉亭妇人的说笑声、教室经久不散的讥讽、父母无意间苛责的话语、林知夏沉默垂泪的模样、苏晚颤抖隐忍的侧脸,无数细碎伤人的声响在耳边反复回荡。

      她站在天台边缘,底下是来往行人,身后空无一人。
      没人记得她是为了护住两个被霸凌的女孩才站出来,所有人只记得她破坏了所谓“和睦的集体”。

      风掀起她单薄的校服,周念没有片刻犹豫,纵身一跃,坠入无边沉寂里。

      消息传到教室那天,陈瑶只是局促地抿了抿唇,很快又和身边同学说笑如常;张磊不再随意起哄,却也从未说过一句愧疚;班主任叹一句心理承受能力太差,便匆匆翻到试卷讲解;凉亭里的王阿姨和邻里妇人,多了一桩可供闲谈的新鲜事,七嘴八舌揣测周念跳楼的缘由,没人愿意提起,压垮她的源头,是一场长久无人制止的语言霸凌。

      张爷爷照旧坐在凉亭喝茶,听完所有人的议论,依旧一言不发。

      林知夏攥紧手中画笔,纸上只剩大片暗沉的红与黑,重度抑郁包裹着她,父母还在一遍遍念叨她装病浪费钱财;苏晚缩在座位角落,连抬头看人都不敢,周遭细碎的嘲讽从未停歇。

      天台的风日复一日吹过,少年人鼓起勇气伸出的援手,最终消散在无声的深渊之中,那些轻飘飘的闲话、藏在笑容下的利刃,依旧在校园、市井屋檐之下,循环往复,不停伤人。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