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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给一幅画浇茶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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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林小满是被一个严肃的问题叫醒的。她正在刷牙,泡沫含在嘴里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昨天陆听澜提了一句"给画娘浇茶",但她没来得及问具体怎么浇。她含着牙刷愣了两秒,飞快地漱了口擦了把脸跑下楼。
陆听澜已经在前厅了,坐在柜台后面翻一本泛黄的册子,见她跑下来抬了一下眼皮:"醒得挺早。"林小满站在楼梯口喘了一口气:"画娘那个茶……怎么浇?"陆听澜放下册子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幅仕女图前面,伸手摸了摸画框底部的边缘——那里有一个极浅的小托架,铜质的,和画框颜色几乎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每天早上开门前,浇一盅热茶。"她指了指厨房方向,"茶盅在第二个柜子左边那排,用热水,别太烫。"
林小满点了点头转身去厨房。她打开第二个柜子,看到一排五只颜色釉小茶盅整整齐齐并排而立,釉色从浅青到深碧依次排列,最左边那只明显比其他的小一圈,釉面温润泛着淡淡的光。她犹豫了一下选了那只最小的,觉得给一幅画浇茶用不了太大杯子。
她烧了热水,端着小茶盅走到仕女图前站定。画里的女人端坐着,手里握着一把团扇,姿态端庄,眉眼低垂,看起来和任何一幅古画没有区别。林小满踮脚把茶盅凑到画框底部那个铜质小托架上方,陆听澜说"倒那里就行"。她手腕微微倾斜,一小股浅绿色的茶水从盅沿流出来,准确落进铜托架的凹槽里。茶水接触到铜托架的一瞬间,她看到水面轻轻晃动了一下,然后——浅了。像有人极快地抿了一口。她又倒了一点。又浅了。倒到第三下的时候茶盅底朝天了,铜托架里的茶渍微微湿润着。她后退一步抬头看画框——画里的女人依然端坐着,但她的头比刚才低了约莫半寸,嘴唇微微朝着茶盅的方向,嘴角带着一丝极其细微的弧度。然后她微微颔首,像在道谢。林小满端着空茶盅站在原地,嘴角抽动了一下:"……不客气。"
中午小满给画娘浇第二道茶的时候,画娘低头抿茶的动作比早上更明显了一些。她把茶喝完抬起头的时候,嘴角那个弧度比早上更深了一点点。小满端着茶盅站在画框前面,心里涌上一个奇怪的念头:她好像比早上开心了一点?是因为茶泡得刚好,还是因为有人记得给她浇茶?她摇了摇头把那个念头赶走,转身往回走,路过柜台的时候看到陆听澜正坐在那里翻一本旧书。
书皮是深蓝色的,边角磨损得厉害,纸张泛着年代的黄色。陆听澜翻得很慢,像在逐字逐句地读。林小满放好茶盅回到前厅开始擦货架——架子第三层上落了灰,她拿了块湿布从左边擦到右边,再从右边擦回来。擦到第二遍的时候她的余光扫到陆听澜翻书的动作停了。陆听澜的手指停在某一页的纸面上,轻轻摩挲着,目光定定地落在那一页上,表情有些出神。林小满没有转头,但她的目光往那边偏了一点。
她看到那页上画着一只白色的大兽,通体雪白,额间有一道金色的纹路,姿态安详地卧着,像在闭目休息。她没来得及看清更多,陆听澜"啪"地合上了书。合上之后她握着书脊的手指停了两秒,然后轻轻叹了口气。很轻,像翻书页时带出来的风声。林小满装作什么都没看到,低头继续擦货架第三层的角落。但陆听澜那声叹息像一小片羽毛落在她耳朵里,轻轻的,但停在那里没有走。
傍晚的时候天开始暗了,店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林小满从厨房端出两碗饭——她中午去巷口菜摊买了青菜和豆腐,煮了一锅素汤,炒了个青菜,蒸了一碟豆腐。她摆好碗筷朝柜台方向喊了一声:"老板娘,吃饭了。"陆听澜从书页间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你先吃,我不饿。""不饿也得吃。"林小满站在原地没动。陆听澜看着她,她看着陆听澜。两人隔着半个前厅的距离对看了几秒。
然后林小满转身进了厨房,端了一碗面出来。面是现煮的,清汤底,里面卧了一个荷包蛋,撒了一把葱花。她把面碗放在陆听澜面前,又递过去一双筷子:"你今天只喝了两杯茶。"陆听澜抬眼:"我说了我……"林小满把筷子塞进她手里:"我看到你今天只喝了两杯茶。上午一杯、下午一杯。吃。"陆听澜低头看着面前那碗面,面汤的热气往上冒着,葱花和蛋香混在一起。她没有动。林小满站在旁边没有走,就那么站着等她。过了好几秒,陆听澜的右手动了——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面送进嘴里。嚼了,咽下去。又夹了一口。她吃得不快,但林小满看到她从第三口开始,夹面的速度变快了。一碗面吃完,她把空碗放在桌上,碗底干干净净。
林小满坐在对面看着她吃完整碗面,然后把碗收走往厨房走。走到一半她回头看了一眼——陆听澜正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她嘴角沾着一点汤汁,自己没注意到。"这儿。"林小满指了指自己嘴角的位置。陆听澜的动作为之一顿,然后她用手背又擦了一下那片区域,把汤汁擦掉了。她别过脸去说了两个字,声音有点低:"……谢了。"林小满转回身走进厨房,嘴角翘了一下。她把碗放进水槽打开水龙头冲洗的时候,透过厨房的小窗户看到陆听澜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没有起身。她低头看着桌面,像在看自己刚刚放下的筷子,又像在看什么别的——那碗面的余温大概还留在她掌心里。林小满把洗好的碗放进沥水架,擦了擦手走出去。
当晚小满睡前经过前厅,柜台后面的灯还亮着。陆听澜坐在那里,重新翻开了那本深蓝色的旧书。林小满放轻了脚步走到楼梯口,没有出声,但她的目光越过柜台落在陆听澜翻书的手指上。陆听澜一页一页翻过去,停在某一页的时候放慢了速度,然后停住了。她的目光落在那页纸上,手指在纸面边缘轻轻摩挲着,像在抚摸什么旧东西。林小满站在楼梯口的阴影里看着这一幕——那页的边角比其他的页更加磨损,像被反复翻开过很多次。她想起白天偷瞄到的那幅画:白色的大兽、额间金纹、安详卧着的姿态。她又想起那本旧书封面上的磨损痕迹,想起陆听澜合上书时那一声轻轻的叹息。她没有出声,轻手轻脚上了楼。
她躺回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她今天只喝了两杯茶。"这个念头转了一圈又转回来。一碗面她吃了,说明她不是不能吃。但她不主动吃,因为她觉得"不需要"。那她为什么又吃了她端过去的那碗?因为面是她做的,还是因为"有人端过来"这件事本身就不一样?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银线。她听着楼下老槐树叶子被夜风吹动的沙沙声,慢慢闭上了眼睛。
楼下那盏灯还亮着。陆听澜坐在柜台后面翻那本书,翻到白色大兽那一页的时候她停住了。这一页她翻过很多次了,纸张边角已经被摩挲得发毛。她的手指从那只大兽额间的金色纹路轻轻滑过去,然后她合上书放在桌面上,手搁在书封上没有移开。窗外月光把"旧时阁"的招牌照得微微发亮,巷子里很安静。她坐在那里过了一会儿,桌上的空碗早被收走了,筷子也被放回了筷笼,灶台被擦干净了,锅盖盖好了,连小铜的食盆都洗过了。她用指尖轻轻敲了两下桌面,然后起身关了灯。
"晚安。"她在黑暗里朝楼梯方向说了一声。楼梯上面没有回应。但她听到了二楼那扇门后面,有人轻轻翻了个身。她嘴角弯了一下,然后转身回了自己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