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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坠落的代价     彼 ...

  •   彼得发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

      一个在他成为蜘蛛侠之前就发誓永远不会犯的错误。

      他低估了对手。

      布鲁克林码头的地下仓库里弥漫着铁锈和海水混合的气味,日光灯管在头顶发出病态的嗡嗡声,水泥墙壁上凝结着潮湿的水珠。彼得被一根直径超过五厘米的钢缆缠住了左腿,倒挂在离地面八米高的天花板上,血液倒流进大脑,视野边缘开始泛红。

      七个。对方有七个人。他冲进来的时候只看到了三个。

      左腕的蛛丝发射处被砸伤了——碎片扎进手腕的皮肤里,每一次试图发射都会引发一阵钻心的疼痛。右肩的旧伤彻底裂开,温热的血液顺着战衣的织物纹理向下渗透,染湿了整条手臂。更糟的是,三个小时前他被注射了某种他无法识别的血清,体内的蜘蛛感应此刻正以一种失控的频率疯狂震荡,像一千根针同时刺进后脑勺,把所有的感知信号搅成一团模糊的噪音。

      他分不清哪个是危险预警,哪个是昏迷的前兆。

      “第四次注射准备。”一个声音从下方传来,冷静、专业、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像是医院里的麻醉师在术前确认计量。

      彼得转动眼球,倒挂的视野里,一个穿着白色实验室外套的男人正从冷藏箱里取出一支装满淡蓝色液体的注射器。旁边站着三个武装人员,冲锋枪的枪口对准他,随时准备在麻醉失效时补上新的压制火力。

      他看见了莉娜。

      她在仓库的另一端,被绑在一张金属椅子上,嘴巴贴了胶带,脚踝和手腕都被工业级别的束缚带固定住,动弹不得。她的左边眉骨肿了一块,嘴角有干涸的血迹,白大褂被撕破了半边袖子。但她清醒着,棕色眼睛正死死盯着他倒挂在天花板上的身影,眼眶发红,但没有眼泪。

      那种眼神他见过。凌晨三点的急诊室里,她低头缝合他肩膀上那道刀伤的时候,就是这种眼神——不是恐惧,不是无助,而是一种固执的、不肯退缩的专注。她在数。她在观察。她在等。

      等什么?

      “你的代谢速度确实惊人,”白大褂男人拿着注射器走近,仰头看着被悬吊在天花板上的蜘蛛侠,语气里带着一种科学家面对实验样本时才有的赞叹,“前三剂血清在正常人体内可以维持深度麻醉状态十二小时以上,在你体内——不到四十分钟就开始代谢。你的细胞色素P450酶系统可能已经完全异于常人了。可惜我们没时间做完整的药代动力学分析。”

      彼得没有回答。他的注意力分裂成了三份——一部分在对抗脑海里的噪音,一部分在计算钢缆的受力点和挣脱的可能,还有一部分,最小但也最顽固的一部分,钉在仓库尽头那张金属椅子上。

      他不能再让她受伤了。她已经因为他的存在被绑架了两次,额头上的伤口还没愈合,现在又被打伤了眉骨。这不是她应该承受的东西。她是一个急诊科护士,她应该待在明亮的医院走廊里,用那双稳定的手缝合病人的伤口,然后下班回家,经过那家贝果店,买一个芝麻味的、抹厚厚一层奶油芝士的贝果。

      不是坐在这里,被一群疯子当作逼他就范的筹码。

      “放她走。”彼得的声音从面罩下面传出来,沙哑而低沉,倒挂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们要的是我,她已经没用了。”

      白大褂男人转过身看了莉娜一眼,又转回来,笑了一下。那笑容让彼得的蜘蛛感应又刺了一波。

      “你说得对,她确实没用了。但我们不放她走。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没有等彼得回答。

      “因为每次看到她受伤,你的心率就会上升。第一次我们给她眉骨那一击的时候,你的心跳从每分钟九十二次跳到一百四十三次。我们在监控。这个数据太珍贵了——超级人类在极端情绪波动下,新陈代谢会有什么变化?会不会加速血清的代谢?会不会触发未被激活的能力?”

      彼得的后槽牙咬紧了。

      “你是故意激怒我。”他说。

      “不是激怒,”白大褂男人把注射器举到眼前,弹了弹针头里的气泡,“是实验设计。”

      针头扎进了彼得左腿的股动脉上方。冰凉的液体涌入血管,不是瞬间的刺痛,而是一种缓慢扩散的、沉重的麻木,像液态的铅被注入血液,一厘米一厘米地爬过整个下半身。他感觉到自己的肌肉开始松弛,是那种不受大脑控制的松弛,仿佛身体的开关被一只不属于他的手挨个关掉。

      蜘蛛感应炸裂成一片白光,然后又骤然熄灭,沉入无边的静默。

      完了。这是他意识收缩之前的最后一个念头。蜘蛛感应失效,意味着中枢神经已经被血清大范围侵入,接下来会是运动神经,然后是意识本身。

      “注射完毕,”白大褂男人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种满足感,“开始记录代谢时间。第一次血样提取预计在四分钟——”

      他没说完。

      因为仓库的天花板在那一瞬间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撞开了一个洞。混凝土碎片和钢筋像雨点一样落下来,日光灯管全部熄灭,整个空间陷入黑暗,只剩几道应急照明灯的红色光线,把仓库变成了一个血色迷宫。

      彼得模糊的意识捕捉到一声闷响——□□撞击地面的声音,很重,不像坠落,像是某人从高处主动跳下来。然后是一声更大的闷响,接着是枪声,有人在黑暗里开火,枪口的火光照亮了一个快速移动的身影。那身影不高,但很快,快到子弹只能在它的残影上打出火花。

      不是蜘蛛侠。来人不是蜘蛛侠。

      彼得被钢缆倒吊着,意识在清醒和昏迷之间漂移。血清正在关闭他大脑里一个又一个区域,他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但他的耳朵还在工作。

      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他左腿股动脉,注射了至少四种镇静类血清,我需要纳洛酮和阿替美唑,如果没有,五毫克氟马西尼也可以——”

      那个声音他很熟悉。他过去一周里几乎每天都在听。昨晚那个声音在他半睡半醒的时候,站在窗边用几不可闻的音量说了一句“你为什么不躲”。前天那个声音在他煎培根的时候,从楼梯上传来,呼吸的节奏乱了整整十二秒。

      莉娜·阿卜杜勒。

      她在发号施令。不是对他,是对另外一个人——那个从天花板跳下来的身影。她在用急诊室护士的语气,冷静、精准、不浪费任何一个音节,给一个他看不清面目的救援者做医疗指挥。

      “第二针在颈动脉!别让他再注射——”

      然后她的声音被一声闷响打断了。

      有人在黑暗中摔倒了她。彼得听到了椅子倒地的声音,金属撞击水泥的脆响,然后是她的闷哼——很短促,像是被捂住嘴之前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最后一声。

      那声闷哼击穿了血清的封锁,击穿了蜘蛛感应的静默,击穿了他身体里每一道正在关闭的神经门。彼得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开。

      肾上腺素不是分泌出来的,是炸出来的。

      他感觉不到下半身,但他的上半身在那一秒里爆发出了不属于任何正常生物的力量。右手握住了缠住左腿的钢缆,五根手指陷进绞合的钢丝之间,肌肉纤维在皮肤下面像钢筋一样绷紧。他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但他知道自己在吼——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身体在承受超过极限的负荷。

      钢缆断开了。

      不是被拧断的。是被他从中间硬生生拽断的。

      他从八米高的天花板摔下去,左腿完全使不上力,着地的时候是整个右侧身体先接触地面的。肩胛骨的旧伤被冲击力撕开,他感觉到皮肉裂开的温度——是热的,血涌出来的时候是热的。但他没有停。

      三个持枪的人。第一个在落地的瞬间被他一脚扫倒,第二个被他射出的最后一点蛛丝封住了枪口——蛛丝发射处破了,但他用手腕残留的压力硬挤出了最后一条,像从空牙膏管里挤出最后一点牙膏。第三个人的枪口已经对准了他的头,手指正在扣动扳机。

      他没躲。

      他迎着枪口冲上去,在那根手指完全扣下扳机之前,用右肩撞飞了那把枪,撞飞了那个人的手腕,撞飞了那个人连同他身后的两个同伴。

      白大褂男人转身想跑。彼得单手把他拎起来按在墙上,那个装着淡蓝色液体的注射器掉在地上,被他一脚踩碎。

      “解药。”他的声音听起来不像自己了,低哑、破碎,每一个字都是从喉咙里硬刮出来的。

      “没——没有解药——那是复合血清,每一种都需要单独的拮抗剂——”

      彼得的手指收紧了一寸。白大褂男人的脸色从苍白变成了紫色。

      “那就告诉我这些拮抗剂的名字。”

      他说了。彼得的脑子记住了每一个单词,虽然他自己也不知道在这种状态下还能记住什么。

      他把那个人丢在地上,转身。

      莉娜还在地上,侧躺着,双手仍然被束缚带绑着,但已经从倒下的椅子上挣脱了出来。她的额头上有新的伤口,血从眉骨上方流下来,越过眼睑,沿着鼻梁侧面淌进嘴角。但她清醒着,眼睛睁得很大,正看着他。

      她在看他的腿。

      彼得低下头。左腿的战衣从股动脉的位置被注射器的针头刺破,周围的织物被血和血清的混合液体浸透了,颜色发暗。但在那一片暗色之中,他看到了一些不该出现的东西——白色的。蛛丝。不是从他的发射器里射出来的,是从那个针孔周围的组织里长出来的。白色的、纤细的蛛丝纤维,从他皮肤的伤口处挤出来,在空气里缓缓硬化。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现象。他的身体在对抗血清的过程中,正在用某种失控的方式回应——蛛丝不是从手腕发射的,是从身体内部,从被异物侵入的位置,像免疫系统排异反应一样,把蛛丝当作抗体挤出来。

      这不应该发生。

      “你的身体在把血清包起来。”莉娜的声音从地上传来,沙哑但清晰,“那些蛛丝——你体内本身就有蛛丝分泌腺,血清刺激了它们的活性。它们在包裹异物,像珍珠包裹沙粒——”

      “莉娜。”彼得单膝跪下来,左腿已经完全不听使唤了。他伸手去扯她手腕上的束缚带,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虚弱,是因为他刚才差一点就看到她被枪口指着。

      “我自己能——”莉娜想说什么,但他已经扯断了那条束缚带,动作粗暴到差点拽断她的手。然后是脚踝的束缚带。然后是另一只手腕。

      “你受伤了。”他说。他的声音哑到了极限,嗓子眼里全是血的铁锈味。

      “我是受伤了,”莉娜坐起来,用自由的手擦了一下额头上的血,看了一眼指尖上的红色,然后抬头看着他,眼睛里是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冷静,不是专业,不是距离,“但你被注射了至少四种不同的血清,股动脉破裂,左腿运动功能丧失,意识水平在三分钟之内从昏迷边缘恢复到可行动状态,你刚刚单手拽断了一根承重两吨的工业钢缆。”

      她停顿了一下。仓库远处的角落里还有打斗的声音,但已经接近尾声。那个从天而降的身影——彼得终于看清了,是个穿黑色紧身衣的女人,身手极其利落,正在把最后一个武装人员绑起来。

      莉娜抬起手,用沾着血的指尖戳了一下他的胸口。力道不重,但位置极准——胸骨正中间,心脏正上方。

      “你能不能告诉我,”她说,声音突然没那么稳了,最后一个字在舌尖上绊了一下,“你到底是什么做的?”

      彼得看着她。

      应急照明灯的红色光线打在她脸上,把血迹映成了黑色。她头发全散了,卷发披在肩上沾着灰尘和汗水,白大褂的袖子被撕掉了半边,露出整条手臂——不瘦,有一定肌肉线条,是那种长期搬动病人练出来的力量。她跪坐在仓库的水泥地上,膝盖上蹭破了一层皮,拖鞋掉了一只,光着的脚背上有一道正在渗血的划痕。

      但她戳着他胸口的手指没有缩回去。

      他抬起手,握住她那根手指。不,是整个手。他的手掌包住了她的手指,把她的整个右手拢在自己手心里。隔着战衣的面料,他能感觉到她的指节冰凉,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

      “我也不知道。”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但我没让任何人看。”

      她盯着他的眼睛。面罩遮住了他的表情,但他的眼睛露在外面。在应急灯的红光里,那双眼睛的颜色变成了一种奇怪的深褐色,瞳孔缩得很小,虹膜边缘的金色光圈像一圈正在熄灭的火。

      “你让我看了。”她说。

      “是。”

      “为什么?”

      他的手收紧了一点。她指节的骨头硌在他掌心里,细而实在。

      “因为你没有问。”

      仓库在那一瞬间安静了下来。远处那个黑衣身影绑完了最后一个人,站在角落里,背对着他们,假装对墙上的涂鸦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莉娜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彼得的左腿开始失去最后一点知觉,身体向□□斜,不得不把重心完全转移到右腿上。

      “你能站起来吗?”莉娜问。

      “暂时不能。”

      “那就别站了。”

      她站起来,不是拽他,而是把肩膀塞进他的腋下,用一个护士标准的“承重转移”动作把他上半身的重量分担到自己身上。他比她高很多,她的肩膀只到他的腋窝,但她扛起他的时候腿没有抖一下。

      “你能走路吗?”这次问的对象不是彼得,是角落里那个黑衣女人。莉娜的语气又恢复了急诊室护士的状态——发号施令,不容反驳。

      黑衣女人转过身。彼得终于看清了她的脸——二十出头,深色皮肤,一头编成无数根小辫子的黑发,嘴唇上打着一颗银色的唇环,左耳从上到下打了六个耳钉。她穿着一身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战术服,腰间别着两把短刀,手臂上绑着一排小巧的金属装置。

      “能。”她说,声音比彼得预期的更年轻,“但你们俩看起来都像是从绞肉机里爬出来的。”

      “你是?”

      “米歇尔。朋友们叫我MJ。”黑衣女人说,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穿白大褂的蠢货,刚才叫我‘蜘蛛女’。我不喜欢这个称号。我更喜欢‘黑猫’。”

      莉娜没有追问。她现在不想追问任何事。她的肩膀上扛着一个随时可能昏迷的超级人类,她自己额头上还在流血,而这里是一个被炸开天花板的废弃仓库,满地弹壳和碎玻璃,她没穿鞋。

      “先出去。”她说。

      米歇尔歪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和彼得之间扫了一个来回,那个眼神很微妙——像是读到了什么她意料之外的东西。

      “出口在右边。”米歇尔说,转身带路。

      莉娜架着彼得一步一步往外走。他的脚步很沉,左腿完全拖在地上,每一步都在水泥地面上擦出一道模糊的血痕。他的左手搭在她肩上,手指抓着她的白大褂袖子,力道时紧时松,意识在清醒和模糊之间反复摇摆。

      “彼得。”她在移动中说,声音压得很低,只够他一个人听见。

      “嗯。”

      “你刚才为什么不在我说让你别站了之前松开我的手?”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昏过去了。

      “因为我怕一松手,”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气若游丝,但每一个字都异常清楚,“就再也没有下次了。”

      莉娜没有回答。但她的肩膀往上顶了一下,把他架得更稳了。

      走出仓库大门的时候,凌晨的风迎面吹来。布鲁克林的天际线开始泛白,第一缕晨光穿透云层,在海面上铺出一片淡金色的光。她赤着脚踩在满是碎石的水泥地上,脚底大概是破了,但她没有低头看。

      她只是在跨过门槛的时候,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没有下次?你太小看你自己了,帕克。”

      仓库里的应急灯终于全熄灭了。在黑暗的尽头,那个被踩碎的注射器旁边,白色的蛛丝正在水泥地上安静地蔓延开来——不是从发射器里射出来的,而是从血滴里长出来的,像某种无法被压制的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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