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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丧 太爷爷死, ...


  •   【楔子】

      赵老栓死在了一个没有人注意的时刻。

      凌晨三点,李秀梅起来给赵大雨喂药,路过东屋门口,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奇怪的声响——不是咳嗽,不是呻吟,而是一种类似于漏气的风箱发出的声音,呼哧,呼哧,越来越慢,越来越轻。她推开门,借着走廊里透进去的月光,看到赵老栓张着嘴,眼睛半睁着,浑浊的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天花板。她叫了一声“爷爷”,没有回应。她又叫了一声,还是没有。她伸手去摸他的额头——冰的。

      【正文】

      【一】

      赵老栓死了。

      这个消息在青石沟村传开的时候,天刚蒙蒙亮。赵家的院子里已经站了好几个人——都是听到动静过来帮忙的邻居。没有人哭,没有人喊,所有人都沉默着,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刻。

      李秀梅站在东屋门口,手里还端着那碗还没来得及喂给赵大雨的药。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睛干干的,像是眼泪已经在前半夜流干了。她站在那里,看着屋里的人进进出出,给赵老栓擦身子、换衣服、抬到门板上,一切都像是跟她无关的事情。

      赵大壮蹲在院子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他的脚下已经积了一堆烟头,但他还是在抽,像是在用烟雾把自己包裹起来,隔绝掉外面的一切。有人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节哀”,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赵大江从屋里走出来,在赵大壮旁边蹲下。

      “爸,”他说,“太爷爷走了。”

      赵大壮没有回答。他把烟头摁灭在地上,又点了一根。

      “后事怎么办?”赵大江问。

      赵大壮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简办。”

      简办。这两个字说起来轻巧,但赵大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简办就是没有棺材,没有寿衣,没有道士做法事,没有三天停灵。简办就是用家里现有的门板和旧木料钉一口薄棺,在乱葬岗上挖一个坑,把人埋了,连个像样的坟头都不会有。

      “爸……”赵大江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到赵大壮那张灰败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站起来,走进东屋。

      赵老栓已经被抬到了门板上,身上换了一套干净的衣服——说是干净,其实就是李秀梅从箱底翻出来的一套旧中山装,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线头,但已经是家里最好的衣服了。赵老栓躺在门板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眼睛已经合上了,嘴巴也合上了,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看起来比活着的时候安详了许多。

      刘氏坐在炕沿上,双目失明的眼睛望着虚空的方向,一动不动。她不知道赵老栓已经死了——没有人告诉她。但她的耳朵听到了所有的动静:脚步声、搬动重物的声音、低低的交谈声。她什么都听到了,但她没有问。她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像。

      赵大江走到她面前,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太奶奶,”他说,“太爷爷走了。”

      刘氏的手抖了一下。她张了张嘴,发出一个沙哑的声音,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她的手在赵大江的手心里颤抖着,像一只被风刮过的枯叶。

      过了很久,她说了一句话:

      “他走的时候,疼不疼?”

      “不疼。”赵大江说,“走得很安详。”

      刘氏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二】

      赵老栓的葬礼在当天下午举行。

      没有棺材——赵大壮从柴房里翻出几块旧门板和两根木梁,用锯子锯了锯,用钉子钉了钉,做成了一口简陋的薄棺。棺材很薄,薄到能透过木板看到里面的缝隙。赵大壮在钉棺材的时候,钉子好几次钉歪了,他拔出来重新钉,手上的青筋暴起,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没有寿衣——赵老栓身上那套旧中山装就是最后的体面。李秀梅想给他穿一双新鞋,翻遍了整个家,只找到一双赵大壮穿破的解放鞋,鞋底已经磨穿了。她拿着那双鞋站了一会儿,又放了回去。

      没有道士——赵大壮去村支书家借电话,打给乡里的殡葬服务站,对方说请道士做法事要八百块。赵大壮沉默了几秒钟,说了声“不用了”,然后挂了电话。

      没有墓地——青石沟村的规矩,老人去世后要埋在村后的祖坟里。但赵家的祖坟早就满了,赵老栓的父亲和母亲、赵大壮的父亲(赵老栓的长子),都埋在那里。赵大壮在祖坟旁边找了一块空地,用铁锹挖了一个坑。坑挖得很深,也很窄,刚好能放下那口薄棺。

      送葬的队伍很短——赵大壮、赵大江、赵大山、赵大湖,四个男人抬着那口薄棺,沿着村后的土路往上走。李秀梅没有去——她要留在家里照顾刘氏和几个小的孩子。王桂兰也没有去——她跪在赵铁柱的床前,哭得站不起来。

      赵大江走在队伍的最前面,抬着棺材的左前角。棺材很轻——赵老栓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加上那口薄棺,总共也没有多少重量。但赵大江觉得它很重,重到他的肩膀在往下塌,重到他的膝盖在发软。

      不是棺材重,是别的东西。

      他想起小时候,赵老栓还没有瘫痪的时候,还能拄着拐杖在院子里走动。那时候赵老栓会坐在枣树下,给他讲故事。故事都是老掉牙的——什么“王祥卧冰”“孟宗哭竹”,讲了一遍又一遍,但他不厌烦,赵老栓也不厌烦。赵老栓讲着讲着就会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口水流到衣襟上。他就会偷偷站起来,溜走,去干自己的事。

      后来赵老栓瘫痪了,再也不讲故事了。他躺在炕上,一天比一天沉默,一天比一天瘦,像一棵慢慢枯萎的老树。赵大江有时候会去看他,坐在炕边,跟他说几句话。赵老栓大多数时候没有反应,偶尔会嗯一声,算是回答了。赵大江不知道他能不能听懂,但他还是说。他说自己在工地上的事,说赵大雨的病,说家里的琐事。赵老栓听着,眼睛半睁半闭,不知道是在听,还是已经睡着了。

      现在赵老栓死了。他再也不用听了。

      赵大江把棺材放进了坑里。赵大壮拿起铁锹,铲了一锹土,撒在棺材上。土落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嘭,嘭,像是有人在敲门。

      然后赵大湖接过了铁锹。然后是赵大山。然后是赵大江。

      一锹一锹的土落下去,棺材渐渐被埋没了。先是棺盖,然后是棺身,最后连轮廓都看不出来了,只剩下一堆新鲜的黄土,在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没有墓碑。赵大壮从旁边搬来一块石头,立在坟前,算是记号。

      “走吧。”赵大壮说。

      他转身往回走,没有回头。

      其他人也跟着他,一个接一个地走了。赵大江走在最后,他站在那座新坟前,站了一会儿,然后也转身走了。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吹起坟头上的黄土,扬得到处都是。

      【三】

      赵老栓死后,赵家的气氛变得更加压抑了。

      刘氏开始不吃饭。不是绝食,是吃不下。李秀梅把饭端到她面前,她扒拉两口就放下了,说饱了。李秀梅知道她不饱,但也没有办法。她试着劝了几句,刘氏不听,她也就不再劝了。在这个家里,吃饭已经成了一种任务,能吃下去就算是完成了任务,吃不下去也没人能替你吃。

      赵铁柱的病也在加重。自从王桂兰偷钱被抓之后,他的药就断了。王桂兰去找过医生,想赊一点药,医生说不行。她又去找赵大壮,赵大壮沉默了很久,说:“二奶奶,不是我不给二爷爷买药,是真没钱了。大雨的手术花了五万,还完债剩下的两万二,要养活一大家子人,要买米买面买油买盐……实在挤不出来了。”

      王桂兰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佝偻着背,像一棵被风吹弯的老树。过了很久,她转过身,慢慢地走回了房间。

      从那以后,赵铁柱的药就彻底断了。他躺在床上,咳得越来越厉害,痰里的血丝越来越多。王桂兰守在他身边,用毛巾给他擦汗,用勺子给他喂水,做着她能做的一切。但她心里清楚,没有药,老头子撑不了多久了。

      赵大雨从县医院回来了。手术做得很成功,医生说恢复得不错,但还需要定期复查,长期服药。李秀梅把医生开的药方收好,去镇上的药店一问,一个月的药量要三百多块。她咬了咬牙,买了半个月的量。

      半个月后怎么办?她没有想。或者说,她不敢想。

      赵大江又回到了工地。赵老栓的葬礼他只请了一天假,第二天一早就赶回了县城。工头老刘看到他,问了一句:“家里的事办完了?”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拿起铁锹就开始干活。

      他干得比以前更卖力了。不是因为他突然热爱劳动了,而是因为他不敢停下来。一旦停下来,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就会涌上来,像洪水一样把他淹没。他只能用身体的疲惫来对抗精神的疲惫,让自己累到倒头就睡,没有时间去想那些有的没的。

      【四】

      赵老栓死后的第七天,刘氏病了。

      一开始只是吃不下饭,李秀梅没太在意——老年人胃口不好是常有的事。但后来刘氏开始发烧,烧得不高,三十七度多,但一直不退。李秀梅给她喂了退烧药,烧退了,第二天又烧起来。如此反复了好几天,刘氏整个人瘦了一圈,躺在床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得送医院。”赵大江说。

      李秀梅沉默了一会儿,说:“家里没钱了。”

      “我去借。”赵大江说。

      他去了赵德胜家。赵德胜听完他的来意,沉默了一会儿,说:“大江,不是德胜叔不帮你。上次那两千块,你们还没还呢。我这小店,也是小本经营……”

      “德胜叔,我知道。”赵大江说,“但太奶奶的病不能拖了。您再借我一点,我一定还。”

      赵德胜看着他,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五百块钱,递给他:“拿着吧。不用还了。”

      “德胜叔……”

      “别说了。”赵德胜摆了摆手,“去吧,带你太奶奶去看病。”

      赵大江拿着那五百块钱,去了镇上。他请了村里的拖拉机,把刘氏送到了镇卫生院。医生检查完之后,说是肺炎,老年人抵抗力差,拖久了容易出事。需要住院输液,至少一个星期。

      “住院要多少钱?”赵大江问。

      “押金一千。”医生说。

      赵大江摸了摸口袋里那五百块钱,沉默了很久。

      “能不能先交五百,剩下的我再去凑?”

      医生看了他一眼,说:“我去跟院长说说。”

      他在走廊里等了半个小时,医生出来说:“院长同意了,先交五百,剩下的三天之内补齐。”

      赵大江点了点头,交了钱,办了住院手续。

      他坐在刘氏的病房里,看着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滴,心里在盘算着那剩下的五百块钱去哪里凑。他把认识的人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发现能借的都借过了,不能借的也不用去试了。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手里。

      刘氏躺在病床上,突然开口了:“大江。”

      “嗯?”赵大江抬起头。

      “你太爷爷走了,我也差不多了。”刘氏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你不用给我治了。花那个钱,不值得。”

      “太奶奶,您别这么说……”

      “我说的是实话。”刘氏说,“我活了八十多年,够本了。你弟弟妹妹们还小,把钱留给他们吧。”

      赵大江没有说话。他握住刘氏的手,那只手又干又瘦,像一根枯树枝,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太奶奶,您会好起来的。”

      刘氏没有说话。她闭上眼睛,像是睡着了。

      但赵大江知道她没有睡着。他感觉到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像是在忍受着什么。他不知道她在忍受什么——是病痛,还是别的什么。他只知道,他不能让她的手继续抖下去了。

      他握紧了那只手。

      【五】

      赵大江在医院守了三天。

      三天里,他几乎没有合过眼。刘氏的烧退了又起,起了又退,反反复复。医生说是正常的病程,老年人恢复慢,要有耐心。赵大江有耐心,但他没有钱。三天期限到了,那剩下的五百块钱他还没有凑齐。

      他去护士站找护士长,想申请延期。护士长说不行,这是规定。他说那能不能先办出院,回家慢慢养。护士长说肺炎没好利索就出院,容易复发,到时候更麻烦。

      他站在护士站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是赵大壮打来的。

      “大江,你太奶奶怎么样了?”

      “还在住院。医生说还要几天。”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赵大壮说:“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爸,你能有什么办法?”

      赵大壮没有回答。他挂了电话。

      赵大江拿着手机,站在走廊里,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不安。他知道赵大壮说的“想办法”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去借高利贷,意味着去求那些看不起他的人,意味着去做一些他不想做的事情。

      他拨了回去,电话接通了。

      “爸,你别乱来。”

      “我心里有数。”赵大壮说完,又挂了。

      赵大江站在走廊里,握着手机,感觉手心在出汗。

      【六】

      赵大壮的办法,是去卖血。

      他骑着自行车,骑了两个多小时,到了县城的人民医院。他走进献血室,跟护士说他要献血。护士看了看他的身份证,又看了看他,说:“你今年四十八了,身体条件允许吗?”

      “允许。”赵大壮说。

      护士给他做了检查,抽了血。献完血,护士给了他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两百块钱——那是营养补助。

      赵大壮拿着那两百块钱,站在医院门口,沉默了很久。

      两百块。离五百块还差三百。

      他又去了另一家医院。

      第二家医院给了他一百五。

      他又去了第三家。

      第三家医院的工作人员看了看他的脸色,说:“你刚献过血吧?间隔时间不够,不能献。”

      赵大壮站在第三家医院门口,手里攥着三百五十块钱,感觉腿有点发软。他靠着墙站了一会儿,等那股眩晕感过去,然后骑上自行车,往镇卫生院的方向去了。

      他把三百五十块钱交到收费窗口的时候,收费员看了他一眼,说:“还差一百五。”

      “能不能先欠着?”赵大壮问。

      “不行。”

      赵大壮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就在这时,一只手伸了过来,把一百五十块钱放在了柜台上。

      赵大壮转过头,看到赵德胜站在他身后。

      “德胜……”

      “别说了。”赵德胜打断了他,“先把账结了。”

      赵大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他站在那里,看着收费员把那五百块钱收进去,打印了一张收据,递出来。他接过收据,手在发抖。

      “德胜,”他说,“那钱……”

      “不急着还。”赵德胜说,“先把老太太的病治好。”

      赵大壮点了点头,把收据揣进口袋,转身走进了病房。

      【七】

      刘氏出院那天,是赵老栓死后的第十五天。

      她的肺炎好了,但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一样,瘦得脱了相。她坐在轮椅上——那是医院借的,要还的——被赵大江推着走出了医院大门。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眯起眼睛,像是很久没有见过光一样。

      “太奶奶,回家了。”赵大江说。

      刘氏没有说话。她坐在轮椅上,看着前方的路,眼神空洞。

      回到家的时候,李秀梅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到刘氏回来了,她放下手里的活,走过来,蹲在轮椅前,握住刘氏的手。

      “奶奶,回来了。”

      刘氏点了点头。

      李秀梅看着她那张瘦削的脸,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酸楚。她想起自己刚嫁进赵家的时候,刘氏还没有失明,还能在灶房里忙活。那时候刘氏的嗓门很大,笑起来整个院子都能听到。她会在李秀梅干活的时候站在旁边指点,告诉她怎么切菜省力,怎么和面不粘手,怎么蒸出来的馒头又白又暄。

      那时候的李秀梅,觉得这个婆婆太唠叨了,什么事都要管。

      现在的李秀梅,想让刘氏再唠叨几句,刘氏已经不说话了。

      她把刘氏推进屋里,扶到炕上躺下。刘氏躺下来,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她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胸口起伏的幅度也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

      李秀梅站在炕边,看着刘氏的脸,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她会不会也像赵老栓一样,在某一个没有人注意的凌晨,悄悄地走了?

      她不敢往下想了。

      她转身走出房间,继续去晾那些没晾完的衣服。

      【八】

      赵老栓死后,赵家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变化最大的是赵大壮。他变得更沉默了,以前就不怎么说话,现在更是一整天都听不到他开口。他每天早出晚归,在工地上拼命干活,回来倒头就睡,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不停地运转,不停地消耗自己。

      变化第二大的是刘氏。她不再问问题了。以前她虽然眼盲,但耳朵总是在捕捉各种信息——谁出门了,谁回来了,谁在吵架,谁在哭。她会问李秀梅,发生了什么事。现在她不问了。她躺在炕上,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醒着的时候也睁着眼睛,望着虚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变化第三大的是赵大雨。他的手术做得很成功,身体在慢慢恢复。他的嘴唇不再发紫了,呼吸也变得平稳了,甚至能在院子里走几步了。但他的性格变了——以前他很安静,现在他更安静了。他不怎么说话,也不怎么笑,总是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看着别人忙来忙去,像一个旁观者。

      赵大江注意到了这些变化,但他没有说什么。他自己也在变化——他变得越来越像一个大人了。不是那种十八岁的、刚刚成年的“大人”,而是那种经历过很多事情、对生活已经不抱幻想的“大人”。他的眼神变得沉稳了,脚步变得踏实了,说话的语气也变得笃定了。

      他开始在工地上带新人——那些跟他一样年轻、一样没经验的农村孩子。他会告诉他们怎么推车省力,怎么和水泥不结块,怎么在脚手架上站稳。他说的话,跟当初老刘告诉他的,一模一样。

      “稳住车把,重心压低,步子迈匀。”

      那些年轻人听着,点点头,照着他说的去做。他们不知道,这句话是赵大江用一身伤疤换来的经验。

      【九】

      赵老栓死后的第二十天,赵大江收到了赵大湖的信。

      信是从广东寄来的,信封上贴着一张邮票,盖着邮戳,地址写得歪歪扭扭的,但能辨认出来——是赵大湖的字迹。赵大江拿着那封信,站在院子里,拆了好几次才把信封拆开。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哥:

      我到广东了。在一家电子厂上班,包吃包住,一个月能挣两千块。我挺好的,不用担心我。等我攒够了钱,我就寄回去。你跟妈说,别惦记我。

      大湖

      赵大江拿着那张信纸,看了好几遍。

      他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揣进口袋。然后他拿起铁锹,继续干活。

      他没有哭。他只是干得更卖力了。

      因为他知道,在这个家里,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撑着。

      赵大壮在用沉默撑着,李秀梅在用忙碌撑着,王桂兰在用倔强撑着,赵大山在用自尊撑着,赵大湖在用出走撑着,赵大雨在用沉默撑着,赵大雪在用早熟撑着。

      而他,赵大江,在用他的肩膀撑着。

      他不能倒下。

      他倒下了,这个家就真的散了。

      【第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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