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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桂花即秋信 北边桂花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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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的第二天,傍晚比前一天又长了大约三分钟。林晚站在窗边看了一眼天色,西边的云层边缘还带着一层淡橘色的余晖,距离完全暗下来还有一段时间。她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应烬已经从沙发上站起来了,手里拿着薄外套和两杯水。
“你先拿着,走远了渴的时候喝。”
她接过水杯的时候杯壁是温的。他出门前倒好了,怕走到半路凉了再喝会不习惯。她把两杯水都放进自己外套口袋里,弯下腰系鞋带。
“你早上几点醒了之后躺了一会儿在想什么?”
“在想今天傍晚走北边的路。”他站在玄关门口,“想着孟婆婆说桂花开了,闻起来是什么味道。”
“你以前闻过桂花吗?”
“没有。桂花开的时候我在屋里关着窗。”
“那今天可以闻到了。”
两个人下楼的时候,一楼大厅的长桌边坐着孟婆婆。她没有在缝衣服,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书——看起来是一本旧地图册。林晚走过的时候多看了一眼,地图册翻开的那一页正好是这一带的街巷布局,北边菜市场的位置被用铅笔轻轻圈了一个小圈,旁边画了一道细而短的弧线。
“婆婆,这本地图册是您翻出来的?”
“旧东西了。”孟婆婆把地图册合上,“以前找不到路的时候翻一翻,后来几年没用了。今天下午想起来又翻了一遍,给北边那条路画了一下距离。”
“有多远?”
“走到菜市场大约要八分钟。菜市场旁边有一排桂花树,开的正好是进去之后左手边第三棵那株。”她说完没有再多说,把地图册收进了桌下抽屉里,像完成了某件早就计划好的小事。
林晚推开门走出去。天还没有全暗,路灯还没亮,但街面上已经有了傍晚特有的那种柔和的光——不亮,但足够看清所有的路和店面。街对面的冰棍店卷帘门还开着,门口的老太太正在把一箱新的冰棍往冰柜里补货。
两个人穿过马路,先走到冰柜前面。林晚从口袋里掏出零钱,买了芒果和红豆各一根,装进塑料袋里提着。老太太多看了他们一眼:“今天走北边?”
“您怎么知道?”
“昨天你们走南边,今天换方向了。北边菜市场门口的桂花这几天正香,去闻闻也好。”她说完又低头补自己的货,没有再抬头。
两人继续往前走。路面开始变窄了一些,街边的建筑从居民楼变成了沿街的铺面:一家关门的文具店、一间干洗店还亮着灯、一间理发店的旋转灯柱在慢悠悠地转着。走到菜市场入口的时候,空气里多了一层薄薄的、甜丝丝的浮动气味。
林晚的脚步放慢了。“闻到了吗?”
应烬也放慢了步速,但没有停下。他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闻到了。是甜的。”
“桂花香本来就是甜的。”
“以前不知道。以前只知道曲奇的味道。”
菜市场门口的灯已经开了几盏,白色的节能灯把入口的台阶照得亮堂堂的。左手边第三棵桂花树正立在灯光的边缘——不高,树冠不大,但枝桠间密密地缀着浅黄色的碎花,花粒簇在一起,在风里微微颤动着。路灯的白色光线照在花穗上,让它们像蒙了一层淡金色的薄霜。香味就是从那个位置涌出来的,浓而不腻,在傍晚的风里均匀地扩散着。
两个人站在桂花树前面,没有靠太近。应烬站在路灯和树影的交界处,没有伸手碰任何一朵花。他只是站在那里,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气,像在记住某一类从未被身体记录下来过的气味。
林晚站在他旁边,没有出声。她把塑料袋里的两根冰棍拿出来,拆开芒果味那根的包装纸,递到他手边。他接过冰棍低头咬了一口,嚼了两下。
“芒果味和桂花味混在一起了。”
“混在一起了会怎么样?”
“混在一起了之后,以后闻到桂花的时候也会想起今天吃的芒果冰棍。”
她把红豆那根也拆开咬了一口。甜味和豆沙的颗粒感在舌尖上化开,混着空气中那股细密的桂花香气。路灯的光在她身侧落下了一层淡白色,她把包装纸捏在手心里。
“以后每年桂花开了都可以来。”
“每年都来站在这里吃一根冰棍?”
“每年都来。但可以换口味。”
“那每年都换一种。今年芒果,明年换草莓,后年换绿豆。”他吃完了最后一口冰棍,把木棍攥在手里,“那要做几年才轮完?”
“轮不完。因为每年还会有新口味上架。”
他们站在桂花树旁边把冰棍吃完了,把木棍扔进了旁边的垃圾箱里。空气里的桂花香比刚来时更浓了一些,像被夜色的凉意压低了、贴紧了地面,随着风一阵一阵地涌过来。菜市场里的摊位正在陆续收摊,铁架碰撞的声音和摊主收拾东西的动静混在一起,隔着几排货架,像一层细密的毛玻璃一样模糊地传出来。
“明年还来。”林晚说。
“那后年也来。”
“后年也来。”
“你说后年也来的时候——”他侧过头看她,“后年的事情也能说好吗?”
“能。因为后年你还在,桂花树也还在。”
他站在路灯和桂花树的交界处,侧影被光切成两半——一半亮着一半暗着。他看了她一小会儿,然后转回去看着那株桂花树:“那后年的后年呢?”
“后年的后年,也来。”
“那说好了。”
“说好了。”
风又吹了一阵,桂花树上细小的花瓣有几粒从花穗上被风带落,飘到地面上,落在路灯投射出的光圈里,浅黄色的,边缘微微卷起,像刚落下的细小碎雪。孟婆婆说过的那句话确实没有错——早开的那几株特别香。光线从路灯上方落下来,把两人站在树前的影子铺在脚下,被风带起的微弱光晕绕着灯罩轻轻转了一圈,又归于原位。
远处的街灯渐次亮了起来,从近处一路亮到看不清的街角。菜市场的棚顶上方露出一线深蓝色的天穹,无云,干净得像一整片被傍晚的桂花香气洗净过的空间。
两个人转身往来的方向走。经过杂货铺的时候架子上那些塑料盆还在原位。冰棍店的卷帘门已经拉下一半了,露出里面没有开灯的内室,暗着。走到楼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下去了。
铁门推开的时候,老周的保安亭里亮着灯。他坐在里面正把一串钥匙从挂钩上取下来擦,听到开门声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点了一下头,又低头继续擦钥匙。灯还亮着,门还开着,夜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穿过铁门缝隙,在保安亭的白光里绕了一圈,才消散在走廊深处。
回到三楼的时候林晚推开301的门。落地灯亮着——这次她出门前记得关了,但他出门前又开了,像在为回来的人留一道光。沙发上的毯子和枕头还在原位,窗帘半拉着,窗台上绿萝的叶子在灯光下微微反着一层暗绿色的光。
林晚站在玄关脱了鞋:“你出门前开了灯?”
“开了。想着回来的时候天黑了,有灯亮着比较方便。”
她走进去,坐到沙发上,靠着椅背,侧头看着窗外路灯下那条刚刚走过的街。北边的桂花树看不见了,但空气里还残留着一层极淡的桂花香气,被带进了屋里,贴着衣料,像一整天最后的某件未说完的小事。
“明天傍晚去走哪边?”
“明天傍晚先把冰箱里的冰棍吃完再说。”
“那吃完之后呢?”
“吃完之后再决定走哪边。”
她把脚收起来也蜷进沙发里。风从窗缝里溜进来,把绿萝最外层的一片叶子轻轻掀起又放下,像一枚安静的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