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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门口那棵槐树会说话   这天晚 ...

  •   这天晚上打烊之后,林小满没有直接上楼。她在厨房洗了碗、擦了灶台、把明天早上要用的面提前和好盖上湿布,走出厨房的时候看到前厅的灯还亮着。

      陆听澜坐在柜台后面翻那本旧账本,小铜蜷在她脚边的软垫上已经睡着了,画娘端坐在画框里闭着眼像是在休息,阿蟾趴在角落一动不动。一切都很安静,安静得像一幅画。林小满站在前厅中央转了一圈,觉得没有什么需要她做的事情了,于是推开店门走到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下来。

      巷子里很安静。入夜之后槐花巷基本没有人经过,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和自行车链条转动的声音。头顶的老槐树叶子在微风里沙沙响着,月光从枝叶缝隙间漏下来,在青石板上落了一地细碎的白。她伸了个懒腰把胳膊举过头顶又放下来,对着头顶那片墨绿色的树冠自言自语说了一句:“这地方真有意思。”

      几秒后,一个声音在她脑海里响了起来。苍老的、温和的、像树皮摩擦树皮一样沙沙作响的:“有意思?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林小满僵住了。她先是左右看了看——巷子里空荡荡的没有别的人。然后她慢慢仰起头,看向头顶那棵老槐树。老槐树的枝叶在她仰头的瞬间轻轻晃动了一下,像在回应她的目光。“别怕,”那个声音又响起来,“我是这棵树。”林小满维持着仰头的姿势大概持续了五秒,然后她缓缓低下头,把目光从树冠收回到树干上。老槐树的树干粗壮,树皮布满了深深浅浅的纵向纹路,月光照在上面泛着幽暗的灰白色。她没有站起来跑,也没有尖叫,就那么坐在台阶上盯着那棵树的轮廓看了很久。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了,声音有点发飘:“……你会说话?”那个苍老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笑意:“这棵槐树活了三百多年了。活得久了,多少会一些。”林小满又沉默了几秒。然后她慢慢收回目光,重新靠回门框边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三百多年。”她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那你比老板娘年纪还大?”老槐的叶子轻轻沙沙响了几声:“她开这间店的时候,我才不到两百岁,枝叶还够不到对面那堵墙。现在够到了。”

      林小满坐在台阶上没有动。她消化"一棵三百多年的树在跟她聊天"这件事所花的时间比预想中要短——大概是她最近几天的经历已经把"可能性"这三个字重新定义了一遍。她把双手撑在身后的台阶上仰头看着头顶密密层层的枝叶:“那你一直在这里?”“一直在这里。”老槐的声音在月光里慢慢流动着,“我看着这条巷子从泥路变成石板路,看着对面的墙从土坯变成青砖。也看着那扇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一百多年了。”林小满安静了一会儿:“那你看着老板娘也看了很久?”

      老槐的枝叶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停了好几拍才重新响起:“从她推开那扇门的第一天,我就看着了。”它顿了一下,声音里的沙哑像年轮深处渗出来的叹息,“她以前不是这样的。”林小满侧过头看向树干的方向:“哪样?”老槐沉默了片刻:“她刚来的时候……什么都不在乎。穿堂风一样,坐不住、留不下,有时候出去几天才回来,回来了也不说话。后来她开始收留那些无处可去的小东西——小铜、画娘、阿蟾,还有别的,来来走走的。她给它们一个落脚的地方,自己也在这间店里扎下了根。”

      老槐的声音慢下来,“但根扎得不算深。她像一棵种在盆里的树,有人浇水她就活着,没人浇了,她也能撑一阵子,但撑不久。”林小满把目光从树干上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过了几秒她轻声问了一句:“那现在呢?”

      老槐没有马上回答。风从巷口灌进来把它的叶子吹得哗哗响了好一会儿。然后它说:“你来了之后,她开始在意了。”林小满的心跳在胸腔里快了半拍:“在意什么?”“在意自己还能留多久。”老槐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人,“以前她不在乎消散这件事。她觉得自己能撑一天算一天,撑不住就散。但她现在有一点怕了。”

      林小满的指节微微收紧了。“……‘消散’是什么意思?”老槐的枝叶在风中缓缓垂下来,在她头顶轻轻拂过:“这些事……得她亲自告诉你。我说了,她会怪我的。”林小满想追问,但老槐的声音里有一种她听得出的坚持——温和但不可动摇的坚持。她把话咽了回去,重新靠回门框上。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月光慢慢在台阶上移动着,从她的左脚移到了右脚。“那您跟我说这些,”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是想让我做什么?”老槐的枝叶沙沙响了很久,久到她以为它不会再回答了。然后那个苍老的声音穿过夜风落进她耳朵里:“好好对她。她一个人撑太久了。”那六个字很轻,像树梢最末端的那片叶子在风里抖了一下。林小满坐在台阶上,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扇透出昏黄灯光的窗户上,很久没有动。她看着那扇窗里隐约晃动的影子——陆听澜应该还在柜台后面翻账本,偶尔翻页的时候肩膀会微微动一下。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收回了目光。

      “我进去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在她转身推开店门的时候,身后那个苍老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比刚才低了几分:“你身上有很暖的气息。是那种……能让人想留下来的东西。”她停住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老槐树恢复了沉默的样子,枝叶低垂着,在月光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一片极小的叶子从枝头脱落,在夜风里打着旋落下来,轻轻落在她的肩膀上。她低头看着那片叶子,没有伸手去拿。它贴在她的肩头,薄薄的,泛着月光,像一枚极小的印章。

      她推门走进店里。前厅的灯还亮着,柜台后面的灯也亮着。陆听澜趴在柜台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支笔,笔尖悬在账本纸面上方几毫米的位置,没有着墨。账本上只写了三行字就停了,后面是大片的空白。她趴在桌面上,脸侧向门口的方向,呼吸很浅很均匀,睫毛在灯光里投出一道小小的弧线。林小满放轻脚步走过去,先是低头看了看那本账本——写了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看着看着就睡着了。她伸过手轻轻把那支笔从陆听澜指间抽出来,陆听澜的手指松了一下,像在睡梦中也知道有人来了。

      她把它放在桌角,然后站着低头看了她一会儿。灯光把陆听澜的轮廓照得柔和而清晰,那一层白天里从容的壳在睡着之后似乎薄了一些。她的眉头没有皱着,整个人看起来比醒着的时候轻。林小满看了一会儿,伸手把柜台上方那盏灯调暗了半档,然后转身,轻手轻脚地上了楼。

      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柜台那边,陆听澜还是那个姿势趴着,被调暗的灯光在她身上笼出一层温软的橘色。她看了几秒,然后转回身继续往上走。在她身后,账本边角的纸张被从窗外溜进来的夜风吹动了一下,翻过一页,又落回了原处。院子里老槐树的叶子在月光下轻轻晃动了一下。夜风穿过巷子,把槐花的气息送进半开的窗户里,和灯光混在一起,落在那个人趴在柜台上的背影上。在她肩头的衣料上,一片极小的叶子正安静地贴着,像谁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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