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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华即刻度 天台测时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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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点零一分,林晚敲了302的门。
门开了。应烬穿着昨天那件白毛衣,站在玄关,手里端着一盘曲奇,刚出炉的,黄油味被热气裹着从厨房一路涌到门口。
“准点。”林晚说。
“我数着秒开的。”他把曲奇盘递到她面前,“吃一块再下楼。”
林晚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嚼着往走廊走。应烬跟上来,顺手把302的门带上,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楼梯。经过二楼的时候孟婆婆的门开着,她今天换了一件浅灰色对襟褂子,手里没端汤碗,站在走廊里冲他们点了点头。
“天台?”她问。
“天台。”应烬答。
“我也去。”孟婆婆慢悠悠地跟上来,“胡丫头昨天说月华共振的时候汤面会起波纹,我想看看。”
三个人继续下楼。一楼大厅里已经站了人。赵明远坐在长桌边,电脑屏幕上开着气象局的潮汐预测页面。胡月眉靠着墙站着,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长袖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间,露出白皙的手腕。她身边放着一只保温袋,鼓鼓囊囊的。
老周站在保安亭门口,攥着钥匙串,没有要上楼的意思,但他的视线全程盯着楼梯方向。
“人到齐了。”胡月眉拍了拍保温袋,“我带了三壶茶,怕你们站天台风大渴。”
“苏馆主呢?”林晚环顾大厅。
“她不来。”赵明远头也不抬,“她说‘该看的书已经看完了,剩下的在天台上看就行。’”
六个人上到四楼。纱门今天完全敞开了,胡月眉走在最前面,伸手推开天台铁门——阳光涌进来。
六月的早上九点,阳光不烈,带着一层淡淡的暖意。天台上昨晚残留的露水还没干透,防滑砖表面蒙着一层湿润的反光。五楼高度那片扭曲的空气区域,白天看起来比傍晚淡一些,像退潮后的海面,平静但底下藏着深。
胡月眉把保温袋放在天台角落的石凳上,抬头看了看天空的方位,然后从兜里掏出一只巴掌大的罗盘。铜面,指针上面没有刻度,中央镶着一小块乳白色的石头。
“月华共振要用狐火测,”她说,“我站那个位置。”
她指了指天台正中央一块略微凹陷的砖面。
“应烬,你站五楼门正下方——大概在我面前五步的位置。林晚你站应烬右边两步,那是红绳频道信号最强的位置。赵明远你站门边,做记录。”
她布置完,走到天台中央站定,闭上眼。
林晚看见她垂在身侧的右手——指尖亮了一下。一层极薄的金色微光从皮肤下渗透出来,像琥珀色的墨水在静脉里流动。那层光没有扩散,只停留在指尖,但周围的空气开始微微扭动,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加热了。
胡月眉睁开眼。
“开始。”
她右手抬起,食指指向天空。
指尖的金光射出一线——极细,像针尖上的光点被拉长成丝。那道光没有向上,而是横向折了九十度,指向五楼那片扭曲空气的方向。光丝接触到空气扭曲的边界时,没有穿透,而是像水落在油面上一样滑开了。
但扭曲空气的区域,震动了一下。
一短一长。像某种东西从里面被敲了一下。
“看指针。”胡月眉的声音收紧。
罗盘中央那块乳白色的石头——正中央出现了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纹。裂纹在几秒之内缓慢延展,分叉成两条,形成一个小小的Y形。
“月华共振的时间窗口,”胡月眉盯着罗盘,“不是四十五分钟。”
所有人都看向她。
“裂纹分叉的长度比例显示——有效窗口大约三十三分钟。”
赵明远手里的笔在纸上划了一道短线,抬头确认:“三十三分钟,不是四十五。误差来源是什么?”
“月相偏满但非正圆,共振峰值的时间收缩了。”胡月眉放下手,指尖的金光熄灭了。她走到石凳旁边,弯腰从保温袋里抽出一壶茶,拧开盖子灌了一口,“三十三分钟,是硬上限。超过这个时限,门内侧压力会开始反扑——应烬,你能在三十三分钟内完成加固吗?”
应烬站在五楼门正下方,微微抬头看着那片扭曲的空气。他没有迟疑:“以前需要四十分钟。这次有她——”
他看了一眼林晚腕上的红绳。
“有她在外面按着频道接口,时间减半。”
“十七分钟?”赵明远的笔顿住。
“最多十七。”应烬说,“剩下十六分钟用来保底。”
林晚站在他右侧两步的位置,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腕。黑珠子在日光下泛着幽深的光。她把拇指按上去——画面切到了那个向内折叠、没有边界的暗色空间。今天它离她比昨天近了大约一臂的距离。
“它今天更近了。”她说。
胡月眉拧紧壶盖:“还剩几天?”
“第三天。”赵明远合上电脑,“今天算D-2,明天D-1,后天D-Day。”
天台上安静了几秒。风从东边吹过来,把胡月眉的墨绿色衬衫下摆吹得微微扬起。孟婆婆走到天台边缘,手扶着栏杆,看着五楼那片空气扭曲,轻声说:“我在二楼熬汤的时候,每到月华偏满的那几天,汤面上的油膜会自己转。今天早上转得比平时快了三圈——那就是窗口收缩的信号,错不了。”
“婆婆你早就知道?”林晚问。
孟婆婆转过身,那张布满细纹的脸上浮出一层极浅的笑意:“我老了,但汤不骗人。”
赵明远合上笔记本,站在天台门口:“三十三分钟窗口,十七分钟加固,十六分钟保底。应烬你进去之后,林晚在外面按着频道接口。我计时,到第三十分钟的时候喊话。”
“喊什么?”林晚问。
“喊你名字。”赵明远看着她,“因为第三十分钟之后,不管他有没有出来,你都要做一个决定。提前喊你名字是让你有心理准备。”
林晚的手指在袖口里收紧了。
胡月眉收拾好保温袋,往纱门走了两步,停下:“今晚天台锁不锁?”
“不锁。”应烬说,“明天我还要上来。”
“那我就不锁。”胡月眉推门进去了,脚步声消失在四楼走廊里。
孟婆婆跟着下去了。赵明远夹着电脑下去之前顿了一步:“林晚,你留一下。把红绳的频道切一次给我看。”
林晚重新把拇指按在珠子上。视线里的暗色再次浮现——今天比昨天更近,更密,所有折角都收束得更紧。她描述给赵明远听,他边听边记,写了大约十行之后抬头:“它在加速。昨天的距离缩短量是零点三米左右,今天从早上到现在已经缩短了大约零点五米。按这个速率,D-Day当天早上它会离你不到一臂。”
他合上笔记本:“你后天要站在它面前,按着红绳,看它收束到你面前。撑住。”
他下楼了。铁纱门在他身后合上。
天台上只剩下两个人。林晚和应烬。阳光升得更高了,把两个人的影子缩短到脚边。
“你会不会觉得,”林晚开口,“三十三分钟太短了?”
“不会。”应烬说,“以前四十分钟我都撑过来了。”
“以前你出来之后要躺三天。”
“这次有你。”他说,“你在外面按着接口,我在里面的负担会少一半。”
“你怎么知道?”
“你昨天戴了红绳之后,我手腕的纹路一夜没动。”他说,“那根绳在你手上就像封印多了一层活的外壳。你在外面呼吸,我就在里面轻松一点。”
林晚低头看着腕上的红绳。黑珠子贴着她的脉搏。
“后天你进去之后,”她说,“如果你在里面听到我喊你——你会应吗?”
应烬看着她。太阳这会儿正好移到他背后,把他整个人轮廓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他站在光里,说:“你在外面喊,我在里面能听见。就算出不来,我也会应。”
林晚深吸了一口气,把拇指从珠子上移开。眼前的暗色退去,恢复成六月的蓝天和铁艺栏杆。
“明天再练一次。”她说,“后天正式。”
“嗯。”
“现在下去。胡老师的茶还没倒完。”
“嗯。”
两个人一起下了天台,纱门在身后合上。四楼走廊里飘着淡淡的茶香——胡月眉果然把保温袋打开了,三壶茶摆在走廊尽头的小桌上。
林晚经过的时候,胡月眉递给她一杯:“热着喝。”
她接过来。茶色清亮,喝了一口,舌尖上浮起一股极淡的甜——像初夏的花蜜被热水冲开。
“这是什么茶?”
“我种的。”胡月眉端着另一杯茶靠在墙边,“狐火暖过的槐花蜜和天台晨露。别人喝了没效果,你喝了——”她看了林晚一眼,“你喝了会睡得比昨天更好。”
林晚端着茶杯,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应烬也端了一杯,站在走廊另一端。两个人隔着胡月眉、小茶桌和一地午前的阳光,一左一右地喝着同样温热的茶。
小七从二楼跑上来,路过的时候看见这排场,咬着手里的苹果含混不清地说:“你们怎么在这喝茶?”
“月华测完了。”胡月眉说。
“测出来多少?”
“三十三分钟。”
小七的苹果停在嘴边:“原来不是四十五吗?”
“月相偏了。”
小七嚼了嚼,把果核扔进走廊尽头的垃圾桶里,拍拍手:“那我后天不上课了。”
“为什么不上课?”林晚问。
“因为后天下午三点开始,技校美容美发班的老师请假,我不去也没人点我名。”
“你去天台上干嘛?”
“站着。”小七说,“你们进去的时候,外面多站一个鬼差,万一门缝卡住了,我还能搭把手。”
胡月眉看了小七一眼:“你在地府的时候干过这活?”
“没。”小七说,“但鬼差的力气辞职之后还在。”
她说完就蹦蹦跳跳地下楼了。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林晚端着那杯快要凉了的槐花蜜茶,看着走廊尽头窗户里透进来的光,说:“所有人都准备好了。”
“嗯。”
“但最后决定的那个人是我。”
“是你。”
“你怕吗?”
“怕。但你在。”
“这句你说了第四遍了。”
“因为每遍都是真的。”
林晚端着杯子的手指在瓷壁上收紧了一下,然后她仰头把那杯茶喝完了。茶已经温了,不烫,蜂蜜的余味在舌尖上停留了几秒。
她把空杯放回小桌上:“明天九点,天台。”
“九点。”
她转身往三楼走去。经过楼梯拐角的时候,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碗沿碰撞瓷面的声音——孟婆婆端着搪瓷碗站在二楼走廊口,碗里空着,但她看着他,用口型说了三个字。
林晚看了两遍才辨认出来。
“别怕她。”
不是“别怕”——是“别怕她”。
她愣了一秒,然后朝孟婆婆点了一下头。
继续往下走。回到301门口的时候,她掏出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停了一下。走廊尽头那扇五楼的门缝——白天的时候是关着的。
但她听见了一长一短、一长一短的呼吸声。
从黑珠子里面传出来的。比昨天更大声了。像有人在门背后,把耳朵贴得更近了一些。
她用钥匙转了门锁。推门进屋之前,她低头对着腕上的黑珠子说了一句话:
“后天见。”
珠子亮了一下。
然后暗了。
她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闭着眼,听着自己心跳的声音——平稳的,不急不缓的。
还有一天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