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你爱我啊》白菜当当

1、第 1 章 全一章

　　“请注意，前方已无。”

　　导航机械声音戛然而止。手机右上角也在同一时间突兀而彻底的失去信号。

　　盛凌眼里中满是警觉，在这深山之中人类的警觉却显得那么弱小，一阵轻微的风吹来，带着丝丝凉意，盛凌的后背瞬间就湿透了。

　　山间除了树木和地面偶尔露出的黄土地，便空无一物，只剩下那丝丝微风，盛凌却连自己急促的呼吸声也听不到，仿佛安静的空气吸走了天地间一切声音。

　　他身上衣服皱巴巴，裤腿占着些许泥土，神态中藏着多日没有好好休息的疲态，此刻却丝毫不敢分神，眼神一直警惕着，右手略微移动，挨着裤缝边伸至裤兜中。

　　他缓缓取出一枚老式打火机，不停地瞥着四周，慢慢把打火机移到身前。

　　咔嚓咔嚓。仿佛默片，盛凌只能看到自己按动打火机的动作，却压根听不到任何声音。打火机透明的外壳瞧着满机身的油，根本不起一点火花。

　　盛凌指尖颤动，不敢再按动，死死握着打火机，哑着嗓子朝前方喊：“不知是哪位前辈在此处修仙，小子擅自打扰，本来不该……”

　　咔嚓咔嚓。话没说完，寂静的林间突然起了一阵声音，细听之下分明就是刚才盛凌点打火机的声音，老式转轮打火机的小齿轮一下一下擦着声音。

　　盛凌没有再犹豫，双膝直直跪地，在黄土地上一点闷声都没有发出，他心一横，对着树林道：“我死不足惜，求前辈救我爱人一命。”

　　咔嚓声突然停了。

　　盛凌抬头，林子里看不出任何动静，只能自己试探着继续：“我爱人病逝，求前辈指点，愿求以我一命换我爱人一命。”

　　林子里微风又起，一丝丝风带动的阻力荡在盛凌身上，仿佛微弱的力量要推着他后退，盛凌微微颤动，眼神中却生出一股希望来，硬生生跪着不动。

　　远一点的树木岿然不动，盛凌身前的那树叶开始飘荡着落地，一圈圈叶子慢慢在落在空中，圈成了大小两个圈，分明就是个“回”字。

　　盛凌双眼通红，眼中疲态尽数散去，只剩下狂热，他对着空中那回字重重磕了三个头，再抬头满脸都是决绝。

　　“我意已决。”盛凌直挺挺跪着，手上动作却突然迅速，握着打火机的右手伸进裤兜，摸出来一把小刀，举起之际已然按开弹簧，狭小又锋利的刀刃瞬间便在左手掌心一划。

　　他握紧掌心，右手又重新掏出打火机，这回咔嚓声终于划破空气，随着火苗将显，左手掌心的血珠开始不间断滴入火苗之中。

　　那火焰根本不是寻常的黄焰色，火苗稳定，艳丽如血。

　　随着他左手举在右手上方的动作，左边长袖口往下划开一小截，小臂上狰狞斑驳的划痕暴露在空气中，映照着红艳的火苗，显出阵阵鲜红色来。

　　空气中浮着的两圈树叶终于打着卷落下了，密林之中，枝叶簌簌，晃动之际分开一条小道来。

　　盛凌欣喜看着那条小道，收了左手，血珠不再滴落，火苗也渐渐回归黄焰色。他刚要起身，手上稳稳握住的打火机却蓦自升空，火苗熄灭的同时，打火机消失在空气中。

　　道路已开，盛凌无暇去顾打火机。他稳住身形，一步步踏着分开的小道往前走。

　　树木渐渐稀疏，露出更多光秃秃的黄土地，走了一阵，前方只有一个小山坡，到处都是黄土，灰扑扑的，山坡中间立着一栋露出砖面的小房子。

　　盛凌一脚一脚踩着黄土朝那小房子走去。

　　越是往前走，脑中越是涌起一阵轰鸣声，且越来越大。盛凌缓步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来时的黄土地全然不见了，四周一片云海雾海，白茫茫的看不见任何活物。

　　他再转正身子往前，前方仍旧是黄土地上立着的普通小屋。

　　只是脑中的轰鸣声愈发强烈，仿佛天摇地动。

　　盛凌走到了小屋面前，老旧的门锁自动弹开，他伸手推门的那一刻，那些轰鸣声仿佛远去，像是被这间屋子隔绝一般，脑中听到了一些对话。

　　“你可回来了！这房子闹鬼，都吓死我了！”青年的声音清爽如翠珠落玉盘，语气中藏着几分俏皮，在盛凌脑中响起。

　　盛凌正将门推开一点，眼前黑漆漆的门内有了一点颜色，从一股跳动的红色焰火开始，慢慢扩大。

　　青年的身形在黑暗中渐渐显现，黑色衬得他越发白皙，透明般的白。他身后唯一的光源便是屋内一只烛火，艳丽如血，青年便是映着那烛光，笑意盈盈站在门边。

　　盛凌还没来得及回头看，就见一道高大的身影堵住了门，分明就站在自己这个位置，伸出的手甚至穿过了盛凌，直接握住了眼前的青年。

　　盛凌侧头看去，来人面部线条凌厉，一副睥睨众生的长相，眼里却闪着细微的光，在烛火中被切割成许多光亮的碎片。

　　那人死死盯着青年，声音中隐隐带着颤抖：“湘湘，你、你睡好了？”

　　青年嗔笑：“我都睡了一天了。你去哪了，怎么才回来？”

　　来人把门带上，门内便只剩烛火的光，艳如残血。

　　“阿成，怎么我找不到灯？”被他称呼为湘湘的青年发出疑问，带着点委屈，“我醒来你都不在，好像有鬼，阴气森森的。”

　　盛凌自己被笼罩在黑暗中，瞧着那阿成牵着湘湘，语气柔和哄他：“不是刚醒吗，我看只有你这个调皮鬼。你都忘啦，你喜欢山间生活我们才搬来这边，这边没通电，这蜡烛还是你自己买的。”

　　阿成卸下自己背上的书包，拉开给湘湘看：“你看，都是你买的蜡烛，我不是刚刚去山下取快递吗。”

　　盛凌这才看到阿成身上背着一个巨大的书包，顺着拉开的拉链看进去，满满一书包都是蜡烛，即使黑暗中也能看出来它们的艳丽，如新鲜的血液般红艳。

　　湘湘被哄好了，一边听着阿成说再也不离开，一边看阿成取出打火机，擦一下又点燃一支蜡烛。

　　烛火艳丽，火红的光把青年的脸照得愈发红润。

　　盛凌心中一惊，他刚刚第一眼看到的青年……脸色分明更为惨白。

　　盛凌抬起左手至自己眼前，满目漆黑却看不清自己的手，他知道自己手上有多少划痕，也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这里。

　　爱人病逝，盛凌舍不得安葬，一直带着藏在自己乡下老家。

　　人类总是会腐蚀的。盛凌下决心把自己跟爱人安葬在一处，他带着两人一起沉入水底，就在他即将窒息的那一刻，脑中突然闪现一些片段。

　　有诡异的画面告诉他，用自己的血液点燃烛火，便可换爱人复活。

　　代价是自己再无留存世间的可能，血液燃尽的那一刻，他便会魂飞魄散。

　　盛凌拼着最后一点力气从水底浮上来，缓口气又潜回水底带回爱人。

　　当他一道一道在自己手上划开痕迹时，鲜血伴着烛光燃烧，爱人的身体开始停止了腐化，苍白的脸庞浮现一点点活人的生机，曾经鲜活灿烂的少年好像只是睡着了，等待盛凌唤醒。

　　这还不够，远远不够。盛凌一遍遍往深水处游，企图在自己半窒息状态下再次得到那声音的指引。

　　我的爱人活着的价值比我大，我的爱人是英雄。不仅仅是因为我爱他，我愿意以我一命

　　换他一命。

　　终于有一天，那道诡异的声音再次在脑中响起。

　　循着指引，盛凌站在了这里，看到了名叫湘湘和阿成的人。

　　他明白了。湘湘一定就是那个鬼魂，那满书包的红烛，都是阿成的血液。

　　盛凌找对了地方，他开始微微发颤，他的爱人也有救了。

　　烛火始终在燃烧，这小屋子里仿佛自成一个世界。盛凌一个眨眼，似乎就见那两人度过了很多个春夏秋冬。

　　“阿成，你的脸色怎么越来越白？”湘湘瞧着一天比一天健康，这小屋里的事情好像慢慢换了角度，一点一滴，不知什么时候搬重物都变成了湘湘，阿成高大的身影甚至无力再多举一只蜡烛。

　　透过湘湘，盛凌好像看到自己的爱人也能回到这般亮丽活泼，就算自己跟眼前的阿成一样被燃尽，那又怎样。

　　阿成放下燃着的蜡烛，回身坐下，嘴角噙着笑道：“还不是你惯着我，把我养废了。”

　　小屋外边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有了雷鸣声。盛凌惊恐抬眼望去，他不知道自己见证了多少时光的流逝，然而这小屋子里确实第一次听到外边的声响。

　　雷鸣阵阵不断。湘湘脸上挂满泪珠：“阿成，我都想起来了，我都想起来了！我不叫陈湘，我叫……”

　　阿成使出最后的力气，捂住湘湘的嘴：“别，别说……”

　　轰隆——小屋的门被暴风撞开，哐当一声回弹，又被门外的力量抵住。

　　“陶成仙君，你违抗天命，妄图复活生人，速速跟我们回天界受罚！”

　　“阿成！”湘湘死死护在阿成面前，“我只是凡人，生老病死是常态，你不可以为了我……不……你回去吧。”

　　阿成眼里闪过狠厉，一手抬起虚空一划，血珠自指尖而出，砸向被破开的门，轰隆又是一声，门被死死关上。

　　他大概到了强弩之末，门外的声音却隔绝不了：“凡人！你既已恢复记忆，就该知道死生之事不可逆，速速归去！”

　　湘湘哭着抱住阿成：“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如果我没有想起来，他们就不会找到这里。”

　　阿成却是异常冷静，温柔抬头，一点点擦去他脸上泪珠，道：“嘘。别怕。怎么是你害了我，你救了我，没有你，我也活不下去了。”

　　阿成叹息般低声道：“我千万年的生命中，唯一的色彩便是你啊。”

　　湘湘摇头，突然想起什么，急促转身，走去烛火跳跃处，直接抬手按灭蜡烛。

　　黑暗中，湘湘跌跌撞撞靠感觉重新回到阿成的怀抱，只剩下哭腔：“他们能找到我的记忆，一旦我想起来，他们就找到这里了。”

　　原来如此。盛凌心想。竟然如此。早已成为鬼魂的湘湘已忘却记忆，门外不管是仙君还是鬼差，无法根据湘湘的鬼魂记忆找到这里。

　　然而不知道是因为阿成身体被燃尽，还是湘湘的记忆被唤起，或者两者皆有，引来了门外的追捕。

　　阿成声音带笑，哄着他：“你怎么可能会忘了我呢，就算你成了鬼，你也总会想起我来的。

　　阿成对湘湘说的话，重重砸在盛凌心上：

　　“因为你爱我啊。”

　　湘湘的记忆，总是会恢复的，因为他会不可避免的爱上阿成。

　　就像，盛凌自己的爱人，他也总会想起来的。盛凌心脏一阵疼痛。

　　屋外的声音却隔空飘了进来：“陶成仙君！你以自身血液为烛，唤醒鬼魂重新为人，可知违背人间自然规则，三魂六魄皆要承受烈焰焚身之罚……”

　　“不可以！”湘湘摇头。盛凌猛然一惊，为什么自己会在黑暗中看到湘湘在摇头。

　　“凡人心中邪念既生，便不择手段铤而走险，心魔既生，万劫不复！”严厉板正的声音自外界而来，字字句句砸进盛凌心中。

　　不不不。我没有邪念，我不妄求偷生，我愿意一命换一命。盛凌心中大喊，祈求门外的神灵可以听到。

　　哐当。屋内的声响把盛凌的思绪拉回来，他回头去黑暗中寻找，只见湘湘倒在阿成怀里，阿成脸上只剩下悲情与绝望。

　　湘湘笑着，说：“我不能，不能踩着你的生命活下去啊。阿成，求你，替我活着。”

　　潺潺血液自湘湘身上流出，一时屋内火焰大盛，仿佛千万只烛火齐齐绽放。

　　火尽之时，屋内再无湘湘的踪迹，只剩下阿成绝望地伸手向虚空。盛凌却奇异地知道，这位叫阿成的仙君，再也不可能去划破自己的血管。

　　他体内淌着湘湘还给他的鲜血。

　　屋外那道严厉平静的声音再次传进来：

　　“陶成仙君，凡人已魂飞魄散。你需在此处闭关修炼千万年，以你之事作为对后来人的警示。”

　　疏忽门已开，屋内再无湘湘与阿成，只剩下心下逐渐冰冷的盛凌，刺眼的天光砸进来。

　　盛凌举手遮眼，过了一会望向门外。

　　仰头的那片天空静悄悄的，仿佛一切都是幻想。

　　而这座小山脚下，一会是奔腾的河水，一会是密密麻麻的农田，默片一般一张张放映过去。

　　前方看不到任何下山的路，小屋内只剩下一片黑暗，刚刚的天摇地动都成幻影。

　　不。盛凌心中大喊。我不一样，我不奢求跟他长相厮守，我不贪心！我换他一命有何不可！

　　轰隆轰隆。远处的天际开始了雷鸣阵阵。

　　同样的严厉的声音从滚雷中闷声传递过来：

　　“你的爱人，早已魂归，却被你强行用血唤醒，滞留人间。”

　　“他拼劲最后一丝微弱的鬼魂，指引你来此，就是为了防止你做傻事，为何还不醒！”

　　“他又救了你一次。”

　　又？盛凌惶然睁大了眼，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即将撞车之际，驾驶座的爱人猛然右转方向盘，用身体为盛凌挡下致命一击。等待救援的时候，他们还被压在厚重的山石下方，迷糊中，温热咸腥的液体被灌入盛凌口中。

　　盛凌却只记得自己的爱人是因病去世。

　　不！他想起来了。

　　绝望中，盛凌对着天际跪了下去。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