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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街角的古董店   六月中 ...

  •   六月中旬的傍晚,雨下得不大不小,刚好够把没带伞的人淋透。

      林小满站在公交站台的雨棚底下,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辞职确认函已经发到邮箱了,她刚刚点了“确认接收”。屏幕上跳出“您的离职申请已生效”几个字,她盯着看了三秒,锁了屏。

      三年前的夏天她拖着一个行李箱来到这座城市,三年后的夏天她拖着一个行李箱离开那家公司。行李箱没变,就是轮子更响了,手柄上的贴纸磨掉了一半。她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雨丝斜着飘进来落在她手臂上,凉丝丝的。

      公交站台只有她一个人。下班高峰已经过了,写字楼那边的灯亮了一排又一排,有人还在加班。她站了一会儿觉得腿酸,蹲下来把行李箱横过来坐着,下巴搁在膝盖上看路面上雨滴砸出来的水花。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前同事发来的微信:“小满,你辞了?老板刚才在会上说‘有些人受不了一点委屈就跑了’——你也太沉得住气,我要当场翻桌了。”

      林小满回了个哭笑不得的表情包,然后补了一句:“翻桌成本太高,我选择省点力气。”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离职的原因是被扣了最后一个月绩效。理由是“工作态度不够积极主动”——她上周主动加了三天的班,做了两个没人愿意接的方案,方案通过了但署名是别人的。她什么都没说,签了离职单,收拾东西,走人。因为说也没用,那家公司的老板只看谁拍马屁拍得响。

      她蹲在站台边上想,下一份工作要找什么样的。不能太远、不能加班太狠、工资够交房租就行。想着想着雨越下越大了,站台的雨棚开始漏雨,有一滴正好砸在她头顶。她缩了缩脖子站起来把行李箱推到雨棚最里面,自己贴着广告牌站。

      “这破天气……连雨棚都欺负人。”她小声嘟囔了一句。

      站了一会儿她觉得干站着也不是办法,反正全身已经半湿了,不如直接走回去。她拖起行李箱走进雨里,沿着人行道往租的房子方向走——租房在老城区,要穿过一片旧巷子才能到。她平时很少走这边,今天不知道为什么拐了个弯,拐进了一条她从没走过的巷子。

      巷子很窄,两边是灰扑扑的老墙,墙头上爬着茂密的藤蔓植物,被雨水浇得油绿发亮。巷子曲曲折折的,看不到尽头。她走进去几步就发现雨变小了——头顶伸出一大截浓密的树枝,像一把巨大的绿伞把巷子上空遮得严严实实。雨滴打在树叶上发出沙沙的响声,但落到人身上的只有零星几滴。

      她仰头看了一眼那棵树——好大一棵槐树,树冠撑开几乎覆盖了半条巷子,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皮上布满了深深浅浅的纹理,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她伸手摸了一下树干,触感温润潮湿,像摸到一块被雨浸透的老玉。

      “好大的树……”她自言自语,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

      然后她看到了那家店。

      槐树的枝桠下面,藏着一扇木门。门两侧各有一扇老式的木格窗,窗台上摆着几盆不知名的绿植,叶片被雨水洗得干干净净。门上方挂着一块木招牌,黑底金字,写着“旧时阁”三个字。字迹是很旧的瘦金体,笔画清瘦有力,但漆色很新,像是刚被人重新描过。

      林小满在招牌前面停下来。

      “旧时阁……”她念了一遍,觉得这三个字有一种说不清的味道。不是“怀旧”那种酸酸的,也不是“古旧”那种沉沉的,而是一种很轻的、像风把什么旧东西吹到面前来的感觉。

      她透过木格窗往里看——里面黑黢黢的,看不清楚,只能隐约看到货架上的轮廓。但她没急着走。不知道为什么,这条巷子、这棵槐树、这家店,让她刚才在公交站台那股闷闷的烦躁感慢慢散掉了。

      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了橱窗前面。

      橱窗比木格窗大一些,里面的光线也亮一点。她能看到里面摆着各种各样的旧物件:一只带裂纹的青瓷花瓶、一面缺了角的铜镜、一卷发黄的画轴、几个大小不一的木雕。最显眼的是一只巴掌大的青铜小兽,翠绿色的,圆滚滚的,蜷着四只短腿趴在一块绒布上,像一只吃胖了的小老虎。

      林小满盯着那只小兽看了几秒——做工很精致,绿铜表面有一层细腻的包浆,被橱窗里的暖光灯照得泛出润润的光泽。她往前凑了凑想看得更清楚,呼出的气在玻璃上凝成一片白雾。

      然后那只青铜小兽动了。

      它抬起了头。

      巴掌大的小脑袋从蜷缩的姿势里抬起来,两只圆溜溜的铜眼睛对着橱窗外面眨了眨——先是左边那只,再是右边那只,然后整个脑袋歪了一下,像一只小狗在看陌生人。

      林小满后退了一步。

      她用力揉了揉眼睛,再睁开——橱窗里的小兽恢复了趴着的姿势,一动不动,铜眼睛也没有反光,和一件普通的青铜摆件没两样。

      “……我看错了。”她对着玻璃里的自己说,“肯定是淋雨淋发烧了。”

      但她没走。

      她站在原地又看了几秒,心跳比刚才快了一拍,也不知道在怕什么。橱窗玻璃上除了她自己的倒影之外,隐约还能看到后面更深处有一个人影——模模糊糊的,坐在柜台后面,托着腮,面朝着她这边。

      林小满心里一紧,正想转身走,巷口那边传来一声闷雷。她看了看天色——雨还在下,但她这副样子再绕远路回去肯定要感冒。她抿了抿嘴,拉着行李箱拐出了巷子,往大路上走去。

      走出巷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巷子深处那棵老槐树在雨里沙沙作响,枝叶间漏出旧时阁招牌上“旧时”两个字的轮廓。有一瞬间她好像看到店门开了一条缝,又很快合上了。但雨幕模糊了她的视线,她不确定是不是看错了。

      她转身走了。

      雨不知什么时候小了很多,细密的雨丝落在她肩上,她拉起卫衣帽子扣在脑袋上,拖着行李箱拐过街角。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转身之后,旧时阁的木门确实开了一条缝。

      一个人影从门里走出来,站在槐树底下,淋着雨,看着巷口那个拖着行李箱走远的背影。她穿一件墨绿色的长衫,头发松松挽着,雨水顺着她额前的碎发滑下来,但她的目光一直没从巷口移开。

      过了很久,直到那个背影彻底消失在大路的拐角,她才开口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自己和老槐树能听见。

      “……终于来了。”
      老槐树的枝叶在雨里轻轻晃了晃,像在回应她。

      她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了店里。门合上之前,橱窗里那只青铜小兽又抬起了头——这次它的目光是看向门的方向,嘴巴微微张开,像是在喊“老板你淋湿了”。

      但她没注意。

      她回到柜台后面坐下,拿起桌上那杯凉透的茶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橱窗前面刚才有人站过的那块地面上。

      她盯着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桌角那本旧账本,翻开第一页。上面只有一行字,是她今天早上写的:“六月十七,雨。她会来。”

      她把笔帽盖上,把账本合上,放回原位。

      雨停了。

      窗外最后一缕暮光从云缝里透出来,照在橱窗里那只青铜小兽的背上,把它翠绿色的身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小兽又趴了回去,闭着眼,嘴角似乎弯着一个“我等到了”的表情。

      巷子外面传来汽车经过的声音、自行车铃铛的声音、远处某家店铺打烊拉卷帘门的声音。一切都很正常。旧时阁安静地藏在槐树底下,像一个守着什么秘密的老人,耐心地等着下一个走进巷子的人。

      而那个人今天已经来过了。

      虽然她只看了三眼就转身走了。

      但陆听澜知道她会再来的。因为那只青铜小兽——小铜——在橱窗里冲她眨眼的时候,她虽然退了一步但没有跑。她停下来的那几秒,足够让“旧时阁”记住她了。

      也足够让她记住“旧时阁”了。

      林小满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她换掉湿衣服冲了个热水澡,出来的时候裹着毯子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窗外还在下着细密的雨,老城区的灯光在雨雾里晕成一团一团暖黄色的光。

      她想起那只冲她眨眼的青铜小兽,想起橱窗玻璃后面那个模糊的人影,想起巷子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像老木头混着雨后青草的气息。

      “什么店啊……”她小声嘟囔了一句,拿起手机打开招聘软件。

      她本来是想看看新的工作机会。但手指在搜索栏里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她盯着屏幕犹豫了几秒,然后鬼使神差地在搜索框里打出了三个字——“旧时阁”。

      搜索结果里跳出一条招聘信息。

      发布地点是本市老城区那一片,门店名称写着“旧时阁”,招聘岗位只有两个字:“店员。”要求也只有一行:“不怕怪东西。”

      薪资那一栏的数字让林小满眨了两次眼——比她之前那份工作的薪资翻了两倍还多。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整整三十秒。

      “不怕怪东西”是什么要求?什么店招店员用这种条件?

      她脑海里又闪过橱窗里那只对她眨眼的青铜小兽。

      “……怪东西。”她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再放下再拿起来。最后她深吸一口气,点了“投递简历”。

      页面刷新了一下,弹出一条消息:“简历已投递,请等待回复。”

      她锁了屏把手机扔到沙发上站起来去倒水。水喝到一半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一看——回复来了。

      “明天上午十点,面谈。”

      她看了一眼发送时间:晚上九点十七分。从投递到回复,前后不到三分钟。

      “……什么店啊。”她对着手机屏幕又说了一遍,但这次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上来的紧张和期待。

      窗外雨停了。

      老城区那边,旧时阁的木门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陆听澜坐在柜台后面,放下手机,端起那杯重新泡好的热茶喝了一口。小铜从橱窗里跳下来跑到她脚边蹭了蹭:“老板,她投了?”陆听澜“嗯”了一声。小铜高兴得在原地转了个圈:“明天她要来吗?”陆听澜低头看着它,嘴角弯了一个很淡的弧度:“明天她来。”

      老槐树在夜风里沙沙响了一声,槐花的香气被风吹进店里,混着热茶的白汽和柜台上那盏老台灯的暖光。

      陆听澜起身去关门。她站在门口最后看了一眼巷口的方向,雨后的巷子里积了一小片一小片的水洼,映着月亮和星星的碎光。

      她轻轻合上了门。

      檐角滴下来最后一滴雨水,砸在青石板上,啪嗒一声。

      明天。

      明天她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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