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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老裴 说出口竟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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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小满盯着屏幕上那条病假申请,迟迟没有动作。办公室的日光灯嗡嗡作响,周围同事敲键盘的声音、小声打电话的声音,一切如常。
他起身,经过所有人的工位,感受到身后若有若无的目光,将步子越迈越快,朝另一头的洗手间走去。
推开洗手间的门,确认没有其他人在,他拧开水龙头,掬了一捧水泼到脸上,冰冷的水让他立刻清醒。又掬了一捧,水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领口上,他也不管。
他撑在洗手台上,低着头,水珠从睫毛尖上往下坠。
他直起身来,从旁边的纸巾盒里抽了两张纸,把脸上的水擦干。擦的时候,他的手还是抖的,但比刚才好了一些。
他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让他总是被别人夸显年轻的一对杏仁眼还是带着圆眼的幼态,此刻流露出来的无助让他自己感到厌恶。心绪不宁带来的黑眼圈沉沉地压在眼下,快一个多月的食欲不佳让两颊凹陷,本就偏白的皮肤此刻毫无血色。
呼吸。他在心里默念。深呼吸。
他想起自己最常对下属说的那句话:哭解决不了问题。现在他对自己说:崩溃也解决不了问题。不能再让自己持续被脆弱的情绪拖垮,既然事情已经发生,就只能往前看。要活下去,要把病治好。
现在的胃癌并不如几十年前那骇人听闻,在他搜索的资料里,也不乏治疗后痊愈的案例,自己的经济情况应该足够支撑医疗费用,下午去认真配合医生的治疗方案就好。
他深呼了一口气,确认镜子里的自己状态恢复正常,把额前湿了的头发往后拢了一下,正准备转身拉门出去——
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是裴沐松。两个人隔着门框对视了一秒。
尽管已经收拾过,柯小满还是下意识偏过头,不想让眼前的人察觉出自己的不对劲,侧身想从裴沐松和门之间的空间钻出去,“裴部,借过。”
但裴沐松没有让开的意思,他的目光从柯小满脸上缓缓扫过——还有些湿的额角,到领口那片无法短时间内擦干的水渍,再到眼睛底下遮不住的黑眼圈。
裴沐松送他去医院之后,第二天就去了广市出差,这一两周都没见到人。他不知道柯小满那天去医院检查情况如何,发出去的私信也石沉大海。今天近距离见到柯小满,能明显感觉到他的情况似乎并没有任何好转。
“柯部,你是不是还不太舒服?”
柯小满不得已正过自己的身子,收回迈出的脚步,抬眼看向裴沐松。平时的他,在这时还是会用最大的恶意揣测裴沐松,给他的担心冠以伪善的标签。
但现在的他刚刚才给自己做完一系列心理建设,还在鼓励自己下午去面对残忍的结果,连多去思考别人的心力都没有。
“我没事。”声音非他本意的发硬。
裴沐松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该不该继续往下问。最后他什么都没问,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往旁边让了半步。
柯小满从他身侧走过去。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裴沐松衬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都不经他同意就钻进了鼻腔。
刚迈出门,他感受到裴沐松拍了下他的肩膀,回头时对方递给他了一张纸。
“你头发在滴水。”
柯小满脚步顿了一下,伸手接过,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指,赶紧把纸巾抽出来抬手随意抹了一把发梢,转身走出去。
身后安静了片刻后,才传来裴沐松轻轻关上门的声音。
坐在诊疗室里,在面临医生正式的宣判时,尽管过去几个小时一直在强迫自己稳住心绪,柯小满还是控制不住地心紧了一下,但他立刻回过神来,跟着医生的说明,把自己提前根据网上的信息整理的问题通通问个明白。
医生每提到一个注意事项,他就在心里快速调整接下来的安排,他需要先做增强CT确定胃癌分期,大概率在两周内要开始化疗。
他努力把脑海里糅杂成一团的思绪挨个厘清。关于工作,后面的情况还不好说,重大疾病需要披露,简历上的空白时间也影响找下一份工作。
目前最优解是继续华盛在职,请长期病假治疗,病假期间按照规定公司还会放部分工资。如果想让尽量少的人知道,那现在他只需要和一个人沟通就够了。
他没有任何犹豫,出了医院就和徐晟主任打电话。
“主任,我得癌症了,我要请病假。”
电话那头的徐晟沉默了几秒,周围嘈杂的声音忽然消失,大概是徐晟换了个地方。然后传来他震惊的声音,“小满,什么癌症?”
“主任,已经确诊是胃癌中期了。”
电话里继续安静了几秒,柯小满能够想象徐晟在在斟酌怎么回应,索性直接把自己的诉求全部说出来让徐晟一次性消化。
“我的治疗方案基本确定了,要先化疗,再手术,前后至少两三个月,所以我想跟您请假……”
话音未落电话那头徐晟就把他打断,“在哪个医院?能治好吗?术后痊愈的可能性多大?”
柯小满停顿了一下,“就在中心人民医院,但是痊愈率还不确定,医生那边也不能保证,我看网上也说了……”
徐晟再次出声打断,“我堂姐是那个医院的外科主任,你把资料发给我我让她去帮忙问一下。病假流程你正常提就行。”
柯小满深感意外,原以为会有一些工作交接、病假流程的拉扯,没想到徐晟只关心自己的身体情况。一种陌生的酸涩涌上鼻尖,让他忍不住吸了下鼻子,“主任,谢谢您。”
“还有,我想请您帮我保密。”
徐晟没有追问,“好,但有些流程上的事,HR必须留档,那边我会打招呼,不会有问题,不会让那些人乱说。”
“谢谢主任。”
“你不用急着谢我。”徐晟的声音放轻了一些,“小满,最近忙,我都还没找你好好聊过。现在也不说这些,你安心治病,病好了,我保证资金中心还有你的位置。”
柯小满握着手机,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张了张嘴,想再次说“谢谢”,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了。想说点什么别的,又找不到词。
“……好。”他最后只说出了这一个字。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给我打电话。”
“嗯。”
电话挂断了。柯小满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发热的手机烫得他耳朵发红。
徐晟比柯小满大几岁,柯小满初入职场时徐晟短暂当过他的组长,没几个月就被提拔成了部长,后来平步青云,成为整个财务体系最年轻的主任。
柯小满知道徐晟认可自己的能力,也清楚徐晟后来一直不赞同自己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处事风格,常常劝他收敛锋芒,否则迟早会栽跟头。
所以他想起自己是怎么栽的跟头。
价值五千万美金的Mobile项目,推动到要签融资协议的最后关头,银行合规部门突然发现华盛提供的一份客户材料签名是伪造的。
进一步调查后发现客户根本不满足合规要求,资金需求迫在眉睫,再换银行也来不及。银行打退堂鼓,客户一气之下取消了和华盛的合作。
客户的材料是董事长的儿子提供的,虽说职位只是个客户经理,但那位太子爷当尊佛供起来都来不及。等大项目丢标需要追责的时候,各个部门只能默契地顺位推给负责融资的柯小满。
柯小满不服气,在群里大骂材料作伪骗保骗贷,把团队的人拎出来骂不审核材料,把对接银行的人圈出来骂不负责任——一把撕开大家和谐下的遮羞布。骂爽了,锅也没甩出去,结果自然是将他革职,太子爷只是不痛不痒地被罚扣除半年绩效。
出事之后,徐晟联系过他,想安排他进一个专项小组,是徐晟早半年就在计划成立的。徐晟说那个位置需要足够强硬、敢推动银行和其他部门的人,他是最佳人选。
柯小满当时只觉得不甘,认为徐晟是把他挂在被贬谪的耻辱柱上,留在资金中心被人看笑话。
现在他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看着屏幕上“徐主任”三个字,忽然觉得眼睛有点湿润。他眨了眨眼,把那点水意压了回去,站起来,往大厅的方向走。
柯小满没有立刻开始休病假,为了不让人起疑,徐晟配合他找了个借口,和王钦把交接时间压缩到一周
这期间偶尔也需要跑医院,徐晟都免了他的请假流程,对他不在办公室这件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最后离开公司那天,他上午去医院把请长期病假还有申请大病医保的必要材料打印回来,给了一份复印件给徐晟留存,然后回到工位收拾东西给王钦腾出地方。
他不是一个爱摆很多东西的人,除了几个笔记本、笔筒和日历,再没别的多余物件。他把抽屉挨个打开,仔细检查抽屉里遗留的文件,有用的都标记好递给张楠保管。
部门其他员工也都在,但国内的一般都是刚入职没多久的新人,基本没人敢上来搭话。只有一个平时驻外,刚从西班牙回国休假的欧洲一区融资组长冯宇凑了过来。
“部长,听说您直接开始休假啊?”
柯小满没否认“部长”这个称谓,顺手把工位上剩的一盒维生素扔给冯宇,“补充点维生素吧,我看你都虚了。”冯宇接过来晃晃,说谢谢。
忽然想起来什么,“哦对了部长,早上裴部来过一趟,好像在找您。见您不在就回去了。”
柯小满刚好在最后一层抽屉里抽出来一份文件——是美洲一个客户的保密协议正本,大概是以前从美洲融资调过来时忘记还给部门的文件,柯小满心想正好还给裴沐松,于是点点头说知道了。
可能因为感觉自己是半只腿都踏进了鬼门关的人,柯小满对死亡的恐惧短时间内很快超过了曾经最在意的面子、地位、财富。
最近老是有一些过去的回忆忽然出现占据脑海的一隅。有夕阳伴随着小时候院子里不认识的爷爷们下象棋落子的一幕,有大伯母买了金戒指努力伸展手指在妈妈面前炫耀的一幕,还有和裴沐松在食堂吃饭他不断催促裴沐松吃快点的一幕。
柯小满一边害怕这像临死前的走马灯,一边讶然于他都快忘记了自己曾经其实和裴沐松是好朋友。
他清楚现在大家私下喜欢把他和裴沐松放在一起对比,但其实早在十三年前他俩刚入职的时候,就时常被一齐提及。
因为两人是老乡加本科校友,研究生师出同门,两个人一起签约华盛,同一天到公司排队一前一后报道,所以连工号都是挨着的。
两人都是远离家乡来大城市打拼,初入社会彼此惺惺相惜,天天一起吃饭下班,在深市也没什么别的朋友,很多时候周末也是两人混在一起。
有一次部门里瞎聊天,有个姐姐正儿八经想给柯小满介绍对象,柯小满那时一心只想赶紧争取到外派名额,完全没心思谈恋爱,所以当时直接在工位对着隔壁部门的裴沐松一指,“不要啊姐,我要和老裴白头偕老。”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轻松得像呼吸,现在他连叫一声“老裴”都觉得舌头打结。
柯小满收起思绪,把那份保密协议塞进文件袋里,拿着去找工位在同一层楼另一头的裴沐松。
裴沐松正对着电话说话,看他走近,有些意外他会主动来找自己,给他比了个手势让他先到角落里的沙发上坐着等。
柯小满坐在并不陌生的沙发上,他当美洲融资部部长的时候就坐裴沐松现在的位置,也常坐在这个沙发上开会。
沙发上能听到裴沐松和电话那头下属的对话。
“……好的,我听明白了,这个事情的问题也不在你身上,只是下次记得把这些沟通记录留痕以免再被别的部门钻空子。另外,你把这个客户的逾期数据发我,晚点我去找郭总沟通停止发货的事情,你坚持我们的立场,不用担心。”
柯小满听着,心里想:同样的情况如果发生在自己部门,他早开骂了,还得给人当月绩效打最差的F。
柯小满之前一直不理解为什么裴沐松当这么多年部长了还是这样,凡事要亲力亲为,不抢功、不甩锅、不踩人。这在柯小满看来几乎是不可理喻的——在华盛这种地方,不抢不就是等着被人踩吗?
但从两人现况看来,裴沐松不抢,却什么都没落下。领导赏识他,下属拥护他,该升的升,该得的得。他不需要像柯小满那样费尽心机、步步为营,就能得到柯小满拼命争取的一切。
两人谁输谁赢,就算不愿意承认,但柯小满想到现在也算暂时胜负分明了。
想到这里,柯小满看向裴沐松的方向,忽然发现裴沐松鬓角有了白发——论月份这个人明明还比自己小几个月。
裴沐松挂了电话,拖着椅子坐到了柯小满旁边。
“美国客户的NDA,之前搬工位我没注意给带走了,你拿去归档正本吧。”柯小满递上文件,“你刚刚找过我?”
裴沐松点点头,“我听主任说你要休假,来问下你什么安排。”
“你还真是爱多管闲事。”柯小满习惯性地呛道,裴沐松还是感受到了对方一反常态的放松,没有反驳,只是轻轻笑了一下。
“准备去哪儿休假?”裴沐松给柯小满倒了杯热茶。柯小满跷着二郎腿,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身体自然地往后靠在沙发上。
“我要飞墨西哥,先去坎昆躺着,沙滩美女比基尼。你去过吗?”
裴沐松摇了摇头,“我们在坎昆又没项目。”
柯小满翻了个白眼,他知道裴沐松不是在装正经,就是对裴沐松这种死板的回答感到无趣。
“真是没意思,你说我们奋斗这么多年,跑这么多国家,连一次好好的旅行都没有过。”
裴沐松不置可否,“是啊。”
“老婆也没娶上,眨眼间都变成老光棍了。”
裴沐松举着茶杯的手顿了顿,漫不经心地喝了口茶,侧眼看向柯小满,“这下你闲下来了,可以谈恋爱了。”
柯小满立刻回看,小鹿般的大眼睁得更大了,“一把年纪了还谈恋爱呢?”随即摇摇头,“我就说说,还是别霍霍别人了。”
手机在兜里嗡嗡震动了下,是人事部那边发的消息让柯小满补个材料过去,柯小满回复后把手机揣回兜里。
裴沐松注意到他一系列动作,知道对话该收尾了,也没有刻意挽留,“你今天应该还有得忙吧,那等你回来再聊,好好玩。”
徐晟并没有告诉大家柯小满要休多久,也没人觉得奇怪。部长们常年不休假,攒下的假期凑一个月绰绰有余。
柯小满没有立刻起身,端起茶杯浅浅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越发苦涩,惹得他皱了下眉,然后才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俯身拍了拍裴沐松肩膀。
“走了老裴,注意身体。”他说完这句话,自己都愣了一下。他已经很久没有叫过“老裴”了,刚才脱口而出的时候,居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久未耳闻的称呼响在耳边,一下就把裴沐松拽回刚来深市的时候两人还勾肩搭背在路边摊喝酒的夏天,刚刚被柯小满触碰的肩膀也传来夏天体温的灼热。
裴沐松坐在沙发上没有动,看着柯小满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喉结上下松动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了一颗薄荷糖,含进嘴里。
薄荷糖是凉的。他含了很久,直到甜味散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