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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朗朗 言有尽而意 ...

  •   谢昭伏在马背上,双腿夹紧马肚。

      白马跑起来的时候,耳边的风呼呼地响,把发丝吹得往后飞。

      她眯起眼睛,紧盯着远处埋首食草的猎物,于颠簸中拉开了弓。

      第一箭射偏了,箭矢钉在树干上,惊得更里面的鸟雀呼啦啦地飞了一片。

      白马越过一道浅沟的时候四蹄腾空了一瞬,落地时她的身体跟着一沉一浮。

      弓弦在手,马鬃在指,箭囊在腿侧一下一下地撞着,她听着这节奏,便找到了呼吸。

      一箭、二箭、三箭。

      她觉出自己在马背上起伏时弓臂也跟着微颤,便在方才起手时微微松了一线,让弓箭随着马背的颠簸找到自己的节奏。

      箭矢飞出去的那一刹,她便知道中了。

      果然,林子里传来沉甸甸扑地的闷响。

      谢昭勒住马,回头望了一眼。远处的阿霁海正催马过来,青骢在花海里跑得飞快,银铃声越来越近。

      她翻身下马,拨开灌木丛走进了林子边缘。

      一只鹿倒在草丛里,鹿角才分了两叉,是只正当年的公鹿。箭矢从它左胸贯入,正中心脏,一箭毙命。

      谢昭站在鹿前,低头看着它。鹿的眼睛还睁着,瞳孔里映着头顶上摇晃的枝叶和一片破碎的蓝天。

      她弯下腰,伸手把鹿的眼皮合上。

      “好箭法。”

      身后传来阿霁海的声音,他站在灌木丛外望着她,眼里头亮得像是被人往里头添了阳光。

      “这头鹿少说一百五十斤。”

      他走过来,“角也漂亮。”

      “阿妹。”

      “嗯?”

      阿霁海已经站了起来,伸手替她拨开挡在面前的一根树枝,微微低下脸。

      “在想什么?”

      “在想我从前是不是经常骑射。”她答道。

      阿霁海看了她一会儿,“许是吧。”

      他转身走到马旁,从鞍袋里掏出一截麻绳,蹲下来把鹿的四蹄捆在一起,“回去了,今日的收获够了。”

      他把鹿扛上马背的时候,谢昭才看清他并不像外表那般单薄。一百五十斤的鹿,一使劲便扛了起来,只是脖颈上浮起了几道青筋,手臂在窄袖底下绷出紧实的线条。

      两人并辔往回走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万花坝上的花浪被夕阳染成了一片金红。

      远处的雪山山顶也被镀了一层暖色,从银白变成了淡金,似淬过火的刀,朝天而立。

      谢昭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花海。

      风起了,万千繁花一同低头。花瓣离枝,漫天翻滚,像一场逆飞的雪。

      “还来吗?”阿霁海问她。

      “来。”

      阿霁海弯了弯眼睫,抖开缰绳催马小跑起来。

      谢昭催马跟上,马鞍旁的鹿尸随着马步一晃一晃,远处铜鼓的声音从悬雾城方向隐隐约约地传来,和山间的风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两人在暮色里并辔入城,马蹄踏过城门洞时发出清脆的回声。

      守城的青壮们看见二人熙熙融融,先是一愣,随即交头接耳地说笑起来。

      阿霁海没有理会他们,他偏过头,望着谢昭。

      暮色里她的轮廓镀着一层淡淡的余晖,睫毛在脸上投了两片长长的影。

      她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扶着弓,腰背挺直。

      他看了很久才转过头去,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回到院里时,云团正趴在石桌上啃一条不知从哪儿拖来的鱼干。

      它吃得忘乎了所以,口水糊了满嘴,连他们推门进来都没抬头。

      谢昭把弓搁在廊下,在石阶上坐下来。

      手臂有些酸得抬不起来,她把袖子撩起来看了看,前臂内侧那道被弓弦抽出来的红痕已经变成了一条细长的淤青,边缘微微发紫。

      阿霁海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凉茶和一只小陶罐,坐到她旁边。他歪着头打量了一会儿,把陶罐打开,挖出一坨墨绿色的药膏。

      “手。”他摊开掌心朝她招了招。

      谢昭没有动,“我自己来。”

      “你那只手也伤了,怎么自己来?”

      谢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指腹上被弓弦勒出的印子还在泛红,确实不太方便。

      她只好把左手伸过去。

      阿霁海把她的手搁在自己膝上,用两根手指挖了药膏,点在她的淤青上。

      药膏凉丝丝的,触到皮肤时便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他的指腹缓缓地把药膏推开,从淤青的中心往边缘一圈一圈地揉,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药膏渗进皮肉又不至于疼。

      “这个是寨子里治跌打的老方子。”他一边揉一边说,“里头有阿鲁嘎,还有几味只有山里才有的草药。”

      谢昭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他的手指在自己手臂上打着圈,少年的指腹上有薄薄的茧,茧子擦过她的皮肤时带起一阵细微的酥麻。

      “右手。”

      她迟疑了一下,还是把右手递了过去。

      阿霁海又挖了一坨药膏,低头往她虎口和指腹上涂抹。

      他托着她的手掌,拇指的力道放得更轻,指腹的茧子来回慢慢刮着指根的勒痕。

      阿霁海低着头,眼睫垂着,看不清眼底的神情。

      谢昭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心迹忽然就从舌头底下溜了出来,“这段时日,你待我甚好,我该珍重谢你,等我想起过去,我想邀你去我生长的地方。”

      阿霁海托着她手掌的手指顿住了,药膏还沾在指腹上,凉丝丝地贴着她的虎口。

      “去你生长的地方?”

      他把声音压得极轻,似叶落水,连涟漪都还没来得及泛开。

      谢昭回过神来,自觉这话说得有些唐突,便往回找补,“自然不是现下就去。我还什么都想不起来,路也不认得——”

      “好。”

      阿霁海已重新低下头去,指腹沾着药膏往她食指指根处缓缓推开。他的眼睫垂着,看不清眼底的神色,唇角却弯着一个浅浅的弧度。

      “等你哪天想起来了,你带我去。”

      他把她的手翻过来,又在她掌心里抹了一道药膏。药膏凉得她手指不由自主地蜷了一下,他便顺势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直,掌心贴着她的掌心,把那坨药膏在她掌心里揉开。

      “我也想看看,是什么样的地方养出了这样的阿妹。”

      “那就说定了。”

      她便只是弯着眼笑,坦坦荡荡。

      药膏分明已经揉得差不多了,阿霁海却没松手。

      掌心被他揉得发着热,覆满墨绿药膏,黏糊糊的,已连一点肌肤也不见。

      天不见晚云,先落娥郎,未饮先匀酡。

      “还没好?”她问。

      “还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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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有榜随榜,无榜隔日,全文存稿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